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陛下已然翻身上马,陆贽往前紧追几步,猛然拽住辔头:“陛下!”
李括忙道:“卿且去!”
“臣并非恐惧乱军,只是还有一语。陛下——”
“宫门!”一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来,血顺着脸边淌下,“宫门叫乱军劈开了!”
一众人等都惊惶出声,陆贽也是一惊。
缘何这样快?通化门处竟如此不堪一击么?
还是……有人内应?
这城中还有谁有此本事、有此野心?
李括愈发慌乱,想要驱马前行,然而不知那陆翰林哪里来的胆子与力气,死死拽着辔头,手背青筋暴起。
“陛下听臣一语!“陆贽语速极快,“段秀实与朱泚都曾为泾帅,然则云泥之别,臣只寻段公便是因此。朱泚因胞弟朱滔生乱,被夺了兵权,拘于长安,心中有怨。陛下若要出长安暂避,为防京中生乱,还请先杀朱泚!”
“已经来不及了!”
周遭自有宦官一拥而上,将陆贽拉开,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眼见着属于陛下的车骑渐远。
壮阔的血色残阳,淹没入了高耸巍峨的大明宫宫墙。
陆贽的心里像是压着块巨石,他挣开左右,闭了闭眼:“某要替陛下出慰谕之。”
说罢,退后几步,对着陛下远去的身影深深一礼,而后大踏步往宫门而去。
先前的锦帛与金银没有奏效,他又没有段秀实在泾原兵中的威望名声,怎么可能安抚住叛军?
然则……陛下有令。
他想起段公决然离开的身影,想起当日自己劝沈青折保全自身,对方只是平静道:此乃圣令,如何反复?
他说:陆学士所愿,也是我所愿,希望天下太平。
还有在李希烈处被折磨得痴傻的颜公,还有他临行前挥笔而就的奉命贴:
“千百年间……”
千百年间,察敬舆心者,见此一事,知我是行,亦足达于时命耳。
所以计不旋踵,去不思归。
陆贽赶到乱军所在,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街行进,两侧围观者挤挤挨挨,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他在心里苦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格外荒谬。
陆贽一眼就看到了为首者。姚令言。
他还未开口,对方却已经驱马而来:“陆翰林可是奉命而来?”
他点头。
“劝说的话某已听段公说了,”姚令言道,“陆翰林的策论,某有所耳闻,只是长安的策令落到我们这些人头上,陆翰林可知是什么后果?”
陆贽一愣:“某不知。”
姚令言苦笑一声,语气平和:“建中元年,也便是三年前,杨炎意图兴建原州城,用以收复秦州、原州。”
“此事某有所耳闻。”
“这件事落到了我等头上……之前,我们驻在邠州,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被一道旨意调到泾州。他杨炎想着建功立业,兴建原州城,就把我们驱逐到塞外!我等何罪之有!被如此对待!”
陆贽一时沉默。
“杨炎已死,事死事熄”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不说旧事,直说如今,”姚令言严肃道,“我等日夜兼程到了长安,半分赏赐都无,就催着急急上路。到了浐水,就只赐了一些粗粮,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陆翰林,我等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陆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姚令言叹了口气,“你去追你的陛下,莫挡了我等的路。走!”
“是、是乱军!”
兴宁坊门口,仿佛是一道惊雷炸响,骑在马上的士兵在渐暗的天色里举着熊熊火把,嘶吼道:
“勿恐!勿恐!”
那泾原兵拽着缰绳让马踱步转圜:“我等是泾原兵!进了长安城,商货僦质、间架税、除陌钱,一应免收!”
喧哗渐渐止住了。
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他继续道:“你们的陛下,早已经逃走了。”
安静被这样一个消息骤然打破,人群嗡嗡议论开来,那骑在马上的泾原兵扫视一圈,不再多言,勒马回转往下一个坊奔去。
泾原兵涌入了含元殿,有人喊道:
“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
乱糟糟的队伍被眼前泼天的富贵迷了眼,几乎是一拥而上,哄抢争夺,塞到自己的褡裢口袋都鼓鼓囊囊,又要脱了外袍来裹住。
喧哗躁动,复不可遏。
大明宫含元殿外,姚令言问身侧的年轻武官:“你打开通化门,又出此妙计,叫我等顺利掌管长安,究竟有什么要求?”
