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沈青折也没办法。按照鱼总那个锅不沾身远离麻烦的个性,肯定是能躲自己多远躲多远。
而且把他薅过来也没用——来给大家表演咸鱼躺,晒完a面晒b面吗?
“算了,”沈青折揉着自己的额角,看向那位信使,“奉天……”
信使递上一封信:“这是陆学士的信。”
信纸展开的声音利落清脆,随着沈青折低眉敛目看起信,舱内也安静下来,哥舒曜也不啃鱼干了。舱内一时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安静。
沈青折终于看完了,把信往前一扔,砸在信使脚前。
“奉天恐怕坚持不过月余,想叫我返程,护送陛下到凤翔。”
“去凤翔?”哥舒曜第一个奇怪,“朱泚的旧部不都在那儿吗……等等,陆学士怎么会叫你去?”
有两个令人困惑的点,一个是说这话的人,是陆贽——哥舒曜印象里,陆学士一向是那种靠谱的人,不像是能给出这么不靠谱的建议……哪怕是逃往沈青折的老窝也行啊。
其实最好还是不要逃,在奉天坚守一二日。陛下在奉天被围,不能和沈青折当日在成都被围相提并论。后者是真的孤立无援,前者却还拥有许多勤王队伍,正在途中,何至于逃呢?
第二个令人疑惑的地方就在于,为什么让沈青折去?
他感觉沈青折除了脑子,浑身上下没什么好使的地方——当然,痴恋于他这一点足见沈青折脑子也多少有点问题。
等等,怎么这么像是骂自己……
总之让沈青折护送……哥舒曜觉得他得比陛下先倒了。
“不是陆学士让我去,”沈青折摇头,“卢杞进言,陛下态度模糊。陆学士是给我透个风,让我做好准备……所以你要做好打一半换主帅的准备。”
最后一句话是对张承照说的。
张承照开始纠结:“这个一半,是否能有……确定的时间?”
沈青折无奈:“先别纠结,先跟哥舒将军说说水战要怎么打。”
“你当我傻?水战还要教?”哥舒曜跳脚,幞头边的小卷毛都气得翘起来,“不就是拿船撞,发火箭,接近之后跳对面船上开打吗?水战打来打去不就是这样?”
张承照感觉自己受到了攻击,也站起来:“哥舒将军请慎言!”
“等等,”哥舒曜不跳了,“你的意思是你走之后换的帅,是我?”
沈青折微微颔首。
哥舒曜不能接受:“为什么?我堂堂西平郡王,左龙武军大将军,给你做小?”
“什么叫做小?”一直沉默的时旭东忽然拧眉道。
沈青折赶紧抓住时旭东的袖子,一边瞪没文化的哥舒曜,报了一连串的恰当用词:“那叫替补,统帅补充装,第二顺位继承人,车后面的备胎。”
时旭东神色恍惚地喃喃:“备胎……也不对吧。”
沈青折:“……”
都怪哥舒曜没文化!
“为什么?”张承照也不能接受,“为什么为什么?”
沈青折觉得他像情深深雨蒙蒙里的可云。
张可云苦着长脸:“不可以是时都头吗?”
时都头话少,严肃,一直以来都像是沈节度影子一样的存在。
但实际上他是最能理解沈节度,最能贯彻指令的人。
时都头还会射箭,一瞄一个准,把李希烈一箭爆头了他们都可以回家了。
“我走肯定要把时旭东带着。”沈青折说得理所当然。
时旭东顿时舒坦了。
旁边李眸儿幽幽插了一句:“不要试图拆散他们俩,不然你就是坏人。”
分开行动,那就是给哥舒曜上位的机会。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张承照一句没听懂,只领会到“时都头是不可能的”,继续道:“不然我与黎遇商量着来,并不需统帅。”
沈青折还是摇头。
张承照多虑而不善断,容易瞻前顾后,黎遇则是年纪尚小,这二人处事,最后肯定是黎遇听张承照的,张承照在那儿纠结半天,能把时机生生耗过去。
就需要哥舒曜这样遇事不决莽一波的性格,和稍显独断专行的作风。
——说起来,哥舒曜独断专行,却也不是暴烈。而是他真的自信,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比正确。
正好和张承照互补一下。
张承照看着沈青折摇头,心如死灰,但还是想再争取:“那,那不若……”
哥舒曜对张承照怒目而视:“你还敢嫌弃?不要不识好歹,这个备胎我当定了!”
