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平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吹牛。一分的事情他能吹成十分,掺和了一脚就能吹成主持局面,真要主持局面就能吹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且他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
毕竟他可是能官至宰相,有大德大才,怎能和那些庸俗之士相提并论?
小时候有个衣裳破烂的道士路过他家,远远望见他,大为惊异,说这孩子命格奇特,能官至宰相。家中自然对李元平寄予厚望——只是没想到,这个宰相是这么来的。
当了两个宰相的李元平自觉身份特殊,哥舒曜这些人理应对他礼遇有加。没想到因为伪装得太好,被直接关了起来。
李元平被关着没事儿干,就开始跟旁边人吹牛,说些白塔战役我指挥,夏口之战我坐镇,毒杀希烈我在场之类的,惹得笼内外都哄笑起来,空气里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人背着手走过来,周围都慢慢安静下去。
逆着光,看不清五官,看身形有些纤弱,但气势迫人。他把他上下一打量,轻笑了一声,冲旁边道:“放了。”
“这谁……”
“节度!”
有一个将领追上来,躬身耳语了几句,那人略一点头,转而对他说:
“李元平是么?这些钱你拿着,是买你汝州宅子的钱。至于汝州失陷一事,你当负全责,认是不认?”
李元平一凛。
已经有人来为他打开笼子松绑,拽他出来,随着视线改变,他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神色是冷的脸是肃的,但不免让人心里微微一动……
“不认也没事,”沈青折说,“战后要一一跟你算明白的。”
李元平失声道:“为何是我?为何要我为此事负责?!”
他也是懵的啊,当时一睁眼就被李希烈掳走,莫名其妙还当上了大楚宰相,他也很委屈啊!
“而且汝州不是已经夺回来了吗?”
沈青折不想跟他说话。
不单单是因为嫉妒——好吧还是有一点点嫉妒他能有两个宰相职位——但更多的是因为,李元平的刚愎自用,导致汝州失陷,把整个两河地区都拖入了战争的深渊。
沈青折摆摆手:“看来是不认……哦对,你是你们家族长吗?”
“呃,”李元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是啊。”
自从算命的道士给他算出了宰相命,他就快被族里供起来了。
沈青折:“……”
嫉妒。
非常嫉妒!
沈青折一指:“给我把他流放火器营!”
“他也知道这里是流放啊!”余闲满头满脸都是汗,顺着圆润的脸庞往下淌,“你相信我,沈青折绝对是嫉妒你比他官运好……哎哎哎别乱动,当心炸了。”
李元平嗤笑:“不就是火药么?当谁没见过,还是我给李希烈谏言要用火药的。在朱滔营中也有不少。”
余闲用袖子擦了把自己脑袋上的汗,状似无意道:“嚯,那你得是个大官吧?这种机密都能给你看?”
被人顺着捧,李元平立刻就飘了:
“那是,我可是宰相!”
“竟是李相,失敬失敬!”
余闲一副惊慌失措而后诚惶诚恐的模样,表情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做作,少一分不到位,拿出了装病请假的全部实力。
李元平心里跟喝了蜜水一样舒坦。
他就喜欢被人捧着,顺毛驴。
“那李相对火药也有些见解吧,可否指点在下一二?”余闲谄笑道。
李元平哪里懂什么火药?
“这个……”
余闲叹了口气,继续演:“沈青折那人刻薄寡恩,某与他也算是多年老友,本想着投靠他能发财,谁能想到,竟然被他塞到了这个破地方,还逼着某做火药,做不好便要挨打……”
李元平跟着叹气:“罢了,看你实在可怜,本相便指点你一二。”
他虽然不懂,但是朱滔新建的火器队他也去过,非要说也能说上两句。
沈青折要的就是这个。
“……朱滔营里的火器队规模不太大,但是杀伤性比较强,我猜他那边的矿石纯度高。而且数量不会少,一部分是李希烈给他的,还有一些他掳走的工匠。”余闲一口气说完,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
对面的沈青折若有所思。
“果然被推到了热兵器时代……不知道谁会先研发出火绳枪,估计也要提前问世了。”沈青折叹着气,“不知道是好是坏。”
从冷兵器到热兵器的迭代升级,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冷兵器一直没有退出历史舞台。
只是……使用热兵器的战争,注定伤亡更大、更惨烈,波及面也会更广。
余闲实在是热,连扇子扇的风都像是着了火。往沈青折的冰鉴旁边一蹲,不走了:“别想那些了,你快想想中午吃啥。”
“食堂。”
“不吃,我干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必须吃点儿好的,”余闲控诉,“我都瘦脱相了!”
沈青折看着他圆润到没有棱角的脸庞:“……”
在外面放哨站岗的时旭东被叫了进来,看见老婆支着脑袋,很头疼的样子:“给他整点儿好的。”
时旭东扫了一眼余闲:“我做?”
余闲期待地看着他,收获一张冷淡司马脸。
时旭东重新看向沈青折:“不要。我做的饭只想给你吃。”
余闲阴阳怪气:“哟哟哟‘只想做给你吃’。”
“那我做也行,就会几样,”沈青折头更疼了,问余闲,“红烧肉吃不吃?”
“不要,做饭很累,”旁边的时旭东再次出言反对,“而且你做的饭我都没吃过。凭什么他先吃上了?”
余闲:“……”好酸啊。
沈青折捂着额头:“附近有没有酒肆?买点儿外食?”
“没有。侦查的时候没有发现。”
“那你来做,”沈青折拍板,“就这么定了。”
余闲立刻点菜:“满汉全席!”
“还满汉全席,”沈青折立刻怼他,“你看我像不像满汉全席?想把我们时都头累死吗?”
余闲:“哟哟哟‘我们时都头’。”
时旭东很欣赏余闲的阴阳怪气,应承道:“可以,就满汉全席。”
时旭东过了许久才回来,手上提着一个眼熟的红木雕花食盒,似乎和那天越昶提来的一模一样。
他从上层端出一碗饽饦。
“请。”
“满呢?汉呢?”余闲左看右看,“席呢?”
时旭东面不改色:“都是汉子,满汉全席。”
余闲:“……”
“这什么破烂梗,”沈青折闷笑,“好好做,别这样。让伙头军直接给鱼总多加两道菜吧。”
时旭东点头,继续从食盒里取菜,一一放到沈青折面前,很快摆满了案桌。
他这次的“请”字有些羞涩:“还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先尝尝这些,不够我再去做。”
沈青折:“?”差别对待太明显了吧。
“哟哟哟‘不够我再去做’!”余闲狞笑,“我迟早把你们俩都毒了,让你俩做地府鸳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