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折站在河堤边,清凌凌的汴河在他面前滔滔而去,旁边人的话语也像是河流一样从脑子里淌了过去,什么都没留下来。
“……奴心忧陛下,还请辞行返京。”
他捕捉到了最后一句。
“返京?陛下现今不在京中,”沈青折想了想,“大概是在奉天。”
吐突承璀不敢说话。
沈青折觉得,要是周晃那个马屁精,大概会说陛下在哪里哪里就是京师。
他笑了笑:“去吧。路上小心些。”
吐突承璀深深一礼,转身走了。
“又走了一个。”沈青折说,“李眸儿过两天也要走。”
时旭东抱着他的衣服:“你明明不喜欢热闹。”
“我不喜欢虚假的热闹。”
他说完,又沉默下去,看着河水继续想自己想不通的事情。
他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比方说小德清奇的脑回路,比方说从长安方向来的关于朱泚的种种流言,其中有一条最令人费解——“朱泚手握重兵。”
李眸儿匆匆而来,说完,重新低头看了下手上的纸张:“对,逃出来的商户都是这么说的,那几日每天清晨都有数千将士沿着朱雀大街入皇城。”
“数千?几日?那能有近万了吧,”沈青折又想不通了,“他的兵能从哪儿来?”
沈青折一边问着,手一边伸进时旭东的袖子里,试图摸索出烟,被他反手抓住。
不行。他用口型说。
就一根。沈青折小声恳求。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时旭东的指头分得开开的。一二三四五地挨个数过去,还剩五根烟。
沈青折的手圈住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
这根。他说。
时旭东被他这样接触着,明明相贴的地方不多,却莫名口干舌燥。似乎有些暧昧,又似乎是无意为之。
像这样有意无意的地方还有很多。语调、气息、半湿的发梢在衣服上划出的水痕、锁骨上的痣,宽大繁复袖子边缘露出来的细瘦手腕……以及手腕上的伤痕。
让他有破坏欲,让他有负罪感。
那些无关紧要、漫不经心却又撩拨心神的地方。
沈青折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诱惑。
李眸儿的声音响起来:“自己看。”
拉着小手的两个人触电般松开。
时旭东别开脸装模作样地咳嗽,沈青折接过那沓整理好的报告,一边说:“什么?”
什么?
李眸儿不想回答,抱着手臂,盯着他看。
——刚刚节度问完,转头就跟时都头说起了悄悄话。拉拉扯扯,旁若无人,腻腻歪歪。
以前在成都也这样。只要他俩站在一起,就好像和其他人隔了堵墙,说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事。
李眸儿觉得这也不怪自己看腻了。
沈青折被她这么盯着,顿觉尴尬,把话扯回来:“……长安不可能有那么多兵,或者说朱泚调不动那么多,他被免职很久了……这么厚?”
他捻着手上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朱泚的相关信息。
恩荫入官。这和原本的沈七郎一样。
匆匆扫过前面的生平,沈青折的注意力放在了他如何上位节帅的过程。当时卢龙节度使被杀,朱泚趁机派自己的弟弟朱滔散布消息——“节度非朱泚不可”。
将士们便一同推举朱泚上位。
“朱滔朱泚兄弟关系很好?”
李眸儿缓缓摇头:“或许本来还算不错,但现在已经反目成仇了。这中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发生在代宗朝的时候。朱泚入朝之后,留在的弟弟朱滔把军权攥得很紧,致力于在削弱其兄于幽州一带的势力,翦落其牙角。朱泚自知被兄弟出卖,自请留在长安,转而掌控汴宋、淄青。
另一件事则发生在去年。
弟弟朱滔在幽州发起叛乱,给哥哥写了一封密信。他把写着密文的帛书放在蜡丸里,然后塞到送信人的发髻中,这封信后来被人截获,奏知朝廷。
“这样都能被发现?”沈青折奇怪。
时旭东在旁边说:“我妹妹扎丸子头过地铁安检,都要被捏一下。”
沈青折偏头看他,时旭东会意低头,把发髻凑到他的手边。
“捏不出来。”
时旭东失笑:“因为没放东西。”
恍然大悟的沈青折“噢”了一声,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李眸儿麻木地看着他俩捏发髻的无聊活动,并深深理解了薛涛给他俩的评价——哈儿。
俩大傻子。
李眸儿赶紧打断这对傻乎乎的小情侣,继续道:“这封信被奏送朝廷之后,朱泚立刻请罪。”
陛下劝他说:千里不同谋,非卿之过。
然后转手就免了朱泚的节度使职务,把他留在长安。
沈青折听着,略一颔首:“朱泚和自己的兄弟也不一定彻底闹翻了,仍然有联手的可能,这是其一。那封信如果不是被人截获,而是顺利到了朱泚手里,你猜他是会动反叛的心思,还是会自首?”
