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越昶活了二十九年半，没人这么下过他的面子，也没人敢先甩了他。沈青折是头一个，也肯定是最后一个。
昶子觉得自己必须找回场子。
过了几天，他开着豪车堵在沈青折楼下，打电话：“沈老师……”
“操场遛狗呢。”
沈青折就住在他学校旁边，方便上课——给别人上课。
“……你一天遛八百遍吗？”
“边牧，运动量大。”
沈青折把球扔远，边牧颠颠地跑过去，凌空接球，动作机敏，而后颠颠地跑回来，把球往他面前一搁，期待地看着他。
阿边跟昨天又不一样了。沈青折觉得它有狗格分裂，昨天是正常狗格，今天的狗格有点茶里茶气的，暂且称之为茶狗狗格。
路上他想摸别的狗和猫，茶狗都要来叼他的袖子把他扯走；遇到别的人跟他说话，只要是年轻一点的，茶狗都会很凶地盯着那个人，沈青折怕他咬人，只能把绳子拽得更紧一点。
“哪个操场？”越昶问。
“最大那个。”
挂了电话，沈青折才把球捡起来，抛起又接住，自己玩了起来。
边牧前爪搭在沈青折脚背上，仰脸看他玩球。
好可爱。时小狗忍不住想。
“沈青折。”
“柴老板？”
球落下来，砸在了时小狗脑门上：“呜！”
沈青折赶紧蹲下来揉狗头：“对不起对不起。”
时小狗非常陶醉，并且演得更委屈了一点，直往老婆怀里钻。
“你不是养猫么，又多养了一只狗？”
“刚捡到的。”
时小狗被他抱了起来，看清了来人。狗都色盲，眼前只有不同深浅的黄绿蓝。来人穿着深色大衣，戴着墨镜，脸上有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冷淡。
他对老婆这么关心了解，一定有问题。
“捡？”他的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品种狗能被捡到，一般是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时小狗恶狠狠地盯着他。
“阿边很健康，”沈青折依旧笑着，“柴老板今天来学校有事？”
“嗯，来捐个楼。”
轻描淡写到好像出门买个包子。
沈青折不知道怎么回了，总不能说谢谢老板吧。
但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边牧这种狗很难养，鸡贼，老想着挑战主人的权威。”
时小狗不瞪他了。
他发现了，这个人有每句话都让别人接不下去的天赋。
也就是老婆脾气这么好才能继续聊下去。
“我也没什么权威，”沈青折笑了笑，“柴老板这么了解，家里也养狗么？”
他顿了顿，把墨镜取了下来：“罗威纳和杜宾。”
“两只狗……”沈青折抓了抓怀里边牧的爪子，“一只狗就够我遛的了，你还能养两只。”
“不辛苦。雇了人。”
沈青折：“……”
他看着沈青折的表情，便道：“不贵，我给你联系……”
沈青折觉得他的“不贵”和自己的“不贵”可能不是一个概念，立刻道：“不用。”
“……我前段时间把他们的小公司买下来了。是专门做宠物服务的垂直领域公司，这块市场很有潜力，”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落寞的表情，“哦，不用吗？”
“我自己还遛得过来，”沈青折无奈，转移话题，“罗威纳和杜宾都是烈性犬吧，我记得城区禁养？”
柴老板一脸平静地说：“我在麓湖有别墅……”
他就笑：“果然是大老板。”
“有别墅楼盘。”
“……”
13
和大老板聊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天，沈青折不得不把边牧放下来，揉着自己酸胀的手臂，就听见旁边熟悉的声音：“沈教授？”
沈青折看着他，略挑了一下眉，很慢地笑起来：“吴老师。”
吴骏戴着眼镜，斯文阴郁，略侧过脸：“这位是……？”
柴荣伸出手：“敝姓柴。”
“柴？校董会？”他扫了眼沈青折，若有所思，这才回握住，“幸会。”
柴老板不懂他为什么要提校董会，沈青折却明白。
上任院长调走之后，新任院长将由教授委员会选举产生。候选人里，他和吴骏是最有希望的两个人。
在公立大学，校董会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柴老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学校在考虑给他一个荣誉校长当一当。
沈青折觉得，吴骏肯定在怀疑他是不是搞定了这位关键人物。
——但他跟柴老板连天都聊不下去。
而且最近隔一天就要去当猫。
院长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但是猫猫教教主的位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明天一定要统一西城区所有猫猫，争取更多的食物，更多的生存空间和生育自由。
反对后院繁殖！反对嘎蛋！反抗人类暴政，世界属于猫猫！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会面了？”
沈青折从搞风搞雨的猫猫革命想象里回神，摇头。
