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所有人都要去奉天?”
把人都带走,跟着哥舒曜去奉天?那这儿呢?不管了?李希烈万一卷土重来怎么办?
“对,都去奉天,”沈青折笑了笑,“至于怎么走,可以再商榷嘛。晚一些也不妨事,再苦一苦陛下,骂名我来担。”
黎遇:“啊?”
张承照恍然大悟:“哦!”
沈青折用手指在桌案上点了几个点:“先去邓州,再折道向北,往洛阳,经崤函入长安。”
“这是……这起码有三场仗要打。”张承照又开始焦虑了。
而且绝对都是硬仗。
往邓州,是要忝灭李希烈。去洛阳,是为了遏朱滔。入长安,缚朱泚,奉天之围自破,陛下便可还朝。
说起来容易,光是粮草如何解决都是大问题?从沿路的州府筹措?从蜀中运?还是干脆脸都不要了直接抢?
沈郎再神仙手段,也没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
而这三战的对手——李希烈自不必说,他们交手过多次,堪称奸滑狡诈,夏口之战若不是沈郎坐镇指挥,绝不可能打胜。
再者是朱滔。朱泚之弟,卢龙军节度使。卢龙是叛乱四镇之一,朱滔自称为大翼王。此人用兵大胆,迅疾刚猛,两年前大败李惟岳那场仗便是他亲自指挥。
还有据守长安的朱泚。
虽说朱泚本人战功有限,可京中现在还有一个姚令言,领军称得上沉稳有度。
而其可怕之处,在兵不在将。泾原兵堪称上下同心,如臂指使。届时己方舟车劳顿,彼方兵强马壮……
张承照不敢想,只想咬指甲。
“先不想那么远,就着眼前的邓州说,”沈青折说,“李眸儿去邓州后,有没有消息递回来?”
黎遇这才回过神来:“几日前刚刚传回消息,说她到邓州城外时,发现四门紧闭,她是好不容易才溜进去的……”
李眸儿到邓州的时候,夏口这边应该还没打出结果来,那时便四门紧闭……这意味着李希烈从一开始就防着别人偷家。
“李眸儿本想着趁邓州空虚,联合曲将军从里面把城门打开。只是溜进城内后,才发现曲环将军被软禁在府中,还有重兵把守。李眸儿只能另想法子。”
“李希烈怎么不用环环呢?环环还挺好用的,”沈青折状似遗憾,又问,“眸儿想了什么法子?”
黎遇复述着信里的内容:“李希烈战败回城,并不死心,在准备登基。李眸儿计划在登基大典上刺杀他。”
沈青折:“……”
李眸儿啊李眸儿,好好一个将军苗子,天天小脑袋瓜里想的除了刺杀就是偷家。
沈青折忍着头疼:“能成功吗?他的登基大典必然守卫森严……李眸儿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黎遇说到这里就很委屈:“所以她让我去。节度,你管管她!”
余闲在旁边看笑话看得无比快乐,听到这里险些笑出声——沈青折这带的什么闹心队伍。
沈青折:“?”
“她说我运气好,随便扔把筷子就能封喉。”
“有道理,”沈青折说,“刺杀这种成功概率低的、表演意义大于成功意义的事情,就要找欧皇。你觉得荆轲刺秦王为什么失败?”
黎遇想了想:“因为准头太差。”
沈青折引导他:“所以?”
黎遇懂了,目光挪向一直沉默的时旭东:“应该让时都头去啊,他准头好。”
余闲咧开嘴幸灾乐祸,沈青折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揭过不提,转而问道:
“李希烈身边现在还剩下哪些将领?”
“李克诚,封有麟,”黎遇道,“只剩这两个。”
陈仙奇一早在白塔之战便死了,董侍明被策反,还有勉强能领兵的周晃,因为猜忌惨死。
时旭东在旁抛出来一句:“李克诚也死了。”
黎遇与张承照都有些恍惚。
李希烈身边居然只剩下了一个封有麟,各种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这样不太公平,”沈青折说得气定神闲,“明天着人把董侍明送回去。这样他手下有两个,我手下也有你们两个。”
张承照欲言又止,黎遇喃喃出声:“怎么像是在羞辱他……”
“沈青折。”
一道声音忽然从外面响起来,是哥舒曜。他的小卷毛在风中一晃一晃的,神色复杂:“听说你要把兵都给我。”
沈青折自己死里逃生,自顾不暇,居然还想着把兵都给他带走。或许是出于对陛下的忠义,但更多的是担心他吧。
哥舒曜说不出话,只觉得感动!
沈青折刚要解释,哥舒曜一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言:“我懂,唉,我都懂。”
说着往里面走,看见时旭东:“嚯。”
沈青折头疼:“你嚯个什么?”
时旭东抬眼,神色极冷,感觉下一秒都要掏弓给他一箭。
被时旭东这样瞅着,哥舒曜背后发毛。都说生死与共后两人的情谊会更深厚,可是经过这么一遭,沈青折还是只想着他,千辛万苦赶在开拔前夜回来,就为了把兵全部交到他的手上——这是何等的深情,对时旭东而言又是何等的无情!
