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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奥菲莉娅

作者:无麻全痛嘎腰子 当前章节: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21

柴荣……这里是他的高中,卫生间。他跳了一级上的高中,现在应该才14岁。

沈青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居然觉得像一个陌生人,原来自己这个时候,看着这么可怜……

可他记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为什么又会重新回来?

是要让自己再经历一遍痛苦吗?

很快,他混乱的思绪收束为了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把视线重新挪到柴荣脸上。对方正拧着眉头,目光冷淡。

「柴荣,是皇帝的名字。」沈青折慢慢地说着。

他的记忆力太好了,所以很轻易地回忆起来这个时候原本要说的话。

「唐宋元明清,哪有姓柴的?」

「是五代十国,夹在唐宋之间。后周皇帝,在位六年,乱世英主。如果不是他死得早,也就没有后来的赵匡胤,也就没有宋朝……」

柴荣说:「怪不得他们打你,你还真是惹人讨厌。」

沈青折不说话了。

14岁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自己确实惹人讨厌。

后来慢慢明白,所有人都讨厌他,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异类,没有长开的时候漂亮得雌雄莫辨。他们讨厌异类。他们也好奇异类。对于那些人而言,自己是一个太有趣的玩具。

何况没有任何人来保护这个玩具。

柴荣看着湿漉漉的他,感觉像是一只落水的小猫,在高壮的男生堆里显得文弱,是最好欺负的那类人。

……他真好看。

很怪异,看到他的那瞬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我缺一个跟班,」他说,「你跟我混,没人打你。」

沈青折想起来,这一次……是柴荣救的他。

刚来的转校生,听说家里是集团公司,很有钱,活得张扬肆意。来上厕所看到被欺凌的自己,随便说了一句烦,那些人就住了手。

沈青折说:「……不用了。」

他轻嗤了一声:「不识好歹。」

「我没有办法做跟班,」沈青折平静地说,「你让我做老大,我还能考虑考虑。」

「你神经病吧?」

柴荣扔下这句,转身就走。

沈青折终于卸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浑身的疼痛像是报复一样卷土重来,袭击着他的神经。

他把自己湿淋淋的书包提起来,却忘了此时拉链已经坏了很久,随着拎起,里面的书本与笔都落了出来,钢笔滚了一段距离,滚到了洗手池下面。

沈青折想起来了那支钢笔。

其实是爸爸桌子上的钢笔,英雄的,很好用,爸爸用了很久。他不在了,就留给了自己。

沈青折有点狼狈地跪下来探着身子捡东西,刚攥住了钢笔,后领一紧,他被人拎了出来,而后是照着肚子的猛然一击。

他一下被撞到了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墙面上,吃痛地蜷起身子,又被人抓着头发逼他抬头,眼前是好几个穿着校服的人:「仙女,告老师不行又找人是吧?」

……他们给自己起的绰号,仙女。很滑稽。沈青折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觉得和性别扯上关系就是一种侮辱。

他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眼前是凑得很近的脸。

不认识。不记得。

他很少忘记事情,除非是太痛苦的部分,大脑为了保护他,让他遗忘。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清晰。他清晰地感觉到痛苦,却又无法摆脱。他又清晰地想起来,这个人叫秦留,也是个富二代。

