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昶紧紧捏着那封信,几乎要把信纸捏破,他慢慢站起身来,看向面前的几个人。他被死绿茶吊时旭东膈应得胃里翻涌,脸色也极不好看。
于是对姚令言说的话也直白难听。
“朱滔死了,源休被我杀了,想要那个位置,就现在自己进去取。”越昶说,“要是不敢,就带着你的人滚蛋。”
姚令言本来准备好的那套虚伪说辞全都被堵了回去,一时冷汗直冒,“某”在舌尖打转,“某”了半天也没“某”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又想明白了关窍。
越昶说的这句话,看似让他有选择,但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是暗示他,只要他还想要活命,想要保住手底下的人,就必须登上那个位置。
但是……
姚令言厉声道:“你伙同剑南西川节度使,密谋叛乱,当日便是你等派人在军中鼓噪,才使我泾原兵哗变生乱!”
越昶本就憋着火,即刻呛道:“你他妈的现在才甩锅?外人什么时候能插手你自己的军务了?!”
姚令言根本不听,径直道:“怎么不能插手,当日他在长安,迷惑住了陛下,让陛下克扣我泾原粮饷。而后便派人生事,群情激愤之下,我等才攻入长安!”
“你还挺无辜的是吧?”
这嘴脸,让越昶想起了傻逼绿茶情敌,就会装出来一副无辜可怜谁都欺负我的样子。
关键沈青折还真的吃这一套。
他心里恶心得不行,继续道:“说得好像世界上真有被迫造反的人一样。”
姚令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牙才继续道:“怎么不是被迫?当日又不是我砸开的城门,是你,越校尉——你给我等开的城门!谁能知道你与沈青折的关系?当日开城门,恐怕也是他指使的罢!”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这个脏水是泼定了。
姚令言越说越激动:“先是离间我与陛下的关系,又挑动是非,让我来攻入城门,把陛下逼出了城,恐怕朱太尉也是他派人暗杀的,如今让你杀了源休,又来拱我上位,恐怕我将来也要做他的垫脚石。”
“图谋甚大的不是我,而是沈青折!什么平叛功臣,什么招讨使!我看沈青折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
“你那姘头,一环一环,算计得清清楚楚!”
越昶忽然沉默。
然后冒出来一句:“……不是姘头,是老婆。”
姚令言:“?”
他正说到激昂处,忽然卡住,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越昶理直气壮:“我老婆就是聪明,怎么了?”
他想了想,现在的局面,京中无主事者,陛下远在奉天,将要入蜀。沈青折只要来了长安,以他的权力欲……真的不好说。
以沈青折的能力,还真的有可能设这个环环相扣的局。
越昶自认非常了解沈青折,嘲讽起姚令言来也理直气壮:“棋差一着,也没必要恼羞成怒吧?”
姚令言却是心中震恐。
他原本只是泼脏水,只有五分确信,却不想在越昶这里全部证实?
以越昶和沈青折的关系,他没必要骗自己。
沈青折……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此人的谋略心计,达到了让人心惊胆颤的程度,若是放他入了长安城……
既然如此……
他不得不先除掉越昶。
得把沈青折埋在他这里的钉子拔掉。
想明白了这点,姚令言不再犹豫,沉着脸一摆手,周围人一拥而上。
越昶知道今天没办法善了,也是摆开架势,只是刚刚斩杀宫人已经花了许多力气,在血泊里坐着这段时间,也没有恢复多少。他感到自己渐渐不支,竟然一歪身子,坠入到了延英殿前的池水里。
噗通一声。
晃动着的……
是波光粼粼的水色。
又像是清冷的月光撒下。
越昶在迷蒙中睁开眼,远远看见沈青折。他倚在窗台边抽烟,没有给他眼神,脸浸在冷色月光里,肩背削薄。
他的面上常是那种疏离倦怠,好像见惯了世事,什么都不在乎了一般。
「青折……」他唤了一声,想要上前,可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他看着沈青折灭了烟,向他走来。
沈青折仰脸看了他一下,笑了笑,伸手给他整理领带。
他的手指也好看,修长白皙,压着绸制的条纹领带,衬得领带也像是贵气了几分。
越昶想要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把他扯进怀里,却仍旧是无法动弹。
「青折……」
沈青折一点点收紧了领带的圈口,仍旧是带着笑的,眉眼间却全然是冷意。
就像是当时越昶掐住他的咽喉,沈青折就要把那种窒息感千百倍地报复回来。越昶感觉到脖颈上逐渐收紧的力度,把空气一点点挤出胸腔。他憋得脸颊胀红,断断续续,挤着字。
「青……」
沈青折终于开口。
「凭什么……加害者的孩子过得那么潇洒肆意,被害者的孩子却被毁了一生……越昶,」他说,「我在受苦的时候,你在踩着我的血肉生活。」
沈青折的手很稳,明明该是孱弱的,无法造成任何威胁的躯体,却像是因为仇恨而拥有了力量。
可他的眼里却又仿佛浮着泪光。
他说:「越昶……我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越昶从噩梦里挣出,他攥着按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大口大口呼吸着,感觉心脏跳得要擂出来一般。
他终于在重叠虚影里看清了面前的人,微垂着眼,似真似幻。
越昶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青折。”
“……我是真的想掐死你。”沈青折垂着眼,慢慢地说,不像是对他,而像是对自己。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有说话,眼睛里面映着越昶现在茫然的神色。
这是哪儿?
这样近的距离,难免让越昶生出一些不该有的错觉来,好像回到了许久之前,沈青折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垂着眼看着他,温柔模糊。
只是现在只剩下冰冷。
沈青折收回手,说:“拜你所赐,现在我又成乱臣贼子了。”
越昶沉默了半天:
“……你不想当皇帝吗?”
沈青折脸色很差:“就算我是皇帝,你也不可能当皇后。”
“那会是什么?”
“冷宫弃妃。”
妈的。他真的好可爱。
越昶回想起上辈子,时不时就会被沈青折可爱到,被迷得晕头转向的,不自觉地带着笑:“噢……那也行吧。”
沈青折没理他,也懒得解释。但是越昶突然问:“那皇后呢?”
沈青折反问:“你觉得呢?”
越昶说:“你妈的……”
沈青折表情更加难看,嘴角拉得平直,很不高兴的模样。越昶于是顿了片刻,才说完:“你妈的时旭东。”
骂人的话不一口气说话,就很没有气势。
时旭东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忍不住踹门进来:“找你大爷我?”
越昶还停留在那封信带来的膈应感上,顿时心头鬼火直冒:“操你妈的!”
说着就摸手边趁手的东西要开打,但沈青折平平看了他一眼:“可以宫斗,不要械斗。”
越昶动作停住,突然面色古怪。
他妈的,沈青折这个语气……好可爱。
时旭东本来都反手要抄起来弓了,也手上一顿,闷闷“哦”了一声。
而后瞥了越昶一眼,三分冷漠三分讥讽四分漫不经心,标准调色盘。
转而对着沈青折就尽显绿茶本色:“猫猫,手疼不疼?”
“他掐我他疼个屁?”越昶随口道。
沈青折说:“疼。”
说着露出来手上被越昶攥出来的红印子。
越昶看着他俩亲亲我我,忽然哽住,心里极不痛快。
他不痛快,一般就要拉着所有人不痛快。越昶说:“宝宝,都怪我,我脖子太硬了。”
沈青折:“……”
时旭东:“绿茶是一种天赋,学不会就别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