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昶的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他忍着心头的火气说:“时三姨太,还真是名不虚传。”
时旭东一愣:“时三姨太是什么?”
始作俑者余闲一直在角落看热闹,听到这里赶紧开溜。但是刚溜到门口,就被折返的哥舒曜堵了个正着。
哥舒曜看着自己的便宜下属,一挑眉:“里面干嘛呢?”
余闲看着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斟酌再三道:“……哥舒将军还是不要进去了。”
他这个卷毛上司,长得挺帅,脑子不行,横插一脚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余闲这样一说,哥舒曜反而更有兴趣了,绕过他抬脚就往里走,无视越昶,拨开时旭东和沈青折,把龟儿子拍在桌上,用眼神示意沈青折,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把余闲看得一愣一愣的。
沈青折:“?”
被扒拉开的时旭东:“?”
正被茶得冒鬼火的越昶:“……?”
气氛变得格外诡异。见没人说话,哥舒曜一扬下巴:“不是说算命吗?”
越昶的视线从沈青折脸上扫过:“算姻缘?”
沈青折没答话。时旭东抱着手臂说:“给越姨娘也算一算。”
越姨娘一脑门问号:“?”
哥舒曜:“啊?”
“俗话说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想进沈老爷的家门,还得先合个八字,”时旭东没什么表情地说,“还有之前有没有婚史也都得算清楚了。”
“你什么意思?”这是越昶。
“你为什么进入角色这么快?”这是沈青折。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俗语啊……不过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是余闲的内心吐槽。
“合八字?”哥舒曜说,“和沈青折合?这个不用算,我算过了,和我最合。”
沈青折瞳孔地震。
什么时候?为什么?他要干什么?
时旭东猛然扭头盯着哥舒曜,嘴唇动了动。
越昶也盯着哥舒曜,过了一会,突然哼笑一声,手撑着旁边的案桌,转而扭头看向沈青折,脸上笑容掺着些微的怒意,格外微妙:
“又一个?”
什么叫“又一个”?
沈青折微微皱眉,刚要开口,时旭东就挡在了他前面。
“关你什么事?”时旭东语气不善,“我老婆爱找几个找几个。”
沈青折:“?”
他拉了拉时旭东的蹀躞,时旭东反手扣住他的手,捏了下手心,示意他安心,嘴上继续道:“你不会这一点包容心都没有吧?”
他管这个叫包容?
越昶都被他整不会了,茫然了半天。
“还是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只是把青折当做你的所有物,既不尊重他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也不给予他作为人的自由。我跟你不一样,”时旭东说到这里还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我爱他,所以才给他自由的。好男人就算是老婆有了别人的孩子也要视如己出。”
这也太自由了一点。
在场众人肃然起敬。
越昶回过神:“那你这么包容,我和沈青折的婚礼你来做司仪?”
余闲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掐了自己一把。
时旭东平静道:“青折让我去我就去,当然是优先考虑青折的意愿。而且司仪站中间,和青折还更近一点。”
他说着,露出点笑容:“我一定盛装出席。”
那谁和谁看起来才是一对,就说不准了。
作为雄竞的行家里手,他要是输了就奇怪。毕竟上辈子为了幻想中的婚礼,西装都准备了不止一套,没事就练习在婚礼上的讲话,比如“岳父岳母在天之灵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青折”“谢谢各位来宾尤其是青折的前男友们,我能有今天一方面是自己的努力,一方面是你们傻逼,老婆我就笑纳了”之类的,隔段时间就穿着正装在沈青折的骨灰盒前面晃,请老婆品鉴。
老婆挠了挠他的掌心,声音从后面传来,轻描淡写:“谁说要跟你结婚,越大少,我还不想犯重婚罪。”
越昶迟疑了一下,声音有些闷:“……我离婚了。”
“噢,”沈青折笑了下,笑容被时旭东挡得严实,但声音清晰,“但是我跟时旭东结了啊。”
会心一击。
越昶半晌说不出话,讷讷道:“青折,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居然说这种话来气他。
沈青折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很慢也很艰难地说:“……越昶,你订婚的消息……是你自己跟我说的。我不能接受。从那之后我们就不可能了。”
“不能接受”四个字说得很轻,只有他知道那中间藏着多少真心被辜负的剧痛,藏着无眠的夜晚和冷锋般的月光,鲜血,还有自我毁灭。
肉体上的痛苦尚在其次,精神上的凌迟却让人无法忍受。他在炼狱里挣扎,身心都煎熬,于是开始解离,频繁出现幻觉,像是脱手的气球飘在空中,观测着自己,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
崩溃的边缘,是时旭东抓住了他,但是也无能为力。
不是不恨,也不是不难过,他终究不是神佛,所以关于越昶,他总是选择避而不谈。
但他内心所有微妙的褶皱都在时旭东这里一一抚平,无法介怀的往事,慢慢也变成了普通回忆。
他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不打算回头。
时旭东又捏了捏他的手心,始终挡在他面前,对着越昶说:“对啊,绝对不能接受,我们沈老爷纳小也得清白之身,你这样在我们那儿是要被浸猪笼的。”
越昶:“啊?”妈的?什么?
围观的余闲突然冒出来一句:“你们北京这么落后啊?”
沈老爷回过神,猛捶时三姨太的背:“少搞点儿封建糟粕!”
只有哥舒曜完全状况外:“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不是算命吗到底还算不算?”
“算,”时旭东说,“要纳小。合个八字。”
“给谁?”哥舒曜忽然警惕。
“给沈节度,”时旭东,“我们西川规矩大,像越校尉这种就别想进节度府的门了。哥舒将军就不错,又白又大。”
越昶:“哈?”这都什么?