他记得一开始,大家都对他很照顾,直到有一天……秦留忽然开始欺负他。

越来越过分,反抗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后来……后来……

……太疼了。

他努力地让自己不要昏过去,把手里的钢笔笔帽甩出,朝着秦留的后心猛然扎入——

「操!」

没有用,他被控制住了手脚,有人把烟头碾在自己的身上,皮肉焦红,直到这个时候,记忆的保护机制才像是起了作用。

余下的记忆,就只剩下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光。

沈青折放任那个自己掌控着身体,清醒又痛苦地看着苍白的手臂在往前伸着,够到了没有燃尽的烟头。

而后凑到嘴边,不甚熟悉地抽了起来。

他断断续续呛咳着把烟抽完,又看到自己的板鞋,半新不旧,边上有些开胶。

爸爸妈妈留下的存款不少,但是不够他上大学,不算熟的远房亲戚空挂了监护人的名头,领着他的补助,却从没有来看他一眼。所以他一直很节俭。

沈青折发现自己在解鞋带。

他又想到了死。

无数次,他都想到过死。一开始想着死给别人看——死给那些说“小孩子打闹”的老师看——这样他们才能知道自己有多痛苦。

后来不是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把死亡视为归宿。那意味着自己终于能回家、终于能见到爸爸妈妈。

他把鞋带绑到了洗手台的水龙头上,一端勒着自己的脖子,反蹲下来。窒息感很快战胜了一切。

「沈青折!」

柴荣的声音响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去而复返,把他一把拉起,堪称咬牙切齿:「你真是——」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本来是遇到了秦留,他被人搀着,呲牙咧嘴地说沈青折下手真他娘的狠。柴荣看见他衣服背后被戳破的洞,还有新鲜的血痂,觉得沈青折未免太过分了一点。

转学过来之后,因为家境相似,家里又有生意上的来往,柴荣和秦留很快成了朋友。

作为朋友,他必须教训一顿沈青折,让那个神经病长长记性。

可是现在,他看着沈青折——脖颈上还有勒痕,眼睛湿漉漉的,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

他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沈青折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

他想安安静静地死,最好不要打扰别人。在学校里……恐怕很多人都会觉得很麻烦吧。

对不起……

他终于放任自己昏了过去。

沈青折再睁开眼,就看到墙上那副画,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里,女人苍白着脸,望着天空,她的脖颈上环着紫罗兰,周围是散落的花草,玫瑰,罂粟,荨麻。

「……奥菲莉娅。」

「醒了?」

柴荣转着笔,正在看作业,没抬头。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沈青折,看见他勉强支起身子,盯着画看,便道:

「三千万。」

沈青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是这是溺死的女人,为什么要挂卧室?」

「啊?」他把笔一扔,惊愕回头,「我爸还以为是个女的躺这儿,周围都是花,多好看……我说怎么每天晚上背后冷得慌……」

沈青折笑起来,看着柴荣在画前面转圈挠头,又拿出手机打电话。

现在的柴老板还没有后来那样,张口就是阴阳怪气,闭嘴就是冷漠黑脸。现在多少还有点可爱。所以……

所以他这个时候,对他动心,是可以原谅的吧。

毕竟他是这么滥情的人,一点点好,就足够栽进去了。

柴荣打完电话,转身,看见他在笑,踹了床一脚:「笑个屁。你要不说破就没人知道,懂不懂什么叫情商?」

沈青折的笑容慢慢褪去,轻轻「嗯」了一声。

柴荣却有点不自在起来。

说实话,他还是觉得沈青折笑起来好看。生动漂亮。

沈青折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身上穿的是新衣服,干净柔软,但是有些偏大。他试图站起来看,但裤子直往下掉,只能用手扯住。

柴荣给他拿了书夹,示意他夹住。

「……谢谢。」

「大了,」柴荣比量了一下,「你的腰这么细啊……」

抱他回来的时候也觉得他好轻。

说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脸有些发烫,掩饰一般说:「沈青折,你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我老看见你就打一点饭,吃免费的菜和汤,还往汤里加很多很多糖……」

沈青折突然感到久违的窘迫,从少年的身体里生发出来。那是一种……被看见袜子上的破洞一般的窘迫。

他今天穿的袜子应该没有破洞,就算有,他也会自己缝好。

沈青折闭了闭眼:「因为那些便宜,我没有钱……」

管家正好领着两个年轻人进来,叫柴荣少爷。

柴荣瞟了管家一眼,继续跟沈青折说话:「没钱?没钱去银行取啊。」

沈青折沉默了一会儿,跟着管家叫他少爷:「少爷,我要省着用。我还要上大学。」

直到管家把沈青折送出门去,柴荣还在疑惑,银行的钱不是取之不尽的吗?

