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旭东要去城外郊野打猎,沈青折让他盯着一级保护动物打,给鱼总当住宿费。
余闲跳脚:“一级保护动物,你要把我送进去吧沈青折,你好恶毒啊!”
“对啊,”他笑起来,毫不避讳,“万一穿回去了,我和时旭东反正是要吃牢饭的。陪我们呗?”
时旭东会意——老婆又在逗鱼总了,于是接到:“缺个人斗地主。”
“你俩真是恶毒到一起了!”
沈青折捂着脸笑。
时旭东抄着弓站在门口,神色为难:“我不认识保护动物。打回来你先帮忙辨认一下,要是没打到……”
“没打到就再去一次,得让余老板满意。”
“我尽力。”时旭东郑重承诺。
他折身出门,听到背后余闲乱叫的声音:“等等,谁说了要吃保护动物啊?我让你们白吃白住的,什么要求都没提……恩将仇报,恩将仇报!”
还有沈青折的笑声,间杂着压抑不住的咳嗽。
时旭东扬起一点嘴角,而后又低落下去。
青折好像很开心……相比起来,他好像在老友面前更加放松。
不太高兴。可他没有立场不高兴。也不应该吃这种奇怪的醋。对沈青折而言,余闲当然不可能跟自己相比,友情也无法和爱情相比,而且自己和沈青折也拥有友情。
可是那是他没办法的参与的过去。
可是他确实不高兴。
不高兴是“不应该”就能够驱散的。
余闲的别院是个两进的长方形院落,不算太大,院子里挖了方池塘,抄手回廊一侧摆了张矮榻。沈青折先前昏睡了好几个日夜,此刻浑身都没力气,靠着凭几晒太阳,一边和鱼总摆龙门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等时旭东回来。
五月已经足够热了,沈青折的头发绾在脑后,看着池子里的水,怔怔出神,要不是手里的扇子还在缓慢摇动着,就像是一尊坐化的玉雕像。
余闲给自己沏了碗茶,捧着陶碗问他:“沈老师,想什么呢?”
“想宇宙,”沈青折说,“想寄蜉蝣于天地。”
“展开讲讲呗。”
沈青折停了扇子,措辞道:
“……我们对历史的扰动是有限的,可能具体的事情会变,但总的趋势还是不变。比如藩镇的崛起和中央的衰微是大趋势,凭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扭转。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命运,放在绝对大的尺度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沈青折,你这么想就太悲观了。”
“我一直是悲观的人,"沈青折笑了笑,“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是乐观的人。”
“我?我确实不乐观,"余闲叹气,“乐观人谁摆烂啊。但我也不悲观吧,就觉得,都一样,都那样。我其实更关心明天吃什么。”
“那得看时旭东打到什么。”
“对……哎,又被咬了!”余闲拍了下自己的胳膊,“蚊子怎么不咬你呢?”
沈青折继续慢慢地给自己扇风:“你比我香。O型血?”
“听说B型血才招蚊子。你家那口子什么血型。”
“不知道……”沈青折下意识说完,扭头看他,“谁两口子?”
“时旭东。”
“谁跟他是……”
过了一会儿:“那么明显?”
余闲把陶碗放下:“这还不明显?就你俩手上那个大金戒指。庸俗。”
沈青折把手举起来:“看看,好看吗?”
余闲怪叫:“放下去放下去!闪瞎我了!”
沈青折直笑,故意捏着扇子凑在他跟前晃。
“幼稚!”鱼总斥道,“当谁没有?我也有,就是老伴不在身边,我怕丢就给收起来了,你等着我这就找去,那还是钻戒呢……”
“鱼总,”沈青折收回手,“你那大钻戒在我面前都闪多少年了,我们就闪几天。”
余闲哼哼唧唧地坐回矮榻上,压得木板吱呀向下一沉。
“那是,我和我老伴可是金婚。你们俩呢?”
沈青折没有答话。
该按照谁的时间来算呢?时旭东独自等待的时间太久,这件事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余闲婆婆妈妈唠唠叨叨地说:“不过你也别太羡慕,小时对你真挺好的,你不知道,还是他给你办的葬礼,大家都以为你们俩非亲非故的,还有些纳闷……后来看见葬礼上他那样子,就知道了,你们俩是爱人。”
“……都这么看吗?”