柴老板说：“对，很打扰。”
吴骏：“……”
他再次试图挑起话题：“听说柴老板又为母校捐了一栋大楼？”
沈青折正试图把时小狗从自己裤腿上撕下去，听见柴老板说：
“这不是我母校。”
吴骏：“……”
“我出国念的大学，”柴荣看着沈青折摸狗，“钱多，没处花，捐个楼烧一烧。”
吴骏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他已经被柴老板并驾齐驱的聊天能力和钞能力深深震撼了。
他转而看向沈青折，对方已经蹲了下去，在跟小狗理论。
柴老板抱着手臂：“我说了边牧很难养。”
“捡了总要对他负责，”沈青折戳着时小狗脑门，“你不能总要我抱，阿边，你现在已经很重了。”
时小狗“呜呜”。
他发现了，狗狗的身份就是天然掩饰，不管沈青折身边有多少人，自己都能轻松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后颈一紧，被拎了起来。一个讨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重啊。”越昶说。
他把狗扔进沈青折怀里，插着兜看看其他两个人，嗤了一声，对沈青折说：“你生活还挺丰富，一次找俩？”
时小狗一下扑过去，狠狠给了他一口。
14
校园论坛飘上一条匿名帖子：
「有没有人管管？校花竟在操场和三个男人……」
聊天？
下面一片“哈哈哈哈哈”
15
沈青折陪越昶去打狂犬疫苗，怀里的边牧已经被套上了止咬器。
别人来看时小狗，他就是一副我恨全世界的表情；沈青折看他，他就委委屈屈哭哭啼啼把自己往老婆怀里塞。
沈青折捂着小狗头：“这就是嘴贱的下场。”
越昶捂着酸痛的上臂肌：“我也没说错啊？”
沈青折冷冷淡淡地看着他：“越昶，他们一个是我的同事，一个是我的老同学，你说我没关系，不要牵扯到无关的人。”
越昶忽然明白过来，骂了一声，说：“行。”
时小狗也明白了。
老婆压根没觉得那两个人看他有什么不对劲，一个被视为竞争对手，一个被视为没法沟通的土豪老板。
看来对老婆还是得直接一点，A上去。
16
时小狗在老婆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梦见自己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巨狼，把一条蛇揍得头晕眼花，把一只豺的毛都揍秃了，然后把一只嚣张的黑龙掀翻在地，最后叼起来王座上的猫猫，跑到旷野，他把他放了下来，才看见那是一只布偶猫。
好像还有点眼熟……
时旭东挣扎着醒来，正对上一双剔透猫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刚想摸，对方却灵巧躲开了，几下跑到衣柜顶端，俯视着他。
正是那天跑进他家溜达了一圈的那只布偶猫。
时旭东要开口，就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居然是坚固的金属材质，摸上去很冷。他顺着摸到了耳边的尼龙带子，环绕着扣在脑后。
这是……
他看见电脑黑色屏幕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子。
他戴着止咬器。
17
沈青折在衣柜顶端醒来，伸了个懒腰，一下碰到了头。
之前他总说洛见，除了不在窝里睡，哪里都睡。
但自己当了猫才发现，这些地方也太适合睡觉了，黑暗，狭窄，安静，而且奇形怪状。
青折猫从黑暗狭窄奇形怪状的地方跳了下来，屋内很暗，没有人，但猫绝佳的夜间视力让他看清楚了房内的一切。这是一个陌生的卧室，应该是属于男性的，整洁，冰冷，被子叠着方正的形状。
青折猫跳到桌子上，喝了两口他杯子里剩的水，又巡视了一圈，给他稍稍清理了一下桌面。
把鼠标也扫下去之后，他舒坦了。
而后干脆地跳上床，把方正的被子砸出一个窝。大尾巴圈住自己，准备开始睡觉。
“啪”。
灯打开了。
青折猫不适应突然亮起的灯光，甩了甩尾巴，接着被抱了起来，放到地上。
沈青折在地上滚了一圈，“喵喵喵”地表达不满。
变成猫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任性了不少，许多当人时候不敢做的事情，当猫的时候就少了几分顾忌。
比如表达自己的心情，再比如盯着人看。
这是第一天遇到的那个帅哥。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不断滴水，水珠顺着流畅的肌肉往下滑。青折猫看他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还有小臂肌肉那瞬间的绷紧，很有力量感。
他看得一瞬不瞬，吹风机一响，又吓得直跳，重新蹿到了柜子顶上。
果然，人的欲望还是不能战胜猫的本能。
青折猫趴在柜子顶上抗拒猫的本能，继续往下看，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他不秃头诶。猫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果然，猫的思维都是跳跃式的。
