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闲觉得自己今年是倒了大霉。
他好不容易想扑腾一下,试图扩展自己的事业版图,创办唐朝香奈儿。以他的先进经营理念,那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只等规模一扩大躺在钱堆上数钱,数累了就歇会儿,躺累了就翻个身。谁嫌钱硌呢。
——然后打起仗来了。
李希烈进逼汴州,人心惶惶。恐慌氛围之下,什么生意不生意的,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就不错了。
好在李希烈只呆了一两天,就被打了回去。
余闲刚喘了口气。
——沈青折来了。
余闲每天过得提心吊胆。这天晚上还梦见自己被沈青折抓住了,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到凌晨五点,还不给双休。
他在梦里头晕眼花心力交瘁,戴着白色假发唱《白毛女》选段,沈青折就在旁边阴恻恻地说,鱼摆摆,你知道我们中国人都是白毛控吗?
鱼摆摆吓醒。
他坐起来,抱着被子盯着破子棂窗发了好一会儿呆,月光柔柔地透过糊窗的大楚报照进来。
过了很久,余闲才一拍脑门:“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而且他以行商为借口,逃离汴州好几天了,现在都到了李希烈的地界。沈青折总不至于把手伸到邓州来吧?
“余老板有事?”外面传来卞大良谨慎的声音。
余闲压着声音:“没事,没事。我起夜。”
朦胧的灯盏亮了,把人影投在窗上。卞大良在外面听到铜尿壶拖动的声响,清晰的淅沥水柱声响起,味道也透过纸糊的窗子透过来。
他刚要举起手弩,旁边伸过来一只细嫩的手,死死按住。
于柳儿冲他摇头。
卞大良的三角眼更耷拉了一点,现在是近于一百六十度的钝角三角。他表情挣扎,最终用口型说:再不杀,没机会了。
余老板对我们那么好。于柳儿说。我不忍心。
他对你好,那是要纳你当妾!卞大良险些要发出声音,随即控制住。
于柳儿摇头。
她觉得余老板不一样,说不出来,但绝不是那种黏腻恶心的眼神。
于柳儿说:他也不知道我们是谁,别杀,就把他扔在这儿,不管了。
不管了?
他们俩是逃出来了,其余人都在汴州牢里关着呢!
那天他们接到消息,宴会与颁奖临时取消,奖励送上门,卞大良一行就觉得风向有些不对了,立刻决定要走。
但是这余老板不知为何,听说他们要行商,非要跟上来,又说要准备行装。
余老板那个慢悠悠的性子,除非老鼠来了才能看见他一蹦三尺高,光是准备路上的东西就准备了好半天。
结果除了留在香行盯着余老板的他们俩,其余留在馆驿的人都被抓了。
他们这一路上还多了个累赘。
早该在那日杀了了事。
要不是怕邻里发现什么异常……
卞大良说:不能不管,他在只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而且,昨日赁马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褡裢里装着……
一锭金子。
门忽然打开,两人都是一惊!
余闲一手端着尿壶,睡眼惺忪,一手推着门:“你俩……嗯?”
他的视线下移,忽然大叫了一声:“有老鼠!”
手上一松,黄汤前泼,骚热的液体都泼在了他们的衣裳上,门在他们面前砰地关上。
“啊啊衣服!”
外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两个人似乎噔噔噔去找馆驿老板烧水换衣服,脚步声杂乱渐远,伴随着慌张的呼唤。
余闲冷汗直冒,努力吞咽了几口唾沫,忽然感觉浑身发软,有点想要顺着门滑下去。
太恐怖了。
如果他没看错,那可是手弩!