“不知道。”
“对,不知道。王莽谦恭未篡时……”
沈青折忽然止住话头。这是白居易的诗,白居易现在还在上学,还没写出来。
他迅速跳过这个话题:“其二,先前李希烈曾向弟弟朱滔求援。我们现在要防着这三个人联合起来。”
“怎么防?”李眸儿下意识问。
沈青折说:“把水搅浑。”
哥舒曜先前说,觉得大楚报的风向有点不太对,沈青折回去仔细翻了近期的大楚报,隐约理解了那种“不太对”。
作为喉舌耳目,报纸总是最灵敏的政治风向标。李希烈的野望不止于割据一方,而是雄据天下。
李希烈不称帝,或许是条件不成熟,或许是没有那个勇气。但是现在有了一个朱泚称帝在前,只要稍稍鼓动,就可以推动李希烈也走向帝位。
然后挑动他们内部相斗。
沈青折不了解朱泚,但对李希烈他还是略有了解的。以他暴烈少容的性格,决计容不下有另一个人压在自己头上,也容不下和他人共分山河。
之后就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但现在还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沈青折深深吸了口气,一边想着一边说,“姚令言这个人,我看不懂。”
李眸儿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下意识地忽略了姚令言。而明明这位泾原节帅才是此次叛乱的真正首领。
她觉得沈郎只要不和时都头说话,还是很聪明的。
聪明的沈郎继续说道:“叛乱往往伴随着烧杀抢掠,但这次进攻长安,姚令言却能做到叛而不乱。”
引起沈青折疑惑的,就是他行事太有章法了。姚令言选择通化门这一最接近大明宫的城门入京,几乎毫无阻碍——这又有一个新的问题:是谁给他们开的门,是否有内应?
在这之后一路攻入皇城,抓住防卫空虚的档口迅速行动,逼得天子出逃。
在众人慌乱之际,又派人给各坊百姓承诺,不收他们的间架税和除陌钱,算是抓住了当前百姓与李唐皇室的最大矛盾。
然后挑选了最合适的人——朱泚。来作为他们的首领。
同样都曾任泾帅,选朱泚而非段秀实,就很能看出此人的嗅觉灵敏。
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于义愤的临时行动。
而且现在看,提到叛乱,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朱泚,姚令言反而像是隐身了一样。
想不通。
这短时间沈青折想不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堵在脑子里,像是被猫抓过的毛线球,一团一团堆在那里。
想到最后,事情又绕了回来:“还有,朱泚的兵到底从哪儿来的?”
“让将士夤夜出城,第二日清晨再从城外进入,好计策啊……”朱泚抚掌叹道,“令言果真有大才。”
酒气熏人,加之大业实现近在眼前,姚令言难得也有些飘飘然。他捏着镶金嵌玉的杯子,声音也像是轻飘飘地浮着,字与字连绵纠缠,不甚清晰:
“太尉,这并非某想出来,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先前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带了多少人?也不过三千罢了!那他是如何控扼洛阳的呢?便是叫那区区三千人夜晚出城,白日再回来,这样演上几次,就造成了手握重兵的假象,当真是狡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空荡荡的殿内回荡,奏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叫这笑声愈发突兀。
姚令言渐渐不笑了。酒带来的眩晕被另一种眩晕所取代。
他看着朱泚,那张脸依旧显得宽和,颇像是他家中供着的那尊铜鎏金弥勒,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
烛火里,他那双像是苦杏仁上割开两道的眼睛闪着诡谲不定的光芒。
朱泚说:“朕,如何要与董卓相比?既未曾挟天子,又哪里来诸侯可以令呢?”
他这话含的意思太多了,以至于姚令言不敢深想。
朱泚在占据长安后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称帝,姚令言心中不敢苟同。当日晚上回到宅中,他招来心腹冯偲,让他早做准备。朱泚这是将自己至于天下人的对立面,迟早有覆灭的危险。
冯偲问,既然预见了危险,为何不劝谏太尉?
姚令言说,你还真当朱泚是自己人么?
说到底,朱泚曾任泾帅,也不过是平刘文喜之叛的临时任命罢了,对于泾原没什么感情,他真正的大本营仍在幽州。
这些念头绕在姚令言的脑子里,今日半醉半醒之时,竟口称太尉,不慎将自己的心思暴露。
所以朱泚要说“朕”,要强调他如今的身份。
然后他要说如何与董卓相比——董卓的下场可不怎么妙。
最后他要说,何来挟天子,何来令诸侯?
藩镇形成实际上的割据是一回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诸侯”,那意义就决然不同了。
姚令言不敢深想,但一刹那间也想了许多,酒醒醒了大半,刚要起身鞠躬谢罪,被朱泚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为朕与皇太弟拟一封信。”
皇太弟?朱滔?
朱泚说:“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珍,当与卿会于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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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还有一章补更!(Tェ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