“你就演吧!”余闲说,“你到最后都没给人一个名分。”
他们只是上了一次床,清清白白,给什么名分?
沈青折张了张嘴,无力辩驳——毕竟他们确实还上过床。
他都能想到时旭东在外人面前那副正经样子,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他的爱人。
不然为什么是他主持的葬礼。为什么是他帮自己处理后事?
时旭东为了营造那种假象,是不是还煞费苦心剔除一切自己和越昶的关联。
处心积虑的小狗。坏心眼的小狗。
沈青折有一些想笑,却又很想哭了。
他帮时小狗圆谎:“……是我觉得影响仕途。又是异地恋,总觉得会分的。”
余闲哼笑:“我就说,我老伴儿还觉得我瞎讲。”
“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我是说……别的便算了,就说说时旭东。”
余闲想了想:“你死之后,他就回了北京,没听说结婚成家,事业倒是挺顺利的。再后来十多年吧,巡视组来了一次成都,时旭东就跟着来了,晚上酒店起火,听说小时是为了保护关键证据,没来得及逃生,被烧死了。”
沈青折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巧?”
“就是那么巧,唉。”余闲叹了口气,没继续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青折想起来三年前,在成都,越昶和时旭东对峙的时候说的一句话:
不知道被火烧死的感觉如何?
——为什么越昶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他知道什么?还是说……
“你们谈挺久了吧?异地恋也挺辛苦,”余闲打断道。
“嗯?”沈青折编起谎话来从不眨眼,“哦……我们大学认识的。”
“哦对,”余闲回忆起来,“对上了,那时候你们是离得不远。”
“啪嗒”一声,一条鱼掉到了地上,挣动着弹跳,被重新拎起。
“我回来了。”时旭东站在门口,神色有些阴郁。
时旭东蹲在地上用刀刮鱼鳞,灶上咕噜噜煮着水,沈青折走进来,捏了捏他的丸子头:“我死了之后,你到处跟别人说我俩是爱人?”
“……没有到处。”时旭东没抬头,“问了才说。”
沈青折拿他没办法,愈发觉得他恃宠而骄,搓他的狗头:“坏狗狗。”
坏狗狗闷不吭声地处理鱼,任由他搓,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
“大学认识的。谁啊?”
“嗯?”沈青折茫然。
“你和鱼总聊的……”
他进门听到的那几句话——异地恋,谈了挺久。大学认识的。
沈青折忍笑:“没谁。一个认识的人。”
“……噢。”
又是他不能参与的过去。
时旭东非常不高兴。
他把鱼处理好,直起身,闷闷地说:“我要把花拿回来。”
“破庙里的花?”沈青折笑,“我再送你一把好了,等下就把余闲的兰花给撇了。”
说到这里,他压着声音继续道:“花型特别好,而且鱼总搞香粉和花露萃取的,都很香。我都观察好了撇那几朵……”
外面砸来余闲气愤的声音:“沈青折你密谋小点儿声!”
时旭东摇头:“我不要别人的花。我只要你送的。”
“谈恋爱给我出去!”时间鳏夫冲过来,“我现在见不得小情侣!”
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小情侣被赶出家门,饭也不给吃,反正有情饮水饱。
当然不差钱的余老板还是掷了许多通宝出来,并要求他俩赶紧回李家村,把花拿回来,再给他装一背篓的花用以萃取。
沈青折欣然同意,感觉自己像是和时小狗去郊游。
阿茶摘了一大捧花,抓着树枝往山上爬。
前两日雨大,山路被冲毁了,家里拘着她不让她乱跑,说若是山洪发了,或是山上滚石头下来,谁也救不了。
天晴了,她又出门采花。在桥旁边转来转去,被雨水洗过的桥面格外亮,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那是和柔软泥土不一样的感觉,冰冷坚硬。
阿茶从桥这头跑到桥那头,来来回回地跑,越跑越高兴,脚底板啪嗒啪嗒,跑得发疼发红。
他们有桥啦!
