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夜,大帐里却还亮着灯,进进出出的人都神色紧张肃穆。沈青折把绿豆汤灌给了时旭东,自己又盛了一碗,余光看见一道熟悉身影进来。
“动了?”
“是,”李眸儿满头满脸的汗,点头道,“李元平领着那些淮西军,已经在敌军大帐外埋伏好了。”
“夜袭……倒也不算是什么歪招。”沈青折说着,抿了一口,觉得没什么甜味儿,摸索着够桌上的冰糖,“天气这样热,夜间温度要低上许多……”
别说是古代,近现代战争也会尽力避开极端天气,在下雨、下雪、高寒、大风、高温等环境下,不仅是战斗力下降,甚至会造成大量非战斗性减员。
比如抗日战争时期的武汉会战,发生在一贯有火炉之称的江城,而且是火烧得最旺的几个月。整个武汉战役期间,因为高温以及各种因高温而产生的疫病而死亡的日军人数四倍于战斗死亡人数。
再比如太平洋战争中的日美双方,面对新几内亚50摄氏度的室外高温,风扇冰桶一跃成了战场上最重要的资源。
还有越南军队的凉盔,也是法国殖民者为了应对越南的湿热天气发明出来的。
而在古代,高温天气,战士们闷在盔甲里,是会中暑甚至死人的。
别说朱滔不想跟他打,他也不想跟朱滔打,最好是能拖一拖,迟滞敌军,熬到秋后再说,再苦一苦陛下。
……小德应该是能熬到秋后的吧?
“就让他们这么去吗?”李眸儿忍不住问,拉回了沈青折愈发飘远的思绪。
“不然?”
她犹豫再三,凑过来小声说:“节度,我有一计……”
沈青折静静听完,说:“没船啊。”
朱滔他们依着黄河边扎营,李眸儿的意思是,派他们的水师都头张承照,在河道上堵着去路,与李元平一部呈两面包夹之势。
是个不错的想法,可惜他们现在没船。
从老家开过来的大船只留了一艘,派了一部分人,把它们都开回去。
仅剩的那一艘,也是超期服役破破烂烂的旧船,实在是支撑不到开回西川了,就被拆成了无数零件。张承照谨慎又龟毛,保存得非常完善,连风帆都留着,好像随时准备拼回去。
就算拼回去,也承载不了太多人。而且现在张承照的手下从水师转成了陆军来用,也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不过想法还是很好的,”沈青折鼓励道,“你再想想。”
李眸儿继续抓耳挠腮,沈青折继续加糖,加一块晃一晃再尝一口味道,逐渐变甜,他的眉眼也逐渐舒展。
就是旁边的时旭东看得牙根疼:“应该够了吧?”
沈青折看着他的表情就笑,很乖地点头。
他那样乖,让时旭东有些愧疚起来——猫猫也没有别的嗜好,吃点糖怎么了?
“那再加一点吧……”
“有了!”李眸儿灵光一现。
沈青折手抖了抖,罐子里剩下的冰糖都掉进了碗里。
“呀。”他扭头看向时旭东。
时旭东:“……”
……可是他好可爱。
李眸儿抗议:“停!听我说,不如让他们也炸营吧!”
沈青折忽然被提醒了什么:“有道理。”
他把绿豆汤一饮而尽:“走,把摆摆薅起来,炸个大的。”
李眸儿虽然不知道沈青折要干什么,但还是跟着起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才发觉时都头没跟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时都头正做贼一样偷偷端起沈郎的碗,沿着碗边舔了舔,然后面目扭曲起来。
李眸儿:“……”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吧。
“摆摆,”沈青折拍拍他圆润的脸,“醒醒。”
“到上班点儿了吗……”余闲迷迷糊糊地睁眼,“啊,我再睡会儿……”
“把他架起来。”
时旭东没动,倒是黎遇上前一步把他扛起来。
余闲依旧呼呼呼地睡大觉,直到沈青折附到他耳边小声说:
“退休年龄又延后了。”
“卧槽!”余闲瞬间清醒,睁圆眼睛,“真的吗?!”
“假的,”沈青折抱着手臂看着他,“把你那个改良烟花拿出来。”
“干嘛?”
“放给朱滔看看。”
余闲:“哈?”
余闲:“……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李元平带着一队人马在大营外的沟壕内蹲下。
他表现得好像是在等待时机,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时机,只是装模作样地观察了片刻。
有准备打无准备,优势在我,这便是他李元平扬名立威之战!必将洗刷汝州之战的耻辱。
李元平一挥手中的长刀:
“冲啊!随我杀!生擒朱滔!”
