越昶从月余前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面色苍白的沈青折被自己扼住咽喉,后脑渗出大片鲜血,直至将整个梦境染红。
他跌坐在地上,许久,才敢伸出手去碰一碰他冰冷的躯体。
气息全无。
只是今天的梦没有鲜血了,也没有沈青折。
只剩下很多的花。
铺了满地,大朵大朵的,都是山茶花,红得浓稠热烈。
越昶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额头发晕,天旋地转,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坠落感让他格外恐慌——
他睁开眼,发现接住自己的只是柔软床铺……柔软……
……青折喜欢睡软一点的床,喜欢柔软一点的枕头。
有一次,他难得没有做完就离开,让沈青折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沈青折觉得硌,不愿意,也不让抱。最终只是猫一样蜷在他旁边,呼吸浅浅的,挨着自己睡觉。
真娇气。真难养。
但他仍旧把铺得极软,幻想着有一天同床共枕。
是啊……幻想。
他终于迟缓地想起来,他已经再也不可能拥有青折了。
外面的喧躁声音越发大,把越昶从漫长午睡中拽出。他匆忙披上外衣走出门去,先注意到血一样的夕阳,悬在天边,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详的红色。
这是他新购的别院,在安邑坊,紧邻着沈青折的那处宅院。半掩的门扉外,似乎是奔逃的人,空气中都弥漫着某种不详的气息。
他推开门,发觉外面有许许多多人,都在往坊门跑。
像是在——逃难?
可这里是长安,一国之都的长安!
他甚至抓不住一个人来询问,每个人都是那么行色匆匆,面带惶恐,越昶拨开人群,逆着人流往前挤,却被一个人忽然拽了一下。
“越校尉!”
那是一个相熟的神策军旅帅,同样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用外袍裹着一些东西抱着,一边对着越昶匆忙道:“现在不是叙话的时候,走,快逃,乱军来了!来不及了!”
“什么?!”
但那旅帅未来得及回答,似乎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被人流裹挟着继续往坊门奔逃。
越昶站在人群之中,身上沐着血一般的夕阳,往前寸步难行。但他站了片刻,仍旧是往前挤着,终于到了沈青折那处小院的门口。
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他却花了或许有一刻钟。
人群仍然喧嚷着,越昶把那些喧躁抛在后面,又一次闯入了这个院落。因为主人久不在此,新修葺的池塘抛了荒,花盆中的花也倒得七零八落,倒是荒草长得及膝高。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进来,就像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凭着本能和冲动行事。
他只是觉得……
“找到了。”
越昶在他的卧房里翻到了一些沈青折未来得及带走的衣物。
如果要逃亡,总要带着些沈青折的东西……留个念想。
上辈子,沈青折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着,所以他才会在别人身上不断寻找沈青折的影子。
越昶把那些衣服包好,出了门,外面的人逃得愈发慌了。
他看见汹涌人流里,有一个小女孩被阿娘牵着,怀里抱着大瓮,踉踉跄跄地跑,一下被自己绊倒了。
而后淹没在了人群里。
他环顾四周,喧躁声无比真实,但他仍觉得自己恍如在梦中。
那些都在说……
乱军进城了。
“乱军进城了!”
“通化门?”延英殿内,李括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震惊,“再赐……再赐!不就是钱么!拿金帛,二十车,都与他们——神策军何在?”
碌碌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牛车与马车紧急载着满车金银绸缎往通化门而去,与一道匆匆的身影擦身而过。
翰林学士陆贽在一处不大的宅院前翻身下马,司农卿段秀实正疾步出门,被他堵了正着。
“陆敬舆?”
陆贽深深一礼:“某请段节度出面,与泾原兵陈明利害,令其退兵。”
……段节度,实在是久违的称呼。
他在还京任司农卿前,就曾任泾原节度。当日,泾原节度使马璘病重,不能管事,他为节度副使兼任左厢兵马使,实际上便掌控了泾原,后来马璘去世,他节镇泾原,也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和姚令言,也算是熟识,对泾原兵也甚为了解。
陆贽当真是会找人。
他将陆贽上下一看,并不作声,不反对,也不应。
段节度年逾花甲,双眼仍旧凛然逼人,此刻这样一看,让陆贽的背后都发了层汗。
陆贽一闭眼,径直道:“成公……是否心中还有怨?”
“你既知我有怨,为何还要找我。”
“昔日杨炎当朝,夺了节度的兵权,召节度回京任司农卿,”陆贽说道,“如今杨炎已死……”
“陆敬舆,我知你想说什么,身死事熄,是也不是?”
“是。”
段秀实却突然问了个好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我问你,沈青折……”
“某与沈节度仅是几面之缘,他对某也不过是欣赏罢了,绝无他意。”
“……也不是问这个,”段秀实说,“我是要问,年初,剑南西川节度使沈青折与杨炎一同遇刺,是谁所为,是谁指使?”
