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曜觉得沈青折太过恶毒。他扎营之后立刻取了一碗清水,在碗沿抹上一圈公鸡的鸡冠血,又掏出四枚铜钱,按照东南西北方向码在碗的四周,准备破除沈青折的诅咒。
就在他要请出龟儿子六世襄助的时候,一个人猛地冲进来,端起那碗水就喝——
“哎!”
曲环灌了一大口,清甜的泉水浸润着肺腑。那口气自胸口抒发而出:“哈——”
哥舒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舒坦,就是怎么有点血味儿,”曲环喝完了,抹抹嘴,把碗一搁,“还是世侄有心,知道我行军疲乏干渴。”
这是自己世叔,哥舒曜忍了。
“还有半日便能到洛阳,听说东都花美,小娘也美,”曲环忽然压低声音,“我那下属,就是越校尉,也到了洛阳。”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哥舒曜“噢”了一声。
“你傻啊,你现在就得给越昶递消息,说沈青折没死,现在在彭婆郊野。等他来了,把他往沈青折帐子里引,让他和时旭东狗咬狗,沈青折忙着调停这俩人的矛盾,你不就解脱了?”
哥舒曜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保卫哥舒曜贞操大会,简称保贞会。成员有三位,他,世叔和越昶。
好感动,保贞会里只有世叔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
只是……
“世叔,为时已晚,”哥舒曜幽幽叹气,“现在沈青折已经因爱生恨,下咒来害我了。”
曲环莫名其妙:“?”
“可怜我的天甲,我的地乙,”哥舒曜说,“还有我的玄丙、黄丁……”
“停停停你给每根头发都起了名字?”
哥舒曜攥着自己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头发,对着外面的太阳看啊看,满脸悲伤:“沈青折要用马蹄碾碎他们,用以诅咒我,可是头发何其无辜?行军匆忙,我只救出来这些。死无全尸,死无全尸啊,我的天甲,我的地乙……”
曲环:“……还有你的龟儿子。”
这次换哥舒曜沉默。
曲环以为他被哽住了,谁料哥舒曜沉默了这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对啊,我的龟儿还被他劫持过。沈青折……大约是因爱生恨了罢!”
曲环眼睁睁看着傻不愣登的大侄子取出龟甲来,借着阳光仔细打量上面的纹路,半晌,叹了口气:
“唉,像我这样能征善战骁勇无匹俊美无俦的男子,命中桃花无数,生来便是要承受这些的。”
曲环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递上自己还没喝完的水:“清醒清醒。”
哥舒曜刚喝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破咒用的水,一下喷了出来:
“噗咳咳咳——”
曲环给他新打了一碗净水,重新放到低矮的胡床上:“这样?”
哥舒曜严肃点头:“对。这个咒太恶毒了,不破不行。”
刚把铜钱重新码好,外面又闯进来一个人,背着弓,手扶着环首刀的刀柄,身上是蒸腾的热气。夏天穿皮甲实在是太热了。
时旭东四下一扫,伸手把水碗端起来,喝之前还记得问一句:“烧过的吧?”
“新滤的净水。”曲环呆呆答道。
他掏出细布把碗沿擦了一遍,而后仰脸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哥舒曜这才反应过来,跳脚:“是沈青折派你来的!”
就是来打断他作法的。沈青折真是心思缜密歹毒!
时旭东一愣,点头:“对。”
事情又发生了变动,加上自己一上午侦查的情况,有必要重新拟定作战计划。所以才叫哥舒曜。
哥舒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时旭东简短道:“奉天守不住了,我们的陛下要入蜀。”
消息越短,事情越大。
比如现在,哥舒曜和曲环都被震得回不过神来,把诅咒不诅咒,作法不作法的都抛诸脑后。
“……或者说已经入蜀了,那边的消息来得比较慢,”时旭东继续道,“还有,侦查发现朱滔一部在虎牢关有行动迹象。”
“虎牢?”曲环率先道,“是武牢关吧,怎么还叫上古称了?”
唐为避李世民的讳,改虎牢关为武牢关。
历史废物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俩:“哦。”
曲环认怂:“继续,时都头您继续……”
他在军事会议中嚣张惯了,一时脾性还没完全扭过来。
时旭东继续言语简洁地介绍着情况,朱滔在虎牢关一带停留,而且看行军迹象,似乎不打算往洛阳来。
合理推测,他想直接跟自己的哥哥朱泚决出高低来,因此在临近洛阳的时候错了个身,领着兵直逼长安去了。
“他不想跟我们打,”时旭东说,“但是我们要追在他屁股后面打。”
哥舒曜懂了:“就像沈青折追着我那样,呃……”
他留意到时旭东杀人的目光,赶紧往世叔背后躲。
“老子傻了才跟西川军打。”朱滔说,“沈青折也不见得是真的死了,就算是死了,他手下一堆悍将,赶着给他报仇,那不得把我脑壳打蒙?亏本的买卖,不干。”
朱滔和他哥哥一样肥腻的脸上沁出汗来。阔面大耳的长相,早年还算是英武,如今却堆满了横肉。
他一边粗声说着,一边擦着脸上的汗,很快把一方细布帕子湿透染黄,旁边的亲随赶忙递上新的帕子。
帐子里没什么女人伺候,朱滔不是不近女色,主要是天气太热了,那些小娘再冰肌玉骨,靠近了也觉得热,汗腻腻的,让朱滔觉得无处下吊。
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朱滔才继续和自己副将臧否人物:“沈青折,还有西川军,硬骨头,谁来都没用。李希烈那样都折进去了,你说我们能讨得了好?”
