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色焦土之上,有一道身影,沿着河彳亍前行。
他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跌跌撞撞顺着河流往下走,黑色的河水在激荡着,几乎要把他卷入其中,每当浪头打在他的身上,都会削下去一块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疼痛,还有灼烧的感觉。明明是水,却像是置身于烈焰之中。
仍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走下去。
走下去,才能见到……见到什么呢?
他忘记了。
他走到了河流的尽头,只剩下一具骨架,上面空晃着血淋淋的皮肉,疼痛到了极端程度,变得没有意义起来,只剩下脑内那个声音说——
要找到他。
找到青折。
他的青折……
黑色的河水的尽头,雄踞着门楼,飞檐斗拱,沉沉的雾气缠绕其上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无穷无尽的黑色,和无穷无尽的恶念。
在恶念和黑暗之中,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河流正中,肩背削薄,手里握着把黑色手枪,慢慢举起来,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有雨落下来了。
他抑制不住地痛彻心扉,原本麻木的神经像是又一次被触动,雨落在他斑驳的脸上,又带来灼烧一般触感。他踉跄着往前,向着河流正中跋涉,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胫骨,剐走所剩无几的血肉。
为什么……
当触手可及的时候,那道身影却像是轻烟一般散去了,只留下他的森森白骨,徒劳地想要攥住那丝血气。
骨节上,悬着金色的戒环。
青折还在等着他。
寻着那点没来由的想法,他把金色的戒指抛了出去,并未落地,而是逐渐升起,像是一轮太阳。
太阳的光芒霎时间充斥着这片天地,照亮了久不见天日的黑色河流——那并非黑色,而是瑰丽的青碧,如同流动的宝石,在光芒之下熠熠生辉。
而后在照耀下快速消退,湮灭,哀嚎声绵延不绝,短短一刹那,只剩下焦枯的河床。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不能回神。
有一叶孤舟,不知何时泊在了干涸的河床之中,上面站着的,是超出了人类认知的生物。
隔了很远,祂的声音却仍旧清晰。
祂说——
“又见到你了。时旭东。”
又?
祂手中的舟楫轻荡,于虚空重重新划开一道河流。
命运的洪流席卷着一道身影,卷至岸边。
时旭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伏在干燥的岸边礁石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
非人生物轻声问着:“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他喃喃,“希望再看到他一眼。”
“去吧。”
他走上前,手在发抖,试图碰一碰那人的颈肩,但忽然又缩回手。
他不敢。
怕碰一下,那道身影又像是幻梦一样破灭了。
背后的祂似乎是在笑——时旭东不确定用笑是否合适。他感觉到了轻蔑,还有对他的嘲弄。
在轻笑声里,伏在礁石上的人碎成了无数的细小碎片,顺着河流飘散而去,像是漫天星辰。
祂说:“这是无数的可能。”
一个可能里,他是一只离家出走的小狗,青折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猫,他们在街头流浪,相依为命。
在另一个碎片里,他和沈青折青梅竹马,相遇,相爱,相守一生。
还有一个可能,他们在辽阔星海里远航,是同事、好友、知己和彼此的唯一。
还有……
“不对,”他说,“这些都不是我的那个青折。”
祂拨动着纬度之弦,神色冷漠:“在这儿啊……”
他的青折,是那个遍体鳞伤的沈青折。
时旭东看见了他。
小小的青折,声音轻轻地问他: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早一点点认识你。
他说:“好啊。”
小青折……不要长大……
时旭东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听到祂轻飘飘的一句话:
“你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他充耳不闻,仍旧伸手试图迈进那画面里,像是被吸入其中。
他看见了沈青折的一生。
他看见青折抬头看着天上,看着他的方向,眼里像是漫天的繁星,或许是泪光闪烁。
他的父亲说:「好孩子,青折,你要好好上学。」
只是青折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捧着父亲的遗像,稚嫩脸上是一片麻木的平静。
那样小,脸庞上是未干的泪痕,似乎不知道往何处去。
他想要抱抱青折,手却只剩下虚影,穿了过去。
沈青折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发抖,清醒了一些,抬头看着四周,仍旧是空空荡荡的。
仍旧是孤身一人。
长大了一些的沈青折被人推搡进厕所,身形单薄得像是落叶。
他们骂他的母亲,极尽污秽之语,说她是站街女,染病死的,死的时候下体都撕裂了。
他们抓着沈青折的头发,把他的头按进水池里,说他是妓女的儿子。
他捡起了地上的烟。
不像后来那么熟练,把自己呛到了,咳嗽着颤着身体。短短浅浅的头发散着,遮住了眉骨上的淤青,神色只是疲惫。
抽完了,他用打湿的鞋带,挂在洗漱台的水龙头上,勒紧了自己的脖子。
时旭东又一次试图拯救他。
天外的声音想起,是祂在疑问:“你明明知道他不会有事,为什么还要救他?”