这么近的距离,脑花子都能被打出来,到时候他就和沈青折上辈子死的时候一样,面目全非的。
他还等着安度晚年,入土为安,然后当风干木乃伊,千百年后被考古上教科书呢。
等等,他现在的脑袋也暴露着。
余闲看着自己手里泼空的尿壶,够大,和他头围相称。
现在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他深深吸了口气,屏息凝神——
把尿壶扣在了自己头上。
保命。
臭味和紧张感让余闲几欲作呕,他强忍着,薅过旁边的灯台准备砸窗,但一个更令他绝望的事实浮现出来:唐朝的窗户不能推,都是封死的,尤其自己住的这间还是破子棂窗,也就是一道道直棂之外,又另加了对角线的一条棂,空隙间糊的都是纸张。
那空隙仅容一只小猫通过——稍微橘猫一点儿都不行。
完了完了完了。
余闲心里一片凉意,深感自己今年真是倒了大霉。
他闭了闭眼,重新听了一遍外面的声音,确认他们确实已经离开了。
这是馆驿二层,木质楼梯往下,左手边是老板的住所,右手边是大门,只要自己跑得够快……
冲了!
他挎着褡裢披着外袍,头顶着尿壶,猛地打开门冲了出去,一步两阶,路过那几个人影时匆忙喊了一声:“房间里也有老鼠!”
说着飞速冲到门口。
余闲几乎达到了自己前后两辈子几十年的最快速度,翻身上马的速度快到自己都惊讶。
枣花马载着上面的人,往官道疾驰而去。
留在馆驿中的卞大良于柳儿二人终于发现了不对。
哪有躲老鼠骑马躲的?慌不择路成这样吗?
他发现了。
卞大良神色一冷,眯起本就不大的三角眼,盯着门口:“必须杀了他。”
于柳儿:“……在沐浴之后。”
段秀实身死的消息终于辗转传到了奉天。
逃亡中的李括显得那样颓丧,几乎维持不住一位天子应有的仪态。他久久不语,最终掩面落泪。
“是朕……亏待了段公。”
陆贽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天子,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前前后后许多事情在心中盘绕,最终化为一句:“还请陛下节哀。”
李括收敛悲容,正色说起了另一件事:“朕欲往凤翔暂避,诸卿以为如何?”
卢杞最会揣摩上意,此刻立即接道:“陛下,臣以为凤翔极妙!龙飞白水,凤翔参墟。龙飞、凤翔,以喻圣人之兴也。陛下往凤翔,必能殄灭乱臣贼子,早日还朝!且奉天鄙陋不堪,屋舍矮小,如何能配得上陛下!”
陆贽叹为观止。
前段时间卢杞还能口口声声说“朱泚忠贞,群臣莫及,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
以一家上下百口人保证朱泚不反,但真等朱泚篡位登基的消息传来,他却绝口不提这用来担保的“百口”,朱泚在他嘴里,也从“忠贞群臣莫及”到了“乱臣贼子”。
实在是……令人发笑。
卢杞虽令人发笑,却也不是人人都当得的。他能注意到陛下在看见屋舍时不甚明显的停顿和皱眉,并将之放在心上,比陛下身边的内侍都要细致。
逢迎……也是要些天赋的。
可惜他陆敬舆也只能当个直臣。
陆贽在心里苦笑,行礼道:“陛下,臣不敢苟同。凤翔之地,乃是朱泚故所,其党羽爪牙遍布凤翔,不能冒此风险?此是其一。”
卢杞阴恻恻的目光投来,但陆贽岿然不动,继续道:
“其二,朱贼虽凶,却也不过是一时喧躁。内外忠臣齐心协力,必能破朱贼,迎陛下回宫,只是……陛下需得先稳住了,天下人才稳得住。”
李括犹豫片刻:“卿……可有妙策?”
“称不上妙策,”陆贽说,“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
下罪己诏。
李括沉默片刻,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可。”
“陛下,”卢杞赶忙道,“陆翰林所说,陛下需得先稳住了,天下人才稳得住,确有几分道理。可臣愚陋,只觉得陛下只有心稳,才能叫彻底稳住了。奉天,终究是比不上凤翔能叫陛下心稳。且凤翔陇右节度使张镒虽性情柔弱,但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不若去信告知张镒圣驾将至,也请他早做准备。”
李括这次不再犹豫:“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