沈青折的威名从青藏高原到华北平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他把吐蕃人打得缩在高原上不敢冒头,和淮西军在白塔打的那一仗把李希烈一口气推到南边,在夏口打得那一仗,彻底把李希烈打蒙了,火烧得像是山那样高,隔着十好里远还能看到猎猎燃烧的火焰,照得半边天空透红。
打也不是不能打,只要让手底下将士豁出去命,拿命去填。
但是他养的这些将领别说卖命了,少发一饷银都能把他杀了。
这年头节度使可是个高危行业。
他们对上是畏危而不怀德,对下是喝兵血抽民脂,派系山头林立。朱滔知道,但是朱滔管不了也不想管,因为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喝兵血抽民脂的人,还可以利用这些派系山头来制衡。
朱滔觉得,和沈青折硬碰硬显然是不理智的。
而且他朱滔最终是要干嘛呢?当皇帝呀!
他干嘛要触沈青折的霉头呢?
惹不起还躲得起,稍稍绕个路,绕开那个大麻烦就行了。
想明白这点,朱滔便一拽马缰,带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偏离预定轨道。
洛阳这边儿之后再说,他得赶紧趁着长安空虚,都在打奉天的时候,把哥哥朱泚的家给偷了。
他就能从皇太弟变成皇帝了。
而且,根据各方面的消息,沈青折这个人还是很好降服的,只要给他个丞相的位置即可——目前,朱滔已经随口封出去十七八个丞相,二十八九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严重导致丞相和将军通货膨胀。
比如他身边这个亲随,就被他随口封了个丞相。
此人正是——汝州别驾李元平。
汝州失陷是一切的开端,李元平被李希烈俘虏后,因为颜公被劫走,李希烈捏着鼻子让他当了丞相。
徒有虚名的丞相当了没多久,李希烈眼见着有败落之相,李元平就赶紧找了个机会跑了,找了些门路,搭上了朱滔的线,成了他的亲随。
前几天又被封了丞相。
他也没干什么,只是给朱滔递帕子擦汗罢了。
他可能命里就带丞相。
“李元平?”沈青折想了想,“汝州别驾,丢了汝州城的那个?”
“是的。”李眸儿点头,示意他继续往后翻。
沈青折翻了一页,看着一处定定不动。
最后道:“丞相……李希烈不过是充面子,千金买骨供起来当吉祥物吧。死人的丞相我才不要当。”
要多酸有多酸。
李眸儿没听出来他语气里过分的酸味,点头,示意他再翻一页。
沈青折:“……”
沈青折:“这些都属实吗?”
冉冉升起的情报新星李眸儿立刻道:“当然!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发展了线人。”
沈青折把报告放下,拍了拍桌子:“为什么!”
李眸儿盯着他:“?”
沈青折站起来,走来走去,走去走来,碎碎念:“我连一个丞相都没混到,他凭什么会有两个?”
他碎碎念了一小会儿,一拍桌子:“我不干了!我要带着我的人投降,拥立大秦,赳赳老秦,复我河山!”
“不是吧!”哥舒曜一进来就听到这么恐怖的跳反发言。
曲环也眼皮一跳。
时旭东跟在最后,犹豫了一下,举起拳头跟着猫猫念口号:“赳赳老秦,复我河山。”
非常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棒读。
李眸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举起右拳挥舞两下:“赳赳……老秦复我河山?”
哥舒曜退后了半步,抓着世叔就跑,从军营这一角跑到那一角:“完了完了完了……”
他哆嗦着手,在曲环的注视中又接了一碗净水。
“世叔,你帮我护法,我要为我大唐再续国运!”
曲环:“嚯。”
他背着手站到了一边,哥舒曜紧张地准备着。
“还差一双黑檀木筷,我记得在我的包袱里。世叔,你帮我看下法坛,我去去就回!”
哥舒曜走了一会儿,有一个身影从外面慢慢晃回来。
“哎呀领导,你们在这儿躲懒呀?”余闲笑呵呵地,满头大汗,“火器营也太热了,这是净水吧?”
说着伸手就拿,仰头,一饮而尽。
“哈——”余闲畅快地吐出口气,“谢谢谢谢,还是领导体恤下属。”
不远处,折返的哥舒曜拎着筷子,满眼凄凉。
他大唐两百年国运,竟然要断在此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