时旭东看着被像是被凉意唤醒的沈青折,没有回头:“因为那是青折。”
只要他的青折还在受苦,他就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但一次又一次,只是无能为力。
时旭东挣扎在洪流旋涡里,他看见沈青折到了绝望的尽头,无数次地试图自杀。美工刀的刀片压在他的手腕上,血流如注,时旭东想要掰开,穿过了他的身体,扑坐在地上。
沈青折浑身发冷,看向虚空里,像是终于有了回神的样子。
他蜷了蜷无力的手指,用带血的手摸索,大量失血让他眼前发黑,终于在角落摸到那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小小的青折在爸爸妈妈中间,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他把那唯一的念头紧紧抱在怀里,呢喃着:
「我要好好上学……好好上学。」
他看着沈青折把所有心思掩盖得密不透风,从清透的少年人,逐渐抽条长大,被时间雕琢成近于完美的成年人。
温和,漂亮,处事周全。
所有的伤痛都变成了向内的尖刺。沈青折勾引着越昶上床,装得温驯,试图扮演一个完美的情人,接近他,接近自己的仇人,用一生完成复仇。
他见证着沈青折是怎么一步步放任自己沦陷进去。
——他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太容易相信一些随口说出的山盟海誓。
时旭东见证着他眼里的希望是怎么一步步破灭。
越昶对他说,他要订婚了。
璀璨的星星,在他眼里熄灭了。外面好像是永远不会亮起来的黑夜。
沈青折颤着声音说:「好。」
时旭东终于看见了自己。
处理好沈青折的后事,坐在墓园里,沉默着,捂着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此失态,抖着肩膀,灿烂阳光下也像是无法被照亮一样,阴郁沉默。
他开始害怕下雨,开始一遍又一遍自虐一样地想着,如果那天,只要稍稍早一点点,就像之前每一次制止他一样,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时旭东挣扎着,被洪水冲到了岸边。
又见到了“祂”。
像是淋了一场大雨,浑身湿哒哒地往下滴水,狼狈不堪,水草穿过空旷的骨架间隙,挂在上面,水把森森的骨头冲刷得光洁滑腻。
只剩下一具骷髅,立在神的面前。
“你说‘又’见到了我,为什么?”他问,“我之前来过。”
“对,”祂说,“上一次你的愿望,是让沈青折复活。我把他复活了。”
“在唐朝。”
“你没有限定时间,”祂语气平淡,“这次有什么愿望吗?”
时旭东抬头,看向祂,哪怕只是这一眼,就超出了他的负荷,头骨闷闷作响,几乎要碎裂:“没有。”
“没有吗?”祂诱哄道,“难道你不想再看你的青折一眼?”
时旭东摇摇头,想起自己的青折,神色柔和下来:“我已经知道他会在哪里了……”
“行,”祂看了看自己的账簿,“那结一下款吧。”
时旭东:“?”