时旭东真的想给沈青折纳小?他不是有绿帽癖吧?
只有沈青折知道,这是时小狗还记着“又大又白”那个仇,找着机会就要阴阳怪气。他被臊得没话讲,在后面戳时旭东的腰眼,但时旭东岿然不动。
哥舒曜没听懂,只知道可能是夸自己。
夸自己又大又白……呃。
白他认了,不过也就还好吧,沈青折跟他差不多白。
但是大?
“你居然知道我大?”哥舒曜想明白了,非常震惊,“你在洗澡的时候偷看我!”
时旭东:“?”
哥舒曜后退了一步,满眼震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捂胸还是捂裆。
时旭东看着挺正直的,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沈青折,你指使他偷看我?!”
沈青折从时旭东背后冒出猫猫头,满脸困惑。
“你居然这么……这么……”哥舒曜“这么”了半天,终于冒出俩字,“无耻!”
沈青折茫然:“我看你还用派人?你游泳的时候我早看完了……呃。”
时旭东回身盯着他,不说话。
越昶也盯着沈青折,满脸阴郁。
余闲实在是忍不住,拍地狂笑,看沈青折翻车实乃人生一乐事。
沈青折侧脸一看,就发现了冒出声音的地方鱼总鬼鬼祟祟的身影,明显是看了全程的热闹。
他用手指点了点余闲。等着。沈青折用嘴型说。
鱼总扭脸就跑,徒留他的卷毛上司留在修罗场里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的贞洁不保。
因为俗话说,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呸呸呸。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旭东说:“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
沈青折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理论。”
“什么?”
“不要听那个人说什么,要注意他说一件事情的次数频率。”
“没听说过,”时旭东说,“展开讲讲。”
“比如你说‘你不在意’的次数很多,”沈青折说,“所以其实很在意。”
时旭东停顿了一会儿,点头。
他们俩在洛水边散步,夕阳斜沉,正是夏季丰水期,浅滩连成广阔水域,淹没桥基,淹没红树林的根系,远看去像是晚霞落在水上,连片团簇成了灌木丛,缀着石雕浮桥。
他们走上石桥,偶尔有商贩赶在宵禁闭城前到洛阳贩货,和他们擦肩而过。
沈青折又想到了他在李家村建的桥,不知现在如何了……
“人少了,”时旭东看着那些商贩,“估计是怕北边打起来。”
“终究要打一仗的,”沈青折看着脚下的石桥,“但再打下去,民力要耗光了,小德那边情况又不太好……不知道会怎么收场。尽人事吧。”
只是要尽的人事太多,他这段时间堪称殚精竭虑,和时旭东闲逛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正想着,时旭东忽然拉住他的手,他一下笑起来,跟着晃荡了两下,小学生春游那样:“干嘛?”
时旭东凑近:“好在意……”
“哥舒曜现在躲着我走,”沈青折说,“听说他都不敢下河了,摸黑偷偷擦身体。”
“不是他。”
哥舒曜那个大傻子又没有什么威胁。
“越昶?”
“有一点,”时旭东点头,“我觉得我没有发挥好。”
他还捏着一个把柄,那就是元日朝会越昶发的那一箭。不过越昶彻底出局了,多一件傻逼事少一件傻逼事都改变不了大局,一点儿威胁都没有,而且又被赶回长安去了,他可以独占沈老爷的恩宠,在沈府横着走。
“除了这个还在意什么呢?”
“结婚,”时旭东说,“你说跟我结了,我怎么不知道?”
“哦……”那纯粹是气越昶的话,没想到时旭东这么在意。
“但是我好高兴,昨天晚上还在想这件事,”时旭东眉眼舒展,明显的开心,“我们回西川就结一个吧,酒席请谁我都想好了。”
“打仗前就别说这种回老家结婚的话吧。像是flag。”
“……也对。”
他明显沮丧。沈青折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人了,他们正好走到了桥中间,晚霞与红树林辉映着,天水一色。
沈青折在晚霞里抱了抱他:“你要请谁?”
时旭东说:“我的朋友不多,请翠环,还有林次奴,崔宁谢安他们……还有,请你来当婚礼的主角。”
沈青折笑起来,眉眼生动,点头:“好。”
时旭东跟着笑,很浅,被霞光映出红透的耳朵,他捏了捏沈青折手指:“还有。越昶来当司仪。”
果然很在意越昶那句话。
沈青折失笑,点头:“还有吗?”
“高堂谁来坐?沈延赞不太合适,你觉得可以给双方父母搞一个……牌位之类的吗?”
“不好吧。”沈青折说,“他们四个都还没出生。”
时旭东闷声笑:“对。”
说起来自己那个便宜父亲沈延赞,沈青折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忘了什么了:“我可以给沈延赞写信筹粮啊。”
蒲州是唐朝的中都,物产丰饶,商业繁荣,汾河流域也是全国重要的粮食产地。山西还产铁,产铜,煤炭储量也丰富,丝麻织造和陶瓷都很发达。在历史上,山西一直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
他给蒲州沈家积累了那么多的政治资本,回报一点不为过吧?
沈青折美滋滋地给便宜爹写信,一路上都在等回信,等快要在虎牢关堵住朱滔的时候才收到了蒲州老家的回复。
不太对劲。
临时休整,时旭东扎了条鱼回来给老婆做饭,发现他坐在石头上,神色有些微妙。
“沈延赞死了。”
死得非常蹊跷,蒲州那边讳莫如深。
时旭东正在思考着,就听见沈青折语气飘忽不定地说:“沈延赞的位置空出来了,你觉得……宗族社会里,一个族长的位置它……权力大吗?”
时旭东:“……”
官迷小猫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