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竟然就这么死了?!
在场的内侍与采女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懵了,六神无主。坐在朱泚肚皮上那位更是哭嚎起来。
“别哭了!”内侍把门仔细拴好,“小些声音……你快些下来,别压着龙体,你,你,还有你,去把衣裳穿好,像什么样子。”
他拿出干爹平常训斥他的架势来,很快稳住了屋内数人。只是坐在朱泚身上的那位仍旧低低哭着,面露痛苦:“拔、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
当场便有采女失声道:“那样小也拔不出……”
“何事惊慌?”外界忽然传来了一道浑厚声音,内侍认得,那是领着泾原兵巡夜的姚令言姚节度。
关于姚令言,干爹点播过两句——陛下不得不用姚令言,也不得不防着他,于是便把人安排去做些琐碎的事情,比如宫中的值夜。
干爹告诉他,做宫人的,对姚节度要不远不近的才好。如今整个大明宫中,陛下的意思才是最关键的,其次便是源大人。
内侍的眼睛转了转,用气声对着那些采女说:“叫,都快叫。”
刚刚那说龙根小的采女还在茫然,其余人已经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陛下!啊!陛下好生勇猛!”
“到了到了呜呜啊啊!陛下好厉害!”
“啊!哈啊!嗯嗯……”
内侍则在拍着朱泚尚温的肚子,发出撞击的声响,自己压着嗓子,模仿朱泚的声音:“哦……哦……”
姚令言在外面呆立了片刻。
屋内的声音格外混乱,但是里面在干什么却无比清晰。
而且不止一个。
他的脸逐渐涨得通红,忽然锤了旁边的梁柱一下,闷声闷气道:“太尉在忙,我便走了。”
说着扭头便走。
里面的人都没有察觉,姚令言不叫“陛下”而叫“太尉”,不称“臣”而称“我”——连“某”也不用了。
他们只是长舒了一口气。
“奴去找干爹,这件事必须要让源大人知道,至于你们……”内侍脸上闪过一丝阴狠。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里,闪着寒光的匕首没入旁边女子裸露在外的柔软胸膛,沾满血迹地抽出。
不断有寒光闪过,高大的太监面前,那些娇柔的采女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最后一个采女连滚带爬地接近门口,却被自己齐胸襦裙的裙摆绊倒,扑到地上,背后的内侍如恶鬼索命般扑上来,匕首从她的后心扎入。
声音与鲜血,都被地上厚厚的茵褥吸纳了。
采女的发髻散开,金钗委顿,临死前只来得及回头,用惊惧而幽恨的目光,盯着杀死自己的凶手。
“要怪,只能怪你们今夜倒霉。”
现在,他是这个屋子里唯一活着的人。
“毫无廉耻!”姚令言咬着牙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有损颜面的事情,堂堂天子……”
“你骂娘能不能不拽文?操。”
半夜被叫起来,越昶本就糟糕的心情更不妙了。
“操,”姚令言也跟着骂了句,“我是坏了你好事儿了?我都看见你揽着个太监就走了,人呢?这么快就办完事儿了?你不是说非沈青折不要吗?”
越昶提起这件事就来气。
“对,所以我把他打了一顿,轰走了。”
他想起来那个太监穿青折的衣服,心里就窝着火。还想起来自己过去干的破事,送老婆东西,老婆没要,转手就送给了别的床伴,还被老婆发现了……
不过沈青折那个性格也实在是别扭,在乎,又什么都不说,全得靠他自己悟。
——等等,那算是吃醋吧?
越昶忽然自己咂摸出来一点甜味儿来。
姚令言停顿了一下,想起来:“我说朱泚这件事你怎么听了也不震惊——你教坊都去过那么多次,什么没见过……”
这件事越昶还真不好辩白。他真见过,现代看过各种片子,就只差亲身实验了。
“不说这个,你打算怎么办,”越昶直接道,“把他杀了?你自己当?”