这次,陆贽沉默了很久。
“若你说卢杞,我们便不必再谈了。”
陆贽张了张嘴,段秀实却又一次打断了他:“若要说淮西的李希烈,也不必再说了。”
陆贽终究是沉默。
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帮着陛下遮掩,引导沈青折,让他以为是淮西李希烈所为,这样的伎俩,在这位见惯世事的老者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段秀实却长长叹了口气,看向天边逐渐斜沉的血色夕阳。
“这侧是赤色,”他指了指落日那侧天空,而后转向另一边,“这侧却是蓝。同样一片天,同样一片天……敬舆,你当杨炎为何敢夺我兵权?他哪里就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若是把泾原兵一直牢牢攥在手中,便早就亡命箭下了。”
陆贽明白了,苦笑:“成公此意,便是不愿出这个面。”
段秀实又看了他一会儿:
“孩子,走吧。”
陆贽的心仿佛沉到了脚底,埋进土里,他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却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成公为何刚刚匆忙出门?”
并未带随从,也不像逃难之态。
段秀实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夫与姚令言,还是有几分情谊的。便替陛下走这一趟,陈明利害。”
说罢,同样翻身上了马,朝着通化门奔驰而去,徒留陆贽一人在原地,怔愣许久。
神策军久久不至,让李括在位置上坐立难安,但陆贽带来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段秀实已然赶赴通化门,靠着自己昔日在泾原的威望声明,说不得便可转圜一二。
段秀实。
李括想起此人,便忽然想通了一点——
他恐怕等不到神策军了。
白志贞任神策军使的时候,负责招兵募兵。那些在征战中死亡的人,白志贞都隐瞒不报,还收受贿赂,让市井之中的人补位。这些人既能收到军中赏赐,又能在市井之中做生意赚钱。
段秀实曾经上疏警告过他——
“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
他当时不甚在意,觉得是段秀实的边地节度使当久了,一惊一乍。
不想“卒有患难”的时刻来得这么快……
宦官典兵?鱼恩朝死后,便不再让宦官掌兵了,如今形势如此危急,该如何办?
“窦文场、霍仙鸣,”李括忽然点了两名宦官,却说,“领宦官随从左右。叫,叫太子来,王贵妃,淑妃,李谊,还有李谊!普王为朕前驱,太子执兵殿后……即刻走复道,自苑北门而出!”
陆贽骤然抬起头:“陛下!”
如何要逃?
一旦逃了,那才真叫是颜面扫地,那才叫是弃百姓于不顾!
那和沈延赞当日弃城而逃有何区别?
李括看着他,手在抖,嘴唇也在微微发颤:“卿……便替朕出慰谕之。”
太阳西沉,沈青折下午睡了太久,头晕脑胀,又打了几个喷嚏。
“感冒了?”时旭东很紧张。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念我,”沈青折揉了揉鼻子,“也可能是狗毛?”
不知道哪家跑出来的白色细犬扒在他的脚边,眼睛湿漉漉的,蹭着他撒娇。
沈青折用脚蹭了蹭细犬尖尖的下巴,蹭得它眯着眼呜呜。沈青折说:“某些小狗不要把骨头都刨坑藏起来。”
时旭东知道他在借狗喻人。
“御赐的酒很贵,我藏起来是为了方便下次再喝。”
“那我的酒杯呢?”
时旭东:“……”
“还有衣服,”沈青折说,“一天丢一件,你拿走筑巢?”
筑……筑巢?
时旭东不说话,默默脑补,面上还是那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相处日久,沈青折现在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脑补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也不想理,抱着手臂继续看着场内的蹴鞠赛。间谍队正在对抗他们精心安排的队伍。蹴鞠比赛被他加入了一些新规则,呈现出了更强的对抗性。
“狗的天性,”时旭东在身后说,“遇到喜欢的骨头就要藏好。”
沈青折抱着手臂,哼声,就感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试图勾住他的手。
他干干脆脆地把手递过去。
时旭东高兴了。
十指相扣,脚下的细犬尾巴也一晃一晃的。
时旭东和他牵着手,回忆着前两天拿到的情报:“老板居然就是今天买皂角的那家……余氏香铺?”
“余?”沈青折疑惑,“那个老板叫什么?”
“姓余,大家都叫他余六。族中行六,具体姓名不清楚。”
“再查查,大约是本地土著……前几天这些人派人传了消息出城,也不知道是什么消息,这个比较重要一点,要尽量查清楚,”沈青折继续慢慢说着,“等明天,决赛一过,钓上来的鱼就可以慢慢杀了……”
他的声音渐小,专注地看着场内,一颗球被高高踢起,越过风流眼,那一瞬间,罩住了斜沉的血色夕阳。像是一场极快的日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