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天气逐渐燥热起来,像余闲这样体型的人稍稍动一动,汗就能洇透布料。沈青折发现他干一会儿活就歪到阴影下面躺着,呼哧呼哧的,看不过眼。
“是不是得给你安个空调?”
“有吗?”余闲眼带希望。
“那必然是没有。”
“沈老师,您穿越这么久就没搞点儿小发明小创造?”
“我也想,”沈青折说,“但是空调不算小发明吧,那是现代人的生命之源……不对啊。”
他反应过来:“你不也穿越了这么久?你还是理工专业。还是硕士。”
余闲一缩脖子。
“给,”沈青折把手里的素面团扇扔给他,“那天去你们家买香粉送的。质量还挺好。”
他接了扇子,确定沈青折不准备继续挤兑自己,这才慢悠悠地扇起风。
说起香粉铺子,余闲就想起自己那些个间谍雇员:“于柳儿和卞大良他们……”
“那些人留在邓州。听说开了个铺子,以后做些生意。”
余闲松了口气。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以沈青折的作风,一般是把首恶往死里整,小鱼小虾就松松手放过。
两个人在汝州的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吹着略显燥热的风,一把扇子在两个人手里来回倒。
这里仍旧是沈青折来时住的那个院子,春夏之际,草木葳蕤,偶尔能听到低微的虫子振翅声,宅子外面嘈杂的声响、沿街叫卖的声音顺着风越过院墙传来。
“外面卖杏花酪,现在还有杏花?”
“杏仁酪吧,沾个花字,好听。”沈青折说,“给我带点回来,多要些糖。”
余闲不干:“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去吗?”他的声音变得格外轻快,“我去人家摊主连篓子都能送我。”
余闲仔细看他的表情,憋着笑,眼睛又亮,明里抱怨暗里炫耀的,明显是傲娇劲儿又上来了。
也是,就进城那个动静——听说是西军来了,汝州城里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把东西一个劲儿往将士怀里塞。余闲回来形容,那场面是掷果盈车,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沈青折说他用错了典,明明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余闲没理文化人的纠正,继续转述,说哥舒曜骑马走在最前面,差点被瓜果砸懵了。
“说我?”
哥舒曜正好进了院子,听到这话,一抄手:“虽说是迎王师,但见到我这样一位英俊潇洒的将军,他们难以自持也是理所应当的。上次来汝州没这场面,那是因为我在大营,没进城。”
余闲和沈青折齐齐沉默。
沈青折腹诽,上次他没进城,纯粹是城里死人太多,觉得害怕。
余闲沉默,则是因为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信的人!
沈青折腹诽完,倒来了兴趣:“哥舒将军,你是不是觉得全城人都喜欢你?”
估计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风靡大唐的全民偶像。
哥舒曜说那倒是没有。
说完心有余悸地看了门外一眼,说:“不过吧,真有不少小娘对我暗送秋波。”
沈青折:“……”
懂了,风靡大唐的少女偶像。
哥舒曜打量着他的脸色,感觉很不好看。
考虑到沈青折身心都很脆弱,受不得这样的打击。而且这军营没他还真不行。哥舒曜斟酌了一番措辞说:
“你先别急,我仔细衡量了一下,她们虽说清新可爱,但配我还是差了那么一些,你还是有机会的。”
沈青折又诡异地沉默了。
沉默之后,他幽幽地说:“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宅子死过人。”
哥舒曜吓得骂了一声,转身就跑。
宅子里又只剩下沈余二人,时旭东在城外大营里替沈青折处理一应杂务,估计要晚些才回来。
“等等,就我们俩,”余闲忽然想到,“那我光膀子都没事儿。”
“啊?”
“谁没看过谁穿T恤啊。”
余闲说着就开始脱衣服,沈青折赶紧说等一下等一下。
“你不热?”
“热,但你先帮我把杏花酪买回来。”
余闲认命地去给他跑腿。杏花酪果然是杏仁所做,豆腐一样,一小方一小方地卖,乳白弹爽,下面还铺着冰块,从篓子里钻出来一阵清凉的白雾,在杏花酪上凝起了细小水珠,更显细腻。
他为了蹭点儿凉气,站在摊边先尝了一小方,一边听着摊主和旁边人闲聊。
杏花酪一抿嘴就化了,要余闲来形容,大约就是冰镇杏仁露的味道。
还没多品一会儿,那摊主又问他:“军爷,仗快打完了吧?”
还没有吧。
沈青折面对外人的时候都是一派轻松,好像天底下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但是时旭东说沈青折整夜整夜睡不着,又苦夏,吃不下东西,眼见着人清减下去。
他要思考怎么搞到粮食,怎么打朱滔,怎么对付朱泚,现在手里的人有六成是西川的水军,怎么搞水师陆上训练,保证战斗力……
全都是他要解决的事情。
但是对着摊主,余闲说:“快了吧,这里大部分可是西川军,没有西川军打不赢的仗。”
摊主又颇为忐忑地问:“那就是还要打咯,还要在汝州打么?”
