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折躺在破庙里的干草堆上,裹着布衾,冷得发抖。木头受了潮,生不起来火,时旭东有些心急,让尖锐的枝端划了一道大口子——
“疼不疼?”沈青折颤着声音问。
“没事儿,”时旭东缠上细布,“还冷吗您?”
沈青折莫名被逗笑,眉眼弯起来,格外生动:“您抱抱我就暖和了。”
“让我想起那个笑话。”时旭东抱住了他,说,“老北京做爱,劳驾您腰抬高点儿。”
沈青折止不住笑,一边检视他的伤口。手掌上裹着从里衣裁出来的细布,洇出了一点血,看颜色伤口不算很深。
“真没事儿。”
沈青折很轻地“嗯”了一声,埋进北京人怀里取暖,问,北京人儿,还是北儿京儿人儿?
时旭东纠正他,没那么多儿,人儿不要分开念。分开念就显得亲昵了些,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时旭东说:“别忘了您的身份。”
沈青折偏要追问:“什么身份?追求者吗?”
“您是我祖宗。”
隔了一会儿才有闷闷的笑声。
流落到这个地方,寓居于山间破庙,一切都局促,睁开眼就要为明天吃什么发愁、为沈青折的身体发愁、为屋顶的破洞、林子里的野兽、还有变幻莫测的天气。
可是此刻爱人在怀,跟他说话,依偎着取暖——时旭东忽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他和沈青折穿越到原始时代就好了,只有两个人,面临的只是生存的问题。他会把青折照顾得很好,而不是让他置身于这些权力斗争之中,每时每刻都在耗费心神。
他把这些告诉祖宗,祖宗神色严肃地想了想:“有道理。那我可以搞宗教了。”
时旭东:“?”
沈青折越想越觉得可行:“原始人很好骗,搞一神教吧,宗教这种东西只要搞起来,就垄断了对世界的解释权,很厉害的。”
果然时代是阻止不了他祖宗搞风搞雨,时旭东赶紧捂住猫猫教教主的脑袋:“睡觉。”
“为什么反对?因为你是无神论者吗?”
“您不是?”
“我是,”沈青折说,“但我当了教皇,就可以不是了。”
时旭东:“……”
时旭东头疼,问祖宗:“明天吃什么?开个单子,我去林子里转一转。”
“想吃龙肉。”
“……您真是我祖宗。”
时旭东背着新做好的箭,顺着一道小径下到山坳里,沿着河坐落着破落的小村子。
他在村民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里把小村从头转到尾,没找到村正。
有人说昨日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见着村正推着小舸,从渡口悄悄溜走,或许是到城里去了。因着指头上的金扳指实在醒目,闪光晃了他的眼睛,这才被看见的。
“你叫……?”
“某名为三元。村正是某堂叔。”
姓不用问,李家村大都姓李。
“三元叔,”时旭东唤了一声,“船不是都被征走了吗?”
三元说:“郎君有所不知,堂叔是村正……”
村正么,一村之长,平日里课植农桑,检察非违,催驱赋役,手里很有些权力,藏艘船不是难事。
三元忍不住多说了两句:“那日郎君用那么老大的金扳指,只换了被褥与一应杂物,叫堂叔乐得牙都合不拢了,成日里戴着金扳指,说是,用一堆破烂便换来了。某就不同了,村里人尽皆知某老实,郎君若还有扳指之类的……”
时旭东打量了他一会儿,那眼神叫人发毛,三元的背后登时蹿上来一股寒气。
好在他最后收回视线,问:“村子里……有没有人见到过龙?”
三元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展开手掌,给他看指甲盖大小的金片——从钏环上拆的一点。
“若有人找到了,这金片便是他的。”
三元直勾勾盯着亮闪闪的金子,若是到了手,他也可以跟堂叔一样,找个船跑了,去长安——不不,去县城置个宅子,把一家人都安顿了。
他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问:“找……龙?那个龙?”
“嗯。”
“为什么?”
三元问完,看见眼前高个的年轻郎君露出为难的神色,最后说:“……他要吃龙肉。”
三元却茫然。他?那又是谁?
住在破庙里的外乡人要找龙,而且找龙的目的居然是吃龙肉!
这件事打破了村子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田间地头,只要碰了面,全都是在说这件事。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没传对,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出了偏差,再回到李三元耳朵里的时候,事情完全变了副模样。
据说,那个年轻郎君养着一个被贬谪到凡间的神仙,就住在破庙里,神仙要吃龙肉才能恢复,不然就吃了他。所以时姓郎君才这么大的手笔,出手都是金子。
“耶耶!”小女儿阿茶扒在干柴边,兴奋地传着话,“耶耶知不知道前些时日在山那边的山那边,打了场好大的仗?”
三元点头。村里的船便是被征去打那场仗的。
阿茶说:“二哥自己带足了干粮,偷偷跑去看热闹了,娘不让阿茶跟耶耶说……”
三元蜡黄脸上的褶皱都攒到了一起,四下找趁手的东西,准备揍不听话的小子一顿。
战场是随便能去的吗?!一不小心就丢了命!
“耶耶莫急,他这不是回来了吗!”阿茶赶紧说,“他见着了龙!还是火龙!”
“这……”
李三元果然停了动作。
自己儿子见着了龙——先不管什么龙,这就是说,金子是他们家的了!
“二哥看见有圆圆的东西飘在天上,有三个,就那么飘着,它有……有这么大。”阿茶从屋舍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呼哧呼哧。
“有咱们的屋子这么大,”阿茶比划着说,“特别特别吓人,然后、然后二哥说,他爬到崖上,看见下面江面上好多好多船,有……”
“龙呢?”
