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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故友重逢

作者:无麻全痛嘎腰子 当前章节: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21

沈青折看着报信人,看了很久:“……嗯?”

“嗯。”

“这?”

“对。”

“那……”

“嗯……”

沈青折:“……”

江风把他未梳拢的碎发吹散,抚着脸。那张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迷茫。

“张承照,”他喊了一声,“过来看着钓竿。”

他们正在江、汉交汇处的夏口钓鱼。

各种意义上的钓鱼。

沈青折绕了一周,在船尾找到了面色苍白的哥舒曜,拽到一边,压着声音:

“段秀实死了。”

他的脸更苍白了几分:“啊?”

“什么味儿……”沈青折皱眉,撒手远离。

哥舒曜想说点什么,但胃里还在翻涌,扭头又扒着船舷一阵作呕。但刚刚的呕吐已经耗尽了胃里的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哥舒曜只觉得胃被攥住,拧出了酸水。

呕——

干呕了一会儿,他的头又开始晕了。哥舒曜捂着额头回神,从芜杂思绪里想要找回刚刚想说的话,手里就被塞了什么东西。

哥舒曜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筒,里面晃着暗色的液体。

“没毒,”沈青折说,“水,加了醋。”

哥舒曜犹豫着,沈青折侧脸看着他:“水是船上的净水,不是从你吐过的江里接的。”

哥舒曜顺着他的话想去,自然想到把自己吐的东西喝回来,又想吐了——“沈青折!”

沈青折笑了笑。

哥舒曜忍着胃里的翻腾灌了一口,很酸,但奇异地缓解了那种晕眩。

他听见沈青折说:“段秀实死了,朱泚又手握重兵——先不管他的重兵怎么来的,陈介然是要回邠宁的,本就一路奔波,没办法打长安。崔宁还要防边,不能动,不能出川。我们要在夏口这里钓李希烈,脱不开身。陛下……总不能指望陛下吧。总之,现在想从破解长安城的困局,只剩下一条路。”

他站在旁边,手搭在舷板上,看着粼粼的江面。江风温柔地抚过碎发,像是温暖的手。

“什么?”

“你调用得了越昶吗?”

哥舒曜想了想:“世叔的印在我手里,可以是可以,但是……呕……”

他赶紧又灌了一口,那样子让沈青折想起他喝酒的样子,也是很扎实地往嗓子眼里灌——所以才喝不过那只心机狗吗?

哥舒曜用醋水压了压,继续道:“但是很难取得联系不说,他一个校尉,能调的人也很有限,还有……”

沈青折静静等着那个“还有”。

但哥舒曜没再说了,一个劲儿地抱着竹筒灌,像是在逃避话题。

在沈青折的注视下,竹筒见了底,逃避不过了,哥舒曜只能说:“你们都闹得那么僵了,现在也不一定能调得动他。”

沈青折没说话。

越昶是有傲气的,不肯轻易低头,而且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行事方式一贯就是那样。他的背景让他养成了那样的性子,又让他在过去许多年无往而不利。

他是自洽的。甚至要比眼前的哥舒曜更加自洽。哥舒曜虽然自信得浑然天成,但还是有漏洞,容易动摇。

但是越昶不是。

有时候,越昶甚至会让沈青折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错了的人。

被太阳灼伤了眼睛,却不能怪太阳太耀眼。

所以越昶在他面前表现得再悔恨,他都不敢相信。

沈青折沉默了很久:“……给他一点点希望就行了。”

“啊?”

沈青折看着自己的手,搭在船舷边,垂着,微微蜷起,关节含蓄,流畅优雅。

“去问他,愿不愿意被我利用。”

哥舒曜皱了皱鼻子:“感觉……”

“感觉不太好,是吗?”他看过来的眼睛里,满是哥舒曜读不懂的情绪,很沉,“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利用别人,利用自己,利用越昶难得一见的愧疚情绪。到头来都是可以利用的,都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时旭东。但是时小狗聪明,迟早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也一定能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是一个暗示。

他和越昶,就是从利用开和交易开始的。他在暗示越昶只要按着指令做了,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时旭东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样呢?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时旭东生气。

或许那样,自己的心里还能好过些。

哥舒曜说:“不是,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儿?”

沈青折:“……”

个大傻子!

“听不懂算了。把环环的印给我,我自己处理。”

“哦……”哥舒曜又说,“你刚刚是在心里骂我吧!”

“没有啊,”沈青折理直气壮,“你太敏感了吧,这样不好。”

敏感的哥舒曜愤愤走了——去船舱里给沈青折拿印!

就当是醋水的报酬……呕……怎么又想吐了……

趁着哥舒曜去取曲环的印,沈青折绕到另一侧,发现张承照果然还在认认真真地看那杆滚轮钓竿。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鱼鳔下沉,鱼咬钩了——张承照还在看着。

鱼吃完自助走了,张承照继续看。

沈青折:“……”

他在旁边盯了一会儿,眼睛都发酸了,张承照还是一丝不苟地看着钓竿。

沈青折忍不住问:“怎么不起竿?”

张承照认真道:“节度只是让我看着。”

一别数月,沈青折都快忘了老下属的秉性,他有些恍然道:“我忘了说,还是要起竿的。”

“哗——”

张承照起了竿。

钓钩上空无一物。

他随即转脸看向自己,神色很严肃,但细看去居然还有些成功完成任务的小骄傲。

沈青折:“……”

他说:“行,你就在这儿慢慢钓吧。我看你今天能不能钓一条上来。”

“一条?”张承照立刻点头,“某知道了。”

沈青折今天无言以对的时候太多了一点,他拍了拍张承照的肩膀,就听见那侧传来一阵欢呼喧闹,似乎是去江心捞鱼的将士回来了。

新修的风帆战舰很大,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震动过了一阵才传来。来者是黎遇,他还拖着一渔网的鱼,也不嫌沉。

“沈郎!”他裹着热气,眼睛亮亮的,“某刚刚网了一兜鱼,还有这条!”