沈青折捂脸,气若游丝:“……是替补。”
他强行按下两边的不满,感觉自己像是撮合了一对怨侣的封建大家长。
沈青折转移话题:“先前张承照推演了数种情形,等下给哥舒将军讲讲。”
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了,沈青折指了指上的一个点:“这是夏口。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哥舒曜神色严肃下来,点头。
他的手挪向西南的一个小点:“这是发现动兵迹象的地方。与我们预估的大差不差。”
“这是哪儿?”
“西塞山。土洑镇。”
“这离得不远吧?那怎么不立刻出兵?”哥舒曜瞟了李眸儿一眼,“你还有闲心听人讲故事。”
又来了,遇事不决莽一波。如果只有哥舒曜在,他恐怕这就自信地A了上去。
沈青折笑了笑:“摆好了宴席等客人上门,不得听一段说书,打发打发时间?而且,哪有把桌子给他搬过去的道理?”
“在夏口打?”
“这次是的,”沈青折说,“之后……哥舒将军请记得,一个是蕲水入江之地蕲口,另一个则是江州的治所浔阳。这两处,既靠近淮西的属郡蕲州,也是沿江运路的关窍。”
这次的会议持续到了用朝食的时间,各自散去回舱内用餐,但沈青折叫住了黎遇:
“你留一下。”
黎遇不知道他留自己做什么,还是乖乖地坐回胡床上。时旭东越过他,似乎是出去拿朝食与餐盘。
“节度。”黎遇讷讷叫了声。
乖得像只小猫。
沈青折问他:“滚滚怎么样?”
滚滚是沈青折给他那只食铁兽起的名字。
原来留住自己是为了问滚滚吗?
黎遇暗中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失落,点头道:“挺好的,最近吃得少了点,主要是天气热了。以前爱抱着人的腿不撒手,现在对人爱答不理的。”
沈青折一怔,有些感慨:“转眼要到夏天了……”
黎遇有一句很矫情的“节度我们都很想你”,憋在心里,说不出口,感觉自己跟耶耶的性子变得越来越像——什么都憋着不说。
沈郎从腊月出发,到现在还没回,黎遇觉得,西川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样子。他不喜欢那样。
“你不喜欢李眸儿?”
前四个字让黎遇一惊,还以为自己的心声叫节度全都听到了,但后面的话让他的心稍稍落回,但又没有完全落回,不上不下,忐忑得很。
“没有……”
“没事,都很正常。我只是想知道理由,”沈青折的声音很平和,“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不是不喜欢,”黎遇闭了下眼,手搭在腿上摩挲,显得很紧张,像小学生被班主任谈话,“只是不理解……她怎么转瞬之间就和某平起平坐了。
“因为嫉妒?”
“因为觉得不公平。”
沈青折点头:“我知道了……换个问法吧,时都头当时也是转瞬之间,就当上了都头,与你耶耶平起平坐。全凭我的一纸文书。若是你耶耶当时还活着,又会如何?”
黎遇迟疑许久:“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黎遇这次又沉默了许久:“某明白了。”
沈青折失笑:“明白什么了?别谜语人。”
黎遇虽听不懂“谜语人”,但也明白大概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我仔细想了想,她没有配不上这个位置。某觉得她会做得很好。甚至,如果不是因为身为女子,她会走得更远……我是说,其实我现在还是挺混乱的……我是想说,我能在这个兵马使的位置上,一部分是因为父亲的荫庇,一部分是因为,我在军营长大,有身份的便利。若我是女子,定然不会坐到这里,跟节度说话。”
“说得很好,但不要妄自菲薄,”沈青折拍拍他的肩膀:“去跟李眸儿说开,小朋友没有隔夜仇的。”
小朋友走到门外,才反应过来,明明节度其实……还比他小一岁来着。
“呃……”
黎遇找到了李眸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道歉吧,好像显得太隆重。不道歉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倒是李眸儿看见他,率先开口:“刚刚事情急,某语气冲了点,不好意思。”
黎遇羞赧:“某语气也不怎么样……你是在钓鱼么?”