乌泱泱的人不分次序先后,只是一哄而上,一哄而散,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攻击,便引来了敌哨的注意。
箭矢如雨落下,浇灭了震天的杀声。
一时之间,整个大营的灯火都亮了起来。
朱滔再贪图权力富贵,其能力是不可否认的,在当今也算是治军有方的一流将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这些乌合之众便被一一擒住。
朱滔呼哧带喘,被炎热天气闷出一身汗,仍旧警惕地穿着护甲:“你就是为首……李元平?”
李元平把脑袋低得更低了,恨不得埋进土里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夜袭,没错啊?
据说沈青折当日打吐蕃,也是夜袭啊?
为何他可以,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李元平还在百思不得其解,朱滔看着他的发顶,一时怒上心头:
“我如何待你的!你又如何待我?!我冀王的宰相,是那么轻易能做的吗?”
旁边立着的几十个宰相将军忍不住齐齐腹诽:确实是轻易能做的。
“如此厚待,你竟这般回报,”朱滔从旁边的二十二号宰相腰间抽出佩刀,“你这两面三刀的奸诈小人,枉我对你如此看重——”
“轰隆——”
一声巨响,让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天边炸开了……花一般绽放的光束,层叠闪耀着,随着而来的是四面而起的歌曲。那是……那是……
不好!
朱滔神色一变,顾不得眼前的可恨小人了,抬脚往他心口发狠一踹,把他踹离了数丈远。他握着手里的长刀,看着四周的人,看着那些自己带来的将士。
他们听着那熟悉的曲调,皆是神色恍惚起来。
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他们行军这么久,精神一直紧绷着,又离家如此远,歌声一起,诸多被严厉军法压抑住的思乡之情翻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这是要重演四面楚歌之局……不,是四面冀歌。
沈青折。沈青折。
朱滔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带着刻骨的恨意,肥厚的手指捏了捏剑柄,有听见有人来报:“……炸营了!”
伴着轰隆隆的声响和天边的烟花,沈青折还在给绿豆汤加糖。彩色的光亮在他脸上交替明灭。
“我请他看烟花秀,”沈青折说,“我也太善良了吧。”
时旭东:“对。”
“我还请他听演唱会,我真是一个好心人。”
时旭东说:“就是。”
旁边的余闲实在听不下去,打了今天第五十五个哈欠:“差不多得了,不就是心理攻势吗?光唱歌不就行了,浪费我的烟花。”
“哪有演唱会没有灯光效果的?”沈青折看着又一个炸开的烟花,“就是颜色单调了一点。”
余闲又说:“差不多得了。”
说着打了第五十六个哈欠。
寅时,随着声声晨钟,各坊的坊门打开,朱雀大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川流不息,涌向东西两市。
对于长安百姓来说,这几月之间堪称风云变幻。头顶上的天子逃了,城头变换大王旗。新登基的所谓太尉朱泚不知怎的,十天半个月也不露面,只有一个源休主持大局,而攻入长安的姚令言手里把着重兵。
于是有好事者猜测,姚令言才是朝中主事者,朱泚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傀儡。
然而坊间又风传——太尉的大军把陛下逼到蜀地去了,蜀地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沈青折的地盘。
沈青折此刻正在外征讨淮西,听说是战死了,忽而又说还没死。
形势愈发微妙,叫人看得云里雾里。
无论上头如何风云变幻,日子也还是要过下去的。无非是东西少了些,粮食价高了些,商路断绝无法带来新的西川月报,无法看到新的薛涛娘子罢了。
路边茶摊里正议论着上一次的薛涛行记——那已是两个月前的往事了——一阵急促的马蹄挟着风声而过,叫人不由自主地扭脸去看,视线里绝尘而去的高头大马。
越昶在滚鞍下马,把缰绳一丢,自有人迎上来替他牵马。
“越校尉,”姚令言的声音从回廊里传来,“不知越校尉突然离京,所为何事啊?”
越昶的铠甲未去,脸上的疲惫明显,正低着头取自己的护臂:
“给老婆送个饭。”
越昶说得轻描淡写,姚令言忍不住道:“送饭能从长安送到洛阳去?”
“怎么?”越昶挑眉,“我乐意。”
姚令言生生忍住了揍他一顿的冲动。无论愿意不愿意,越昶和他现在都是实际意义上的同盟,不能从内部生乱。
“老婆,就是拙荆的意思吧,”姚令言说着,发现越昶这人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用词,“你说的老婆是指沈青折?”
“他?高兴了给我个好脸色,不高兴了就不理人,”越昶说,“也就是我……”
哦,现在不只是他了。
他妈的时旭东,上赶着当狗,恶意哄抬市场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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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非常破烂的梗:
时旭东看见沈青折第一眼就把孩子名起好了。
叫
时恩沈。
就是……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