哥舒曜说不出话,只觉得他可怜!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怪他,怪他这么大的魅力,让沈青折痴心一片……
旁听看戏的余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这一声叫在场人都看向了他。
沈青折转过脸:“我都忘了,这是我给火器队找的技术指导。”
余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哥舒将军,这个人也给你,”沈青折咬牙切齿地说,“余六精通算术火器,感沐陛下圣恩,又对哥舒将军的英武之资仰慕向往,不求回报,只愿将一生所学无偿献于将军。”
余闲被“无偿”两个字砸得说不出话了。
哥舒曜看看余闲,又看看沈青折,眼神闪动。
说不出话,只觉得感动!
已经是旧历五月中旬了,上午四点过一刻,晓星才从慢慢地推移着的淡云里面消去,西塞山附近船只里的生物已经在蠕动了。
“拆铺啦,起来!”穿着一身和时节不相称的拷绸衫裤的沈青折,把船板敲得震天响,“余闲,去烧火,还躺着,咸鱼!”
包身工余闲从美梦里惊醒,看着沈青折那张脸:“……”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沈青折终于憋不住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生动无比,像是能把昏暗船舱都映得亮堂起来。
但是不妨碍余闲现在想给他两拳,就照着脸打。
“您老人家闲出屁了吧!”余闲嘟嘟囔囔地翻身起来,到处找鞋,“扰人清梦……”
“是啊,”沈青折说,“毕竟我现在是个死人,跟别人交流只能托梦。”
“开拔了?”
“嗯。 ”
余闲做贼一样偷偷掀帘子看,天刚蒙蒙亮,柔软的雾气蒙在江面上,点缀着影影绰绰的暖色灯火,来往的身影大都在铠甲外披了层白布,没有白布的,则是裹在头上或手臂上。沉重而压抑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人。
最中心的主船上,供着一具空棺椁,还有沈青折的灵牌,准备转移到陆上,随军开拔。
全军缟素,抬棺出征。
“沈老师啊,”余闲看着外面,咋咋做声,“真不嫌晦气啊您。”
“我也算是死了好几回了,晦气什么?”沈青折笑了笑,“能活到今天才是不可思议……”
站在门口的时旭东回头看他,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倒是余闲继续道:“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沈青折笑了两声,又说:“还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做。”
“我现在的上级是那个小卷毛,”余闲立刻抗议,“还是你把我卖了的,你跟他说去啊。”
“说过了,”沈青折从手边的褡裢里取出什么东西,“麻烦你跟董侍明一起去邓州。”
“为什么?”余闲又看他递过来的东西,“这是什么?”
余闲看看手里红色婚服,看看沈青折,再看看婚服。
好像是在邓州大闹婚礼的时候,他穿过的那件。
“……”
“surprise!”
余闲:“sur你妈个头!”
沈青折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笑,一边笑一边咳嗽。时旭东出声解释:“鱼总,需要你帮忙制作一些毒药,交给董侍明,给李希烈投毒。”
“你们到底对学化学的有什么误解?”
“你不会吗?”
“我会,”余闲骂骂咧咧,“我早就应该把毒下在你的茶缸里把你毒死,少为祸人间。”
沈青折又说:“董侍明不用介绍吧,你俩还拜过天地。”
余闲感觉他就跟那种欠收拾的猫一样,喜欢撩闲。他把喜服扔回沈青折怀里:“留着你们俩拜天地的时候穿去吧!”
时旭东觉得鱼总真是太会说话了,怪不得天天划水还能官运亨通。
外面的唢呐响了,余闲又趴着去看:“明旌的字还挺大的。”
明旌一般写死者生前的成就贡献,余闲仔细辨认上面的字,把沈青折吹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谁写的啊,怪会拍你马屁的。”
“……是周晃。”
“啊?”
沈青折的笑容有些落寞:“没什么,之前的一个下属。”
“沈青折……”
哥舒曜不知为何晃了过来,被时旭东伸手一拦,话也堵了回去。
他往船舱里面看,发现沈青折手里拿着的是——
喜服?
他想起来之前出于好心,准备给沈青折配冥婚,算来算去算到了自己头上。
完了,肯定是这件事被他知道了!
哥舒曜扭头就走。
不行,他还是想找小娘的,绝对不能被沈青折纠缠!
董侍明在西川军中呆了十数日,每日练武,还有最新的西川月报与各类话本看,偶尔还能听听军中的“讲课”。
讲课每日都有,不同的人讲,讲的也都是些颇为有趣的内容,有关农田水利、山川地理、还有岐黄之术。
董侍明甚至听了次讲女子癸水的,他还没成婚,闹了个大红脸,但为了未来的“小龙女”还是认认真真一一记下。
只是一日日过去,落水的沈节度还未找到,所有人的心都逐渐沉了下去,
这日他被一阵嘈杂吵醒,他把简易的帘布撩起,看着外面雾蒙蒙的清晨。
唢呐的声音穿透了一切宁静。
董侍明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白色,散在西塞山脚,往前逐渐汇聚成了白色河流。
严整的,肃穆的,充斥着无言的哀恸。
队伍之中抬着一具棺椁。
“里面只有节度的衣冠。”黎遇正好来找他,胳膊上也系着白色的布带。背后还跟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看着有些眼熟。
董侍明忙问道:“沈节度当真……不再找找么?”
“大军就要开拔了,不会再拘着董将军,只是……”黎遇避开这个问题,“若你有心,便帮沈节度做最后一件事。”
董侍明闭了闭眼:“节度于我有再造之恩,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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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赵贞吉的名句:“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猫猫:再苦一苦陛下!(幸灾乐祸的笑容)
小德:为什么我妈不爱我!
猫猫:(笑容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