姚令言眼神闪烁。
这就是动心了。
但姚令言这样婆婆妈妈的个性,永远在被推着走,永远不给一个确切的承诺,又有太多多余的情感无法割舍。
有道德有感情的人是不适合当统治者的。
“你不适合。”越昶直接道。
“总比朱泚适合……”姚令言也明白,但是还要嘴硬一句,又叹了口气,“我后悔当日迎朱泚入宫了。”
“正是因为你会后悔。所以你不合适。”
姚令言一口气憋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吐了出来:“对。”
“同理,青折也不合适,”越昶语气难得柔和,“他太柔软了,也太温和了。”
就连对自己,沈青折其实也很温和。要不是时旭东,自己早就把青折追回来了。
——他妈的时旭东,肯定没少暗戳戳说自己坏话。
说不定上辈子也是时旭东,不怀好意,从中作梗,才让他们俩错过的。
姚令言被越昶刚刚的语气恶心得浑身难受:“就没考虑过沈青折!”
“那还有谁?”越昶回神。
“段秀实。可惜啊,他也死了……”姚令言说,“就算活着,他也不可能接受的。”
他想了想沈青折在信里提到的内容:“还有一个人。”
“谁?”
“皇太弟,朱滔。”
源休喃喃念道。
他站在满地血污之中,先前下手除掉采女的内侍手里还攥着匕首,在他脚边死不瞑目。还有他的干爹,也倒在地上,身首分离。
“不,不,朱滔绝容不下我……也绝不能迎回奉天的陛下,段公之死,定要有一个人来偿命,那必然是我……还有谁,还有谁?”
源休轻声念着这些,忽然回头,看向床上赤身裸体的朱泚。
他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对着尸体说:
“陛下,还请您多撑几日吧。”
沈青折又开始背后发凉。
“我怀疑是心理作用,有人在背后念我。”
时旭东看了他一会儿,踱步到他背后,低声念:“沈青折。”
沈青折:“……”
他像是个背后灵一样,用没有起伏的语调继续念:“沈青折沈青折沈青折……冷吗?”
“冷,”沈青折笑起来,“你这是什么破冷笑话。”
“节度……”旁边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青折下意识接: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时旭东:“?”
黎遇觉得好像气氛有点不对劲,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西塞山和土洑镇,山镇相距百余丈,崖岸中断,大江横注而下。如今正是丰水期,西塞山水网密织,便于行船。”
沈青折点头,示意他继续。
“派去的斥候在土洑镇发现了一处新修船坞,有淮西的旗子。船坞宽九丈,长三十丈,深四丈有余。”
沈青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度量衡,也就是100米长30米宽,千吨级的规模……放在后世当然不算大,在现在却是一个足够惊人的数字。
古代航海技术发展到顶峰的明朝时期,郑和的宝船也只比这个船坞稍大一点。
李希烈要干什么,造远洋船吗?
“而且是仿着西川建的干船坞。”
船坞也分干船坞和浮船坞。干船坞连着岸,三面都是坚固的坞墙,靠水的一面是坞门。建船的时候,便先把水抽干,在干船坞里将船拼好,再引水进来,使船体上浮。
浮船坞,则干脆就是一个巨大的槽型平底船,原理和干船坞相同。
两者无分优劣,干船坞坚固,利于造大船,浮船坞可以随船移动,像张承照这次出来便带了小型浮船坞,可以随时检修船只。
李希烈……或许准备建大战舰,或许已经建好了。这绝对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疑云开始在沈青折心头盘绕,他问:“没见到淮西的船?”
“是有的,”黎遇说着,展开手里的纸张给沈青折看,“斥候把这些船都画了下来。”
队伍里居然还有画速写的人才。
光线昏暗,沈青折只扫了一眼:“这些只是艨艟小舸,都不太大。”
“对。”
沈青折和时旭东对视一眼,知道彼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看向黎遇:“你的意见是?”
“这是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