祂扒拉着自己的账簿:“根据你的愿望,看一眼算你功德点一点,现在做活动打九五折,那么一共就是……”
“而且你还烤干了忘川,赔偿费一共是……”
“忘川重建费……”
“因为被太阳照到短暂性失明的鬼魂医疗费,误工费……”
“共计9531673点功德点,可以在澧都慢慢打工还钱,”祂说,“友情提示,你第二世的记忆在我这里,如果要赎回的话,另付3000功德点。”
时旭东沉默片刻:“什么第二世?”
“在唐朝。你第一次许愿时透支了将这段记忆,作为抵押,换取了沈青折的重生。”
超前消费吗……
只是记忆而已,哪怕让自己用命来换沈青折的命也没关系。
时旭东肯定道:“不需要。”
“你确定?”
时旭东此时还没理解祂话里的意思,点头道:“确定。”
“行。”祂说,“我姓倪,叫我倪老板就行,澧都洪字肆号,还款记得填特危。”
“特……”
“特别危险。我本体被看押在那儿。”
时旭东捏着一张契书,循着新建的忘川,往分支走去,远远能看见奈何桥桥头倚着一个人,似乎百无聊赖,在和另一个鬼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的青折。
时旭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头发变长了,松松挽着,神色很放松。
他过得很好。
这样就好……
时旭东正准备离开,沈青折却像是发现了他,眯起眼看了片刻,向他这里快步走来,到了接近的时候却放慢了步子,伸手勾住眼前的骷髅架子。
“躲什么?”他眼里带笑,“小茶,我说了,你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小茶?
骷髅时旭东有些不高兴:“你认错人了。”
沈青折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时旭东?”
时旭东有点懵,下意识应着声。
沈青折觉得他老逗自己,踹了他的腿骨一脚:“就是你,我就说我没认错。”
时旭东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这是沈青折偷偷给自己起的名字。可惜骷髅的脸不能红。
好可爱。
老婆给起的都可爱。
老婆撒娇也很可爱。
他现在就在撒娇,仰脸看着自己说:“你等了我多少年,我就在下面等了你多少年。”
骷髅时旭东动容,但没有“表情”这种东西,只能上下点着脑袋:“嗯。”
“在此期间我已经弄清楚了当阎王的升职路线。”
时旭东:“……”
沈青折:“你沉默是几个意思?”
他老婆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当官。
他的手里被老婆塞了个东西,沈青折说:“我之前贿赂了一下判官,给你谋了一个无常的差事,当我搭档,随时上岗。你先熟悉一下规章流程。”
“啊?”
时旭东看了看手里,是一块玉简,上面浮着些光点。
沈青折忽然醒悟过来:“你不会抓我吧。”
居然在他面前直接说了行贿行为。
时旭东幽幽地说:“现在想起来我是纪委了?”
“你听我解释……”沈青折伸手要抱他,“等等,你当纪委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半小时之前。”
沈青折觉得不对劲,松开手。
时旭东犹豫很久,最终说出了自己拿记忆做抵押的事情。
沈青折不抱他了,咬牙切齿,想揪住他的耳朵都揪不了——时旭东现在根本没有耳朵。
“败家狗,你还学会超前消费了?”
“而且我还欠了一笔债,要还很久……”时旭东说。
“所以你刚刚躲我?”沈青折说,“欠谁的?欠了多少?”
“一个姓倪的老板。”
他报了那个让人两眼一黑的数字,沈青折说:“是冥币吗?要不托梦让地面上的烧一点?”
“是功德点。”
沈青折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离了吧。”
在河边幽幽的萤火照耀下,骷髅僵直地立着,没有表情,眼窝里悬着的火苗逐渐微弱。
他现在这个鬼样子,还欠了一大笔外债,要打工慢慢还,怎么能拖累青折呢?
他小心地说:“好。”
“不好。”沈青折噼里啪啦戳着手里的玉牌,“骷髅狗,我帮你还了,你以后慢慢还我的。”
骷髅狗着急道:“不用的,青折……”
他停顿片刻——“你为什么有那么多功德点?”
玉牌上浮着数字,因为是大写汉字,都快盛不下那行了,前面开头的单位是——兆。
沈青折就笑:“因为我在唐朝拯救世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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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