时旭东端着餐盘回来,发现老婆又躺倒了,有气无力,抱着被子看着木制横梁发呆。
他把餐盘搁下,摩挲着他的脸边:
“他们俩在船尾嘀嘀咕咕。”
“他们俩?”沈青折反应过来,“这么快就和好了?”
“我耳力好,听见李眸儿对黎遇说,”时旭东学着她的口吻,“是不是,我就说节度很像我妈的。”
沈青折:“……李眸儿!”
“然后黎遇又帮她钓起来一条中华鲟。”他说,“放走了,放心。”
“黎遇!”沈青折坐起来,愤愤道,“这不公平!欧皇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外面一阵喧哗躁动,有人敲木制舱门,声音急促:“节度!黎遇钓上来一个人!”
沈青折有些麻木地重复:“人?”
时旭东冲外面问:“什么人?说清楚。”
“是淮西军派来的斥候,潜在水底刺探军情,用中空芦苇伸到水面上,便能大口呼吸,”外面人停顿了一下,可疑地结巴起来,“然后,他,他被黎兵马使放归的大腊子砸晕了。”
“砸晕了?”沈青折又木木地重复了一遍。
外面人:“嗯。要不是亲眼所见……”
时旭东看着沈青折锤了被子几拳。
好可爱。想透。
长安,一夜疾风骤雨,将延英殿前的血迹冲刷殆尽,但那些头颅还堆着,死不瞑目地看着延英殿内。
郡王、王子、王孙共七十七人,昨夜殒命于此,头被砍下来堆成了京观,不知是吓唬谁。越昶觉得按照这种堆法,只会吓到朱泚自己。
但是在场的其他人还是战战兢兢的,似乎生怕自己的脑袋也搬了家,也成为京观的一部分。
外面是尸骨累累血迹未干,延英殿内,照旧摆起了宴席,歌舞丝竹依旧。
“这件事并非我所为,”姚令言压着声音说,“而是源休。”
越昶坐在他的斜后侧,目不斜视:“源休?谁?”
姚令言说:“新晋的朝臣,以往是京兆少尹,被派去出使回鹘,册封顿莫贺……就是他。”
越昶望了一眼,看见一个瘦高的人,颧骨很高,瘦长脸,乍一看去阴沉刻薄,好像没什么事值得他高兴,此刻脸上堆着笑,也显得虚假。
他正站在那人头堆前,跟旁边面无血色的朝臣说自己的经历,说他冰天雪地站在回鹘可汗的大帐外,被盘问大唐是如何杀死药罗葛突董的,回鹘人三番四次要杀了他,但他最终还是大难不死。
又说以水洗血,还是以血洗血。
“以血洗血……”
姚令言继续道:“这王子王孙七十七人,便是他建议朱太尉杀的。”
“我之前也同你建议过,”越昶的语气很平静,“现在被人抢先了。朱太尉的刀,你不做,有的是人来做。”
姚令言咕哝了一句:“做刀做狗,我就不能做个人么。”
“不能,”越昶说,“有些时候,做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青折说的。”
哦……沈青折。越昶总是挂在嘴边的那个沈青折。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先前是让陛下宽容有加,让越昶念念不忘?
“源休还进言要杀了在长安的旧唐朝臣。”
“他疯了。”
姚令言叹了口气,看着那个站在京观旁边,神色变幻的人:“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延英殿外似乎起了冲突,朱泚来了,那张看着极有欺骗力的宽厚脸庞,现在居然有了些愠色。
“说什么?”
“说晦气。”越昶听得清楚,“源休说……说家乡习俗,要放河灯,陛下身份不同以往,自然配得上最尊贵的,要用旧朝王子王孙的头骨当河灯。”
“操他妈的,”姚令言低低骂了一声,“全他妈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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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笨笨的,这章应该十三章才对\(`Δ’)/已修改(尺v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