他指着还在扑腾的灰色巨鱼,大约五米多长的鱼在甲板上拖出了一道水痕,身上光滑细腻,只有五道硬鳞贯穿鱼身。

中华鲟。水中大熊猫。

沈青折看了看他网住的一兜鱼,还有鲜活中华鲟,再看看自己脚边空空荡荡的木桶,又想到张承照刚刚请吃自助餐的那些鱼。

自闭了。

“不就是欧皇吗?我以后直接炸鱼!”

放走中华鲟和未长成的小鱼,沈青折找到了在江边洗衣服的时旭东。

他忽然顿住:“你在干嘛?”

闻……他的……衣服?

虽然是洗好的状态……问题是,那是贴身的……

时旭东的背影一僵,把手里的犊鼻裈放下,先发制人:“我听到了。”

沈青折刚要质问的话被堵了回去。

听到什么呢?

“你要调用越昶,直接给他下令就好。听不听,是他的事。”

他在时旭东背后的石阶上坐下,装傻:“我调越昶做什么?”

“从长安城内部突破,要么激起兵变,要么刺杀朱泚。端看越昶怎么选。”

“都挺好的,那样我们的陛下很快就能回他的位置上好好坐着了,问题是……”沈青折说,“他又不听我的。”

他回身:“沈青折,别装傻。”

夕阳在他背后的江面落下,他的影子覆到了沈青折的身上,整个罩住。时旭东走近了,沈青折不得不仰脸看他。

“你不高兴的时候就叫我全名。”

“你全名好听。”时旭东说,“不是因为不高兴。”

“时旭东,”他念完,说,“但是我是因为不高兴。”

时旭东无奈。他的青折啊……

沈青折的性格里有太尖锐的东西,像是藏在肉垫里的尖锐趾爪。

越昶想把这些尖锐爪子全拔了。

他不一样。时旭东想。他想让沈青折自己心甘情愿地收好。

时旭东怕他脖子仰得难受,蹲下身,凑近说:

“不高兴……是不是因为今天还没有说爱你。”

“不是,”沈青折后仰了一些身体,“你也不是每天都说。少来这套。”

时旭东握住他的膝盖:“那是因为什么?”

沈青折不说话。

时旭东的爱意太过热烈了,是掩在坚硬山石里的灼热岩浆。而爆发的时候……是会死人的。

他受不起这样的爱。

沈青折闭了闭眼:“我讨厌我自己。”

时旭东的心都快要被这颤抖的一句揉碎了。

他强撑着,冷下心肠不去抱沈青折,只是攥着他膝盖的手忍不住收紧。

“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人,连感情这种东西都可以拿来利用。我想了很久,觉得很难过。但转念又想,说不定我在这里自作多情,他听到后只会嗤之以鼻。我怎么可能左右别人的决定,一直以来,都是那样……”

沈青折说:“因为我不重要。”

“不是的。”时旭东说。

他不会再把沈青折弄丢了,也不会再有什么事比青折更重要。

重逢那夜暗自许下的诺言,他一直一直记得。

“……让我说完吧,”沈青折颤着声音,“你对我的……喜欢也好爱也好,究竟是建立在什么上面呢?是不是因为我死在你面前,所以你永远忘不了我。是不是因为,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死人会永远是完美的。你在很多年的幻想里建立起了一个基于我的虚影,然后……爱上了他。而我一直是在扮演他而已。”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来,怕想出来。怕一想出来,那些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泡泡就会被戳破。”

“我一直觉得,假如你知道我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这种爱就会不存在了。”

时旭东看着他,眼神依旧专注,抿了下嘴:“我也害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会讨厌我,甚至害怕我。”

沈青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刚刚真的是在闻……”

“嗯。”

沈青折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变态。”

黎遇今天这一网还捞了许多洄游的鲥鱼,鲜美多刺的鲥鱼叫哥舒曜这个北方人一边吃一边卡嗓子一边吃,醋就放在手边,既解晕船又化鱼刺。

时旭东很晚才来落座,醋味儿已经以哥舒曜为圆心,扩散得满屋都是了。

“张承照呢?”

“兵马使在看钓竿,”黎遇从饭碗里抬头,又问,“沈郎呢?”

“睡了。”

情绪波动太过伤神,时旭东晾好衣服,又抱着老婆哄了半天。

并且在内心继续把这笔账记在越昶头上——事情的起因本来就是越昶,不算冤枉他。

时旭东难得表现得有些生气:“我老婆都被越狗折腾得ptsd了。”

黎遇没听懂很多词汇,不妨碍他理解时旭东这句话的人称代词都是谁,立刻道:“对。”

他们俩碰了一下竹筒,各自把里面的水喝完。

哥舒曜彻底没听懂:“啊?呃……克啊……”

鱼刺卡住了!

“沈郎有时候就是太心软,”黎遇同学已经成长了不少,敢点评上级了,“其实可以逼一逼陈介然,但沈郎不忍心。或者彻底不管……说到底,这件事和西川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旭东沉默了一会儿:“青折没办法不管的。他不忍心。”

哥舒曜:“呃……呃……”

有没有人管管他啊!

外面,张承照动作迅速地收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钓上来一条鱼。

他看看这条,再看看上一条,仔细对比,感觉差不多。

张承照又想咬手指了。

他纠结半天,把左手边的鱼扔回了夜晚黑黢黢的江水里,长出了口气。

节度只要一条鱼。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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