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挡住了舱门的光,也跟着进来。
“你也来?要说什么?”
哥舒曜纯属凑热闹,挠头:“啊?”
沈青折没抬头:“嗯?”
他忽然警觉:“别想了,我是不会说你想听的!”
沈青折头疼,斜他一眼:“闭嘴吧你。坐。”
哥舒曜很警惕地拖了把胡床坐在门口,随时准备逃走。
这么多人都在,沈青折应该不至于霸王硬上弓吧?
霸王拢了拢衣服,坐在矮榻边:“都坐,慢慢说。李眸儿,先说说结亲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董侍明不愿意,还是李希烈女儿不愿意?还是其他人……其他人应该掀不起风浪吧。”
李眸儿叉手应“喏”。
三个不算太妙的消息同时到来,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沈青折先听那个最不重要的消息。
黎遇正好进来,扫了李眸儿一眼。
这三件事,沈郎先听她说……大约是有亲疏远近的问题。
他们被留在西川,李眸儿这几月都在沈郎眼皮子底下,露脸的机会格外多,沈郎待她亲厚一些也不算过分……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李眸儿转眼间就要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其实当时本应该是叫自己去护送颜公,车马备齐,临行前,沈郎的信又来了,说思来想去,还是要派女眷护送。
李眸儿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奉天来的信使也看了李眸儿一眼,并不多话,自寻了位置坐下。
一旁的张承照倒是目不斜视,只是静静等着李眸儿开口。
她说得很快:“前礼已成,迎亲也算是顺利,只是障车的时候……”
李眸儿看了眼在场几个人,除了张承照这个成了家的,其余人都是一脸茫然,便快速解释道:
“迎亲到了半路,就要障车,也就是拦车要财。两家要在一起饮酒取乐。这次障车之时不知怎么的,马车撞到了一个从坊里跑出来的人。这人被撞了,还说连声说没事没事。这时又来了一队人马,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大家都以为是来抢亲的。”
“抢亲?”沈青折正看着时旭东给自己倒水,闻言抬头,目露好奇,“哪边的亲?”
“哪边的都不是,他们抢的是刚刚那个从坊里跑出来的人。说是为曲大将军办事,要抓奸细。领头的叫于柳儿和卞大良。”
“……就是在汴州故意放跑的那两个奸细。”沈青折回忆道,“那他们要抓的是谁?”
“当时赞助他们的商行老板。”
沈青折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余氏香行。我记得。”
“节度好记性,”李眸儿说,“当时余老板被他们哄骗着行商,出了汴州城。然后一路到了李希烈的地盘。余老板终于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半夜跑了。他慌不择路,竟然跑进了邓州城里面,躲进民宅躲了几天,还是被发现了。于柳儿与卞大良怕事情败露,遭到责罚,赶紧组织人手去抓他,结果一路追着,就堵住了结亲队伍。”
“抓到了吗?”
“……怎么说呢。”李眸儿脸上露出更加复杂的表情。
余闲慌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坊门外跑,呼哧带喘,多少年没有跑过这么久这么快,他只感觉浑身的肉都在颤。
妈的,这就是脂肪燃烧的感觉吗?
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愈发近了,好像是有人结亲。他跨过坊门时候趔趄了一下,扑到地上,一道黑影从旁边一掠而过,带来呼啸的声音。是险而又险擦过他额头的马蹄。
有人赶忙来扶他:“没事吧?”
“快走,还要障车,别误了时候!”后面有人喊。
扶他那人笑了笑:“这也算是障车。”
说着从怀里掏了一兜石蜜,数了几颗给余闲:“来,讨个彩头。”
余闲连道谢都来不及,抓着那把石蜜赶紧往嘴里塞。他躲在民宅马棚里几天没吃饭了,急需补充糖分。
“臭死了,滚一边儿去。”旁边的车夫喊道。
余闲赶紧低头踉跄着往外走,嘴里的石蜜甜到发苦发腻。他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心道不好,又听到一句“我等为曲大将军办事,捉拿奸细”!
完了!他们追上来了!
后面渐渐混乱起来,迎亲的队伍在往那边涌,抬着新人的轿子被匆忙撂到了地上。余闲夹在混乱的人群里,心下一片慌乱,四下快速扫了一圈。
这是夹在两坊之间的过道,回头已不可能,两侧坊墙建得高,翻不过去,往前跑,前面又被堵着了路,那只有……
他心一横,径直往轿子冲去,趁着谁都没注意的时候一下钻了进去。
“啊!”
里面一个着绿色衣袍的妙龄女子大叫了一声。
“嘘——”余闲跟她挤在轿子里,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小声,想了想,可能唐朝人是看不懂的,又快速说了句:“某躲一躲,还请小娘……”
那小娘脸上还挂着泪痕,快速镇静下来,看着他,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你……”
余闲正在从缝隙里偷偷往外望,没回头。
她说了一个提议。
片刻之后,外面混乱升级了,随时要打起来,就在一触即发的时候,轿子里响起了一个女声,有些沙哑:“让他们来找,找完了快些走,耶耶可还等着呢!”