比如他下一秒就开始想：要是能跟他谈恋爱就好了，这个人看上去就很符合自己的标准啊。
可是……他其实根本没有开始的勇气，他连活着和爱自己都很困难了，更不用提接受另一个人进入生活。
而且他知道自己的秉性，一旦接受一点点的好，就会一头栽进去。
……他在避免自己受到伤害。
还是当猫好，当猫不用想那么多。他现在就是很想靠近那个人类。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青折猫重新从衣柜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腿“喵喵”叫。
时旭东瞟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只猫是怎么窜进来的。
他没有理会，继续跟自己妹妹聊天。
青折猫跳上了桌子，凑近看他，却看到了屏幕。
「time nine sun：明天出差。终于可以见到老婆了。」
那一刻，青折猫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是个人类，为什么要看看得懂文字？
……这样很好，这样很好。他想。
还好一切还没有开始。
18
臭脸猫曜曜蹲在一个土坡上，北京冬夜的寒风把他的毛毛吹得乱七八糟：再坚持一下，猫老大就快来了！今天将是我们的决胜之夜！
各种颜色的猫猫们齐聚一堂，互相依偎着取暖：喵喵喵！
一个三花猫道：猫老大来了！
青折猫的身影从寒风里走来，逆着路灯，步伐优雅，在猫群前站定：猫猫们，你们好。
猫猫们：猫老大好！
青折猫：下面我简单喵两句。我们要认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而谁，又是我们的敌人！你们中间很多猫都被人类伤害过，我也是。我知道你们有猫曾经被抓去配种，有些猫猫被逼着一直生小猫，直到生出人类满意的毛色，好的被拿去贩卖，坏的就扔掉。还有的猫猫，被抓去做了龙虎斗，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19
沈青折翻着朋友圈监视学生动态，发现自己的学生刚发了一条。
「獾獾：哈哈哈北京猫猫大队捣毁后院猫窝点，大快人心……啊不，猫心。但是也太好笑了一点哈哈哈哈要不要一本正经地播这种新闻，而且猫老大是只布偶，也太可爱了点，ee狂亲！」
很好，她今天也在上课摸鱼。
沈青折点进去看了看，居然是一个视频新闻，主播正用播音腔一本正经道：
“昨天夜间，一支特殊的队伍对北京市西城区的某后院猫繁殖窝点进行了打击，令人诧异的是，这支队伍，是由近百只猫组成的。”
然后是抖动的竖屏画面和画外音。
“我当时就晚上上厕所嘛然后猫一般会看着我上厕所，结果这天没来，我就发现猫不见了，到处找，找不到，结果就在附近拍到了这一段。现在猫回来了，对，它好像还挺骄傲哈哈哈！”
主播一本正经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些猫组织有度，行动迅速，以雷霆之势对窝点进行毁灭式打击，拯救小猫约百只。根据目击者指认，领导猫就是这只。”
夜视画面静止放大，沈青折看见自己的猫型在绿框框里，双眼发出诡异的光。
下面评论：
为什么不采访当事猫？我真的很想看！
猫老大你好可爱！你喜欢什么样的麻袋！
很难不怀疑主播的精神状态，以及，我居然从头看到尾，我也很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沈青折默默关上，深吸了一口气。
“沈教授，有纪委的人找。”
调查上任院长的问题？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手机扣在桌面上：“进。”
20
“这是纪委的时旭东。”吴骏介绍道。
沈青折愣了一下，看了眼吴骏，又看看时旭东。
这就是……时旭东说的出差？那他老婆是不是就在这边……
他想这些做什么。沈青折在心里嘲笑自己。他们本来就只是陌生人而已，不认识，甚至当猫的时候，时旭东对自己也不怎么亲近。
沈青折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你好。”
时旭东说：“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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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还有一章（下）就写完这个番外了
豺老板有出现在这里，感兴趣请移步，不过不影响↓[https://xn--pxtr7m.com/threads/159013/profile](https://xn--pxtr7m.com/threads/159013/profi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