余闲摇头,宽慰道:“是要往北,去东都,打大冀王朱滔。”
摊主终于松了口气,粗糙脸上展露出笑容:“也只有你们某才敢问,以往来了军爷,哪里敢说话,多说一个字都要怕掉挨打。你们不一样、不一样,犬子也总想着要参军呢,可是入了军户就,唉不说了……”
说着又盛了几方杏花酪出来,拿叶子拖着:“军爷多带些回去。”
余闲赶忙要付钱,但他执意不要。
推拒之间,旁边人笑着说:“他摘了一箩筐的杏子,今早进城的时候全往哥舒将军身上扔,一扔一个准。”
余闲失笑,把两枚通宝投到冰篓子里,在摊主“哎哎”的呼唤里捧着杏花酪跑了回来。
沈青折正趴在榻上看公文,树荫铺开半身,光影和发丝纠缠,交叠的双脚上挂着细细的金链子,熠熠生辉。
再养眼也不妨碍余闲想给他两拳。
就是看不惯他这么舒坦。
要不是他,自己就不是在这儿跑东跑西,而是在乡下快快乐乐地养老了。
但目前沈青折是他的领导,他只能忍气吞声,在心里骂封建地主剥削劳动人民,一边给封建地主承上午后小甜品。
封建地主尝了两口:“还行。就是一点儿都不甜。”
“你当现在糖那么便宜啊?”
说到这里,沈青折就起范了:“我有一个梦想。”
余闲洗耳恭听。
“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喝上全糖奶茶。”
“……沈市,我有一个疑问。”
沈市准了:“说。”
“你每天全糖奶茶怎么没被齁死呢?”
“因为我先自杀了。”
余闲还在犹豫要不要笑这个地狱笑话,沈青折已经施施然起身,说:“走,跟我去一趟军营。”
“脱了,里面的也脱。”
这是沈青折到军营说的第一句话。
余闲:“?”
这么狂野吗?
不过沈青折平时那么辛苦,休闲娱乐一下也……等等也不太对吧?
“什么脱不脱?”时旭东赶来,也有些震惊。
面前站着一排汉子,正在脱衣服。
他只是半天没见老婆而已。怎么就……
时旭东对鱼总怒目而视,鱼总后退半步,连连摆手示意跟自己没关系。
“体检啊,”沈青折说得理所应当,“这些汝州人想参军,当然要看看身体素质。”
说着吩咐张承照:“脱完了下蹲展臂都做一下,然后下水游两圈,安排人把溺水的捞起来。”
时旭东沉沉看了他一眼:“哦?”
老婆打的什么心思,一看就知道。
他估计沈青折在现代最喜欢看的体育项目就是跳水游泳。
沈青折咳咳咳,声音虚弱:“水军,这是挑水军。”
时都头逼近了一步:“体检就要做全套是不是?不然怎么看得出身体素质。”
沈青折装傻:“是吗?”
“不是吗?”时旭东抓住他的手腕,攥紧,“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体检,沈节度,不如让某为他们演示一下。”
“不用……”
旁边冒出来黎遇的声音,充斥状况外的傻白甜味道:
“时都头说得不错,这些人都是乡野汉子,一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西川军的体检。往常也是有专人演示的。不如让我等为之示范。也不必时都头出马,某的副将便可。”
沈青折头大。
这孩子是明显没搞清楚情况。现在是时旭东在疯狂吃醋搞雄竞。
但是黎遇发话,副将赵况自无不从,沈青折眼睁睁看着赵况脱衣服,很快只剩下腰间的犊鼻裈,松松挂在精干的腰上,人鱼线隐没入内。
哎呀……
时旭东的手攥得更紧了,咬牙切齿:“好看?”
沈青折摇头,又没办法违抗内心的声音和审美取向,憋了一会儿,还是点头。
“干嘛呢?”哥舒曜晃荡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马球杆,显然是刚准备去打马球。
时旭东看见他,又想起沈青折“又大又白”的形容词,新仇旧恨翻涌上心头:“看来沈节度可能更想看哥舒将军演示?”
“没有……”
哥舒曜过来一拍他的肩膀:“哎,不用这么拘谨,迷恋我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完马球杆一扔,就开始脱衣服。
经过早上汝州人民的热情相迎,哥舒曜的自信暴涨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很乐于展示自己。
勉为其难地让沈青折看看吧。
而且仔细一想,这个天气打马球太热了,还是游泳合适。
他的动作过于自然流畅,让正在冒酸气的时旭东都卡顿了一下。
沈青折偷偷多看了好几眼。
确实又大又白。
虽然哥舒曜太过自信,自信到让人无语。但是他又大又白耶。
上面还有今天被果子砸出来的清淤,恰到好处。更好看了。
虽然,但是……
黎遇看着他们,一脸傻地说:“某也许久没下水了,也想游上一游。”
沈青折看了眼时旭东的黑脸。
都这样了,屁股肯定要遭殃的,那能看一个是一个。
他说:“好呀。”
好。呀。
时旭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闷不吭声地跟着脱衣服,露出极具爆发力的躯体,宽肩窄腰,线条流畅,胸肌腹肌块垒分明。
沈青折终于敢光明正大地看,还敢上手摸。摸得时旭东又好气又好笑,拉起他的手低头亲了一口。
而后跟着下了水。
来参军的几个汝州人莫名其妙有了一堆将领陪练,真游起来连那些人的洗脚水都喝不上。
北汝河里一片浪里白条,沈青折不顾形象地蹲到了地上,抱着头。
余闲在旁边指指点点:“沈青折啊沈青折,作孽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