送亲的队伍让出了一条道,让于柳儿等人通行。
卞大良嘱咐道:“是个有些胖的中年人,白净,看着和善。”
白胖的中年人有许多,侍卫拉了几个相似的人来给卞大良辨认,都不是余闲。
于柳儿见轿子旁边只侯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娇俏女子,便走了过去,但她见人过来,伸手一拦:“我家小娘岂是你能见的?叫你们查那些人,已经是给曲将军面子了。”
说罢,扭身探进轿内:“小娘莫要哭了,嗓子都哭哑了,奴这就叫他们起轿,定不会误了时辰。”
里面传来一声“好”。
确实粗哑,而且还有些拿腔捏调。
于柳儿觉得有些怪异,但这里面是都统之女,也不会容许余闲藏身。
旁边的抬轿人把于柳儿挤开,其中一人有些困惑,冲着轿子旁的女子疑惑道:“你是……”
“你不认得奴家了?奴是小娘房里的,先前采买时还同你见过。”她说着,低声道,“早上贪睡,险些没跟上来,可不要同管事说。”
他被笑容迷得七荤八素,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那女子——也就是李希烈的女儿李凤娘又冲轿子里说:“小娘莫要再哭了。”
余闲会意,“嘤嘤”地哭起来,拿绿色婚袍的长袖挡着脸。
李凤娘撩起一点帘子,确认他盖好了脸,快速闪身进去。
一个演丫鬟:“呀,小娘给奴看看吧,怎么眼睛都哭肿了?”
一个演哑了嗓子的凤娘:“我这眼睛当真肿么?这要如何见人……我的嗓子怎么也……宝鹃,我的嗓子!”
凤娘有些佩服地看着他——她叫凤,侍女可不得也带鸟么,“宝鹃”这个名字好,日后也用得。
她赶忙道:“小娘莫慌,听说冰块便能消肿呢。宝鹃这就为小娘寻一些来。”
余闲捏着嗓子:“这,这时节哪里有冰?”
“奴知道有家蜀冰铺子,有制冰秘法,就在附近了,奴这就替小娘寻来。”
余闲赶紧道:“快去快去。”
凤娘又下了轿子,左右嘱咐道:“你们快些起轿,一刻都不能耽搁了,奴去寻些冰块给小娘,自会赶上的。”
说着急匆匆就要走,但被刚刚那个抬轿人拦了一下。他面带羞涩:“你,你叫宝鹃?”
“宝鹃”冲他一笑:“是呢,奴现在急得很,日后再叙。”
抬轿人抱着“日后再叙”的美梦,抬起轿子——差点儿被闪了腰。
怎么里面的凤娘这么重了?
重新出发的送亲队伍还是赶上了时候,只是“宝鹃”一去不还。抬轿那人觉得,那狡黠机灵的宝鹃定是在哪里躲懒去了。这样的女子不适合为正室,性子还得磋磨一番才能迎娶进门……
他正想着,轿子里的凤娘下来了。
头上还戴着个绿盖头,遮着脸,身形有些……臃肿?
“凤娘”不等人来扶,自己笨拙地迈过了门槛,往中堂设宴处而去,在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走到了中间。
穿着大红婚服的董侍明茫然看着她。
李希烈停了筷子,也看着她。
还有曲环,还有周晃,还有暗处蹲着的李眸儿,都面色茫然地看着刚进来的“凤娘”。
余闲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路,扶着他的人也不见了,四周很安静,但应该有很多人。
唉,为了帮妹子逃离封建包办婚姻,他也是豁出去了。
他把盖头一揭:“surprise!”
“噗——咳咳咳咳!”
沈青折猛烈咳嗽起来,时旭东帮他捋着背,也震惊地看着李眸儿。
李眸儿又模仿了一遍那个发音:“大概是这样,不知道哪里的方言。李希烈快被气得背过气去了,破口大骂。董侍明觉得是李希烈在戏弄他。最缺心眼的是那个叫李克诚的,没憋住笑,被李希烈派人打了一顿……”
沈青折不想听这些,但还呛着,说不出话,时旭东替他问:“那个人呢?”
“哪个?凤娘的话,已经跑出邓州了。她的情郎就是做蜀冰的行商,两个人准备私奔回西川,我安排人追上送了些盘缠。”
“他问那个假凤娘,余老板,”哥舒曜居然在吃小鱼干,嘎嘣嘎嘣的,看来是当故事在听,“他怎么样了?”
“李希烈要活埋了他。”
原本轻快活泼的氛围为之一肃,不过李眸儿很快道:“被我救出来了。李希烈也就只会这几招。”
黎遇也跟着问:“人呢?”
“他说,谢谢你啊姑娘,给我准备马和吃的就行,”李眸儿说,“我就安排连夜送出了城,回汴州。”
沈青折终于止了咳,愤愤道:“余闲!”
正在回程的余闲打了个喷嚏,身上还裹着绿色婚袍,有些地方都被他撑裂了,又因为被埋进坑里,沾了土,不伦不类。
他没往汴州跑,转到另一个方向,一路跑出李希烈的地盘,找了个江边的荒废农舍停下,终于松了口气。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余闲拴好马,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笑几声,感觉自己今年真是倒霉催的。
救他那个姑娘有明显的川蜀口音,肯定是沈青折的人,她一转述,自己肯定就要暴露了。
根据上辈子的经验,沈青折本身就意味着麻烦,能离多远离多远。
余闲席地而坐,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啃胡饼,然后回忆起来,这一带好像是原身主人的老家,还有宅子可以落脚。
等吃完了再走吧,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远远超标了。
鱼摆摆刚要开摆,又想起来,以自己的德性,一旦停下来绝对不会想再动了。
他只能啃完胡饼,认命地解开栓马的绳索,重新往一个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