沈青折和管家站在门口,看着他和记忆中一样,掏出了那个信封:「沈同学,这是一张卡,密码六个零,夫人给的。希望你以后能离少爷远一点。」

沈青折愣住:「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夫人希望你能离少爷远一点。其余的,请不要让我说得太直白。」

年少的他还不懂那些潜台词,他追问:「为什么?」

「我们少爷不可能和出来卖的雏妓来往,」他怀着一种悲悯,教育道,「小同学,你还年轻,要走正道,不要走你妈妈的老路。你说你还要上大学,这很好,里面的钱够你上大学了。」

沈青折愣了一下,把信封猛然扔了出去,砸在管家脚边。

他远没有未来那么不动声色,脸气得涨红,像是忽然被触碰到了最敏感的点,浑身都在发抖:「我妈妈不是……滚,滚!拿回去!」

管家又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沈青折很想哭,胸口被气愤涨得要炸掉,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失控。

他想要尊严体面。

可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24岁的沈青折会一言不发的走开,34岁的沈青折会笑着阴阳怪气回去——而且没有人敢同24岁与34岁的他这么说话。

但是他只有14岁。

他开始脱衣服,把柴荣的衣服脱下来,扔到一边,单薄的身体暴露在晚风中,身上是烟头烫出的痕迹,还有被殴打的青淤。他从书包里找到了自己原本的衣服,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

小青折一边穿,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眨眼就看见水珠掉落下去。他强撑着哽咽着说:「我不用,我的爸爸妈妈留给我有存款,我计划好了,只要省一点,多留一点,就能去上大学,我查过的……还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我的成绩很好,我不需要、不需要,我不可怜……我至少还有地方住。」

他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你们是凭什么这么说?你们凭什么觉得我是出来卖的?凭什么要说我的妈妈、妈妈是……」

……是接客的。

她分明是被人强奸致死。

沈青折忽然止住,看见两个人搬着那副画出来。

溺死的奥菲莉娅用那种空茫的眼神看着天空,她的身子被泥沼污水拽着往下沉,周围都是花草。

好像妈妈死时候的样子。死不瞑目。

他颤着声音问:

「你们要怎么处理那副画?」

管家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神很明显。

「扔掉。」

三千万,买一副不知含义的赝品,然后因为不吉利扔掉。

与此同时他连饭都吃不起。

好讽刺啊。

「给我吧。我不要钱,请把这幅画给我。」

沈青折把鞋也还了回去,但是他自己的鞋没有鞋带,鞋带被他挂在了水龙头上,没有取回。

他于是固执地赤着脚,抱着画,拎着自己拉链坏掉的旧书包走了出去。

沈青折对于疼痛已经麻木了,走了一里多路,终于坐上公交车,全程像是梦游一般,直到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沿路留下了两条血脚印。他的脚底早已经被石子扎得血肉模糊。

他没有什么表情地挑着石子,又包扎好,抬头就看见桌上妈妈的照片,还在温柔地对自己笑着。

沈青折喃喃着说:

「妈妈说:不疼了……猫猫,不要再哭了。」

不要再哭了。

他又想,自己好想要尊严体面,可是尊严体面这种东西,好像是没办法求来的。

只有钱,或者是权。

沈青折慢慢思考着这个过于深奥的问题,洗干净手,把那副奥菲莉娅挂在了自己的床头。他直身跪在床上,仔细研究画里的花草,和爸爸书柜的抽出的艺术图鉴对照着。

奥菲莉娅的脖颈环着紫罗兰,好像是勒死她的索套一般,代表着童贞,和年轻时死亡。她脸颊旁簇着一支未展开的玫瑰,那是青春、爱情和美丽。

荨麻的意思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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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虐,有自杀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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