“快了快了,”阿茶看见木盆里的绿豆,“那些船就像是水里泡的豆子一样,好多好多。有几艘特别特别大的,然后几艘小一点的,几艘更小一些的,砰砰砰地撞,都撞在一起,人扑通扑通往下跳,哗啦啦地一死一片,江都是红的了……”
三元又问:“龙呢?”
“应该就在后面一点,”小女孩努力回忆着,“二哥说,不知道为什么下面着了火,碰的一下,跟打雷一样响,好大好大一声,他吓晕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水上起了大火,烧得像是山那样高,几天几夜没有歇……”
“龙呢?”
“对啊,龙呢?”阿茶努力回想,“他说自己见着龙了,是在哪一段说的呢?”
“小女便是这样说的,”李三元忐忑地笑,“见着了大火龙,歘的一下就从火里面冒出来了。哈哈,这个,这个龙肉估计也是熟的,吃起来也方便,火龙嘛,哈哈……哈哈。”
三元已经尽力编了,希望这位郎君能相信,稍微松松手……
时旭东看着他,思索了片刻,把那片金子放在李三元伸出的手里。
居然真的信了?
李三元满脸恍惚,觉得手心的金片轻飘飘又沉甸甸的。
也是,他都能用金扳指换那么一堆破烂,估计脑子不怎么好使。
早知道就多要一点了。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说。”
尤其不要传到沈青折耳朵里。
沈青折身体好了肯定要到村里面转转,要是听到了,就知道了回去的路。而且一定会回去。
对于沈青折而言,节度使的位置还是很香的。至少比和他度蜜月有诱惑力。
时旭东想到这里,就有些郁闷。
他还不想蜜月这么快结束。
李三元捧着金子往家走,急急进门,便冲里吼:“收拾东西!快些走!咱们再不回来了!”
他们发财了!
娘子出来,手在围兜上抹了抹,眼睛都直了,惯来愁苦的脸上头一次露出笑容:“啊呀,这、这是?他真的信了?!啊哟,是神仙显灵了!”
她嘴里止不住“啊哟”“啊哟”地叫唤着,盯着那块金片片,身子前探,擦干净了手也不敢碰。
——她哪里见过金子啊!
“这莫不是假的吧?”
“绝不是,真金呢,回来路上偷偷烧过了,越烧越亮!”
她又开始止不住地发出“啊哟”“啊哟”的感叹,双手合十,潦草地拜着菩萨,眼睛里只映着金子。
“别看了,是咱们的!老大老二呢?哪儿野去了?阿茶呢?”
“坏了,”她一拍自己的腿,“这天气好了,阿茶肯定又上山玩去了,冲撞了菩萨,菩萨把金子收回去可怎么办?”
“小茶哥哥,神仙说你会那个,”一个小女孩奔过来,咋咋呼呼地说,“飕——的一箭,把天狼射下来。”
时旭东僵立在原地,看看扑过来抱着自己腿的小女孩,又看向坐在大石头上的沈青折。
“大的叫小茶,小的叫阿茶,”沈青折说,“过来。”
叫小狗一样,但小茶和阿茶都过去了,阿茶高高兴兴,时小茶倒是有些拘束,坐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沾了个边坐着。
时旭东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说“你怎么沟通的,他们乡音挺重……”
“两湖地区的话我听得懂一些。连猜带蒙,”沈青折说,“也为以后当宰相做准备,上了朝堂,虽然都说雅音,但天南海北的口音掺着……总不能让他们适应我。”
他老婆是真的很想当宰相了。
可是他却一心想把沈青折留在身边。
时旭东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看着他的侧脸,不说话。
阿茶坐在中间,小腿晃啊晃,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你们怎么不说话啦?”阿茶说,“那我问问题啦,你吃龙肉干什么?”
她问沈青折,沈青折就笑:“补身体。”
阿茶又对时旭东说:“你叫小茶,我叫阿茶,那我长大后也会像你这样厉害吗?”
“我不厉害。”时旭东认真答道。
“神仙都说你很厉害了。”阿茶似模似样地点头,“那你一定是很厉害。”
时旭东看着“神仙”,神仙看着他笑,好像看透了他的一切小心思。
“阿茶,”沈青折说,“去把东西拿来。”
阿茶噔噔噔地去拿“东西”,是一捧叫不出名的野花。她把花塞进了时旭东怀里。
“我脚上的伤没好,让阿茶帮我采的。”沈青折说。
时旭东抱着花,闷闷地,吸了下鼻子:“嗯。”
阿茶快快乐乐地笑,展示自己的双髻,头顶卷出两个尖尖,像是某种小动物:“神仙说这是报酬,花是小茶哥哥的报酬,扎头发就是给我的报酬。”
“暂时不走,”沈青折笑着说,“我们的蜜月还没度完。”
他又“嗯”了一声。
沈青折接着说:“而且,听说村正溜了,我准备勉强当上一当。”
时旭东:“……”
这个“而且”才是重点吧!什么叫勉强,他感觉沈青折很积极的样子。
“浅定一个百年大计,带领李家村发家致富;初步定下一个十年展望,要把李家村发展成为大唐文明村,幸福村;还有一个五年计划,通路、通商、优化农业;我当上村正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通路,把桥架起来,把去县城的路打通!”
阿茶没听懂,但是拍手,呱唧呱唧——这也是神仙教的,赞同要拍手。
时旭东看着野心勃勃的老婆:“……不愧是您。”
--------------------
猫猫:这是什么?一个官!浅当一下。这是什么?一个官!浅当一下。这是什么?一个官!浅当一下。
一个过时笑话:沈青折,就算做核酸也要当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