那俊朗阴鸷的武将开口:“沈……”
“越校尉,”姚令言打断他,“若还是说那位剑南西川节度使,一时半刻无法兑现。不若说些某能力所及、立刻能办的。比如说金银财宝,书画美人。”
眼前的武将用一种低缓到让人害怕的声音说道:“除了他,我还能有什么想要的?”
姚令言觉得他有毛病。
但他也乐得见沈青折那媚主惑上的人吃点苦头。
“之后再说吧,”越昶说,“我除了青折,什么都不要。”
越昶见着乱军入据长安,忽然回过神来——这是一个机会。
趁乱可以快速上位,有了足够大的权势,就能把沈青折攥在手里。就算他恨自己,也不能逃脱。
他会有很长的时间来和青折相处——原谅就是迟早的事情。
他们还会有很长的未来。
姚令言扯着嘴角笑了笑,看着进进出出搬运争抢的将士:“不知越校尉觉得,该如何处置段秀实?”
孤身来军中,拿过去的节帅身份来压,自然是被绑了了事。
“不能动,高位荣养,以示宽厚。”
“可要派人追卢杞?有人见着他翻墙跑了。那可是当今宰相。”
越昶摇头:“跑了便跑了。”
那个位置是留给青折的。
姚令言似乎打定主意要问策到底:“如今长安城中,众人无主……”
越昶回得极为直白:“你想当皇帝?”
姚令言面色一白:“一派胡言!”
说完,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不想当你说个屁。”
越昶有些不耐烦地皱眉,他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给长得好看的人留着。比如说他的青折。
姚令言。丑得很。
越昶说:“要么,在没跑走的皇子立一个。要么就另立新的。要么就自己当。我提醒你,选后两个,留在长安城的皇亲宗室全部要杀掉,斩草除根。”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姚令言在原地思考良久,表情变换挣扎。
最终,他召来了冯偲:“你领百骑,去迎太尉朱泚,入主含元殿……”
“喏!”
已经是半夜时分,火光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自太尉朱泚闲居的晋昌里第,至大明宫含元殿外,一切都是安静的,然而朱泚却觉得,一切都像是在沸腾一般。
他踏上了御道。
自弟弟谋反以来那颗喧哗躁动的心,在此刻被抚平。一切的隐忍不甘,都在这个夜晚被轻松抹去了,朱泚甚至觉得,他幽居了这么久,都是为了今天。
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夜,朱泚入主含元殿,张榜于外,称泾原兵久居边陲,不通礼节,致惊乘舆,西出巡幸。
次日,自立为帝,国号大秦,年号应天。
远在汴州的沈青折是在几天后才拿到的消息。
“好巧,天下三户,亡秦必楚,”沈青折说,“为什么不能让李希烈和朱泚打起来。”
李眸儿觉得他们节度恐怕又病糊涂了。
他从前几天就开始生病,运动会闭幕式又错过了,临时把她从邓州李希烈那边叫回来处理间谍队的事情。
不料一来就听到这样令人震悚的消息——乱兵谋反,天子出逃!
“或者干脆我们也反了,拥立宗室李勉……我们就叫蜀汉吧,跑步倒退到三国时代。你当将军,”沈青折点了下哥舒曜,又点了点自己,“我当丞相。”
哥舒曜:“你……你要不睡会儿?”
沈青折:“……”
他颓然坐回榻上,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时旭东摸了摸他的脑袋。
过了许久,他才忍着头痛开口:“朱泚让文武百官去找陛下,要么就归他管……”
吐突承璀的神色也很不好看:“还留在京中的文武百官,都去拜谒了朱泚。”
沈青折看了屋内的一圈人,除却时旭东还是神色如常,或多或少都有些焦虑。
毕竟是皇帝……
“如今朝中,是否有可仰赖之人?”
“若说是如今的朝中……那便是,段秀实。”陈介然道,“段公曾任邠宁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便是从我这个位置上升上去的,协马璘治镇。后被调回长安,改授司农卿。”
“司农卿……明升暗降吧?”沈青折问,“他同谁有仇?”
“杨炎。”
杨炎,杨炎,都是杨炎。
沈青折又撑着精神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口饭都不给人家吃啊?”
小德,小德,都是小德!
他难得有些咬牙切齿:“这都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