“阿茶,小心些,别掉进水里!”有村里人拖着板车路过,叮嘱道。
“知道啦,”阿茶辨认了一下,“五婶做什么去?”
“去县城里卖些干柴,”五婶说,“卖了干柴,还能去茶馆外头听人说话。阿茶去不?”
阿茶想了想,摇头。
说话,不就是讲故事么,她可以到破庙去,请神仙再给自己讲几个故事。
她喜欢听神仙讲故事,他的语调像是潺潺的山泉水,慢慢的,凉凉的,那些故事也格外有趣。据说县城茶馆里专门说话的,也只是捧着话本子读罢了,不像神仙。
阿茶抱着一捧花,终于爬到了半山的破庙,好像比上次看着更加颓败了几分,从卸了门板的门口往里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道身影。
阿茶迈入了黑暗中:“神仙,小茶哥哥——啊!……啊——”
沈青折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落成后的桥,平整宽阔,格外有气势。
村里的路虽然还是黄土路,但夯实硬化了不少,走起来也更方便。
但上山的小路被冲毁了,沈青折只能跟在时旭东身后攀爬,被树枝刮坏了衣服。
爬到一半,沈青折已经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时旭东扭头盯着他看,他的脸就更红了,拍了一把时旭东的后腰:“看什么?我就是、呼、缺乏锻炼,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把他喘硬了而已。
越往上爬,空气里奇怪的气息越浓厚,时旭东几步到顶,回身拉沈青折,听见他说:“是血味儿。”
声音压得很低。
时旭东一愣,往背后看。那半间沉入土中的破面里面似乎有人。
他抽出硬弓,抄在手边,给了沈青折一个原地等待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逼近门口。
“唔……唔!”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沈青折只看见一道黑色人影,在门口逐渐软倒。
他往前几步,看见破庙里面——
“阿茶?”
倒在血泊里的少女衣不蔽体,看见他,眼神亮了亮,张着嘴,却只有鲜血不断涌出。她好像要说话,但是被血呛住喉管,一阵虚弱的咳嗽。
“花……”她的小手抓住了沈青折的手,“花。”
旁边散满了野花,缤纷漂亮,阿茶就在散落的花瓣中慢慢闭上眼睛。
虽然遇到了怪物,可是花神来接她了,带她去一个充满花的地方。
她不害怕。
沈青折闭了闭眼,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了她柔软的小小的身躯。
……为什么?
“山匪?”沈青折问,“你的老窝在哪里?”
时旭东揪着地上那人的头发逼他起来。
“老子才不是、才不是山匪!”那人半边脸都是灼烧的痕迹,少了一半的头发。看着疯疯癫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克诚……”
李克诚?好像有些熟悉。
“李希烈的部将之一。”时旭东道。
好像是“李希烈”这个名字触发了他的记忆,他断断续续道:“叔父当,当皇帝,他没有儿子,某就是太子!太子!哈哈周晃那个穷醋大……死了,死了!死了?我还没玩儿呢,你怎么就死了——唔!”
他盯着阿茶看,时旭东照着他的腹部砸下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气。
沈青折抽出时旭东箭囊里的箭,扎入了李克诚的心口。
他的手没有力气,使得这个过程漫长到让人无法忍受,能感觉到无头箭的木茬钻入心脏的尖锐刺痛,李克诚的嘴里不断冒出鲜血,很快没了气息。
沈青折努力抽出,又猛地往里一扎,他知道自己这一扎只是泄愤罢了。
他松开手,麻木地说:“大概是……夏口那一战他也落水了,沾上了石脂水,烧成这样,然后流落到了李家村,和我们差不多……至于阿茶……”
沈青折看向自己外袍掩盖下,看不出起伏的孩子身躯,还有她周边散落的花瓣:“是来找我的吧。”
时旭东只能徒劳地说:“这不怪你,猫猫,你不要总是怪自己……”
他发觉沈青折的紧握着的手在微微发颤,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湿意透过布料洇入。
再抬起头来,一点泪都没有了,平静到可怕:
“要走了。我们去尽该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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