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沈青折对我很冷淡。
或者说他对我一直不那么热情。在我心里他跟猫一样，猫那种生物，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生病还是健康，不理人就是不理人。
我知道自己的劣根性，从小到大，我生命里所有的人事物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从没有超出我掌控的部分。沈青折是唯一的意外，我一直试图把这个意外纳入轨道。
他有时候故意惹人生气，但我除了床上凶一点也没有别的办法，反而正中沈青折下怀。
也不知道是谁在驯养谁。
但我没想到，关于谁掌控谁的游戏，竟然会变成一场拉锯战。两个聪明人玩起这种东西来，你来我往，几乎是永无止境的。
过去沈青折一直占据上风。因为他听得到我在想什么。
我于是开始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沈青折为什么不理我，沈青折为什么不理我，沈青折为什么……
但是沈青折还是不理我。
我忍不下去：“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青折正在给猫剪指甲，没抬头：“没有不理你，我怕剪歪了。”
很清脆的剪指甲声。“最后一个。”他说，“你要干什么？”
他揉着小猫的爪子安抚，我就伸手揉他的手。都是揉猫爪子，一个传导链条。
沈青折抬眼看我，是在笑的。用我贫瘠的词汇来形容一下——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很生动，很好看。
我喜欢看他笑。
我问他：“过两天元旦，可不可以……”
从今年操到明年，在零点的时候射。
后半句在心里说了。
沈青折：“嗯？”
还有一个沈青折的声音，和这声叠在一起，在说：时小狗又在想什么？
我很快明白——难道，我现在能听到沈青折在想什么，而沈青折已经听不到我在说什么了？
所以他这两天对我都这么冷淡……
我有了一个计划。
我说：“你要不要跟我私奔啊沈青折？”
他笑了，在心里说好。
12月31日这天，我做好了一切准备。
我们是真的私奔，要躲开许许多多人的监视，悄悄溜走。
我用自己重生的秘密，换取了沈青折的生命。所以我们俩还有猫儿子只能在这个山间别墅相依为命。
现在沈青折在外界已经死了，我的身份则被转为了绝密，在所有公开资料档案中彻底消失，从此只能在黑暗里行走。
沈青折看着后备箱里的大包小包：“感觉像是去旅游。要去哪儿？”
他说完，觑着我，又补充道：“我现在可听不到你在想什么。”
昨天他也发现了这件事，同我说了。可他却不知道风水轮流转，现在变成了我可以听到他在想什么。
他现在就在想，时小狗肯定没想什么好事。
“去哪儿还不知道，可能都走不出这座山。”
我给他看绘制打印的地图——好在他们没有丧心病狂到在我们家还装监控，只是门口有人站岗罢了。
“三个方向都有半掩体，是军事基地。我们从东北方向出去，这边哨卡少一点，沿路监控可以黑掉。而且他们……防外不防内。”
谁能想到我俩要私奔呢？
我察觉到沈青折在出神。
「时旭东是不是想家了？他都没有回过家。」
确实想，但是还好，我自己习惯了在外奔波，家里人知道我的工作性质，也很习惯我长时间不着家。
“时旭东，”他重新抬头看着我说，“我记得鱼总上次说了，你是有探亲假的。不带我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还是怕给人添麻烦。心声也平平静静理所应当。他真的是那么想的。
我又想到那件叠好的大衣，他说得越平静，我心里越酸楚。
我还有家人，沈青折在世界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只剩下我了。或者猫儿子勉强也能算半个。
有时候我会有一点很罪恶的高兴——然后又觉得自己真是个畜生。
“……青折，我其实就是想，”我有点说不出口，“带你去见见我的家人。”
他的心声都宕机了。
我觉得自己太卑劣，难道沈青折还会拒绝我不成？我们俩从本质上来说——如果我有心的话，是可以掌握他的生死的。
他又说好，但是心里一片让人不安的沉默，好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我发现我和他很像，一到紧要关头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现在在想，这就是抵抗摄魂取念的大脑封闭术吗？
我的负罪感越来越重，可能是表现在了脸上，他看向我，安抚一样笑，搂住我的腰偎进我怀里。
他怎么这么乖。其实可以不用这么乖，也可以不用这么怕添麻烦。我希望他多少可以任性一点点。
我的手臂攀着他的后背，慢慢摩挲着他的后颈。每次抱他都觉得他太瘦了，又轻，我可以把他整个抱进怀里。
然后听见他在心里偷偷说：胸肌靠着真舒服。
……白感动了。
我们在夜里偷偷行动，找了鱼总作为内应，给我们打掩护。他虽然喜欢摸鱼，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鱼总听说这件事之后拍手叫好，听到行动时间是半夜就有点不情不愿了，是我说之后打报告让他放一个月的假，他才答应的。
鱼总给我发来消息：已黑掉，五分钟。
我回复：ok。
我探身给沈青折系安全带，顺便亲了亲他，发现他被我亲得有点懵，心里更软了。我好喜欢他发懵的时候，很可爱很可爱，让人想欺负。
我还想亲，沈青折推了我一下：“五分钟。”
只能出去再亲了。
一路屏息凝神，和计划一样顺利，装成物资保供车辆离开最后一个哨卡，开上国道，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开上进京高速，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好了。”
他也吐出口气，松开捂着猫头的手：“还好洛见乖……乖哦喵喵。”
后面是对洛见说的。
洛见说：“喵喵。”
好可爱。沈青折真的好可爱。我老婆为什么这么可爱……不行，夜间行车要专心。
可我还是忍不住分了心神在他身上。
猫儿子喵了两声，从他怀里冒出个头来，好奇地四下打量，沈青折也在看着窗外，一副第一次到这里的样子，看着车流，灯光不断晃着往后疾驰，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在觉得恍如隔世。
我短促地咳嗽了一声——太有负罪感了，我在想自己当时是不是太自私，其实可以让沈青折不被追责就好了，非要让他和我关在一起，完全是出于私心。
我于是开始跟他找话聊：“我其实……刚参军的时候在总参，情报部门，托的爷爷老战友的关系。”
沈青折扭头看我：“嗯？”
“然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发现我完全干不了情报，长得太帅了。就把我踢到了空军。”
沈青折笑了一声：“怎么还有人自己说自己帅的？”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是在笑的。
他又想：「那他肯定坐过山车不会晕。」
我有些害怕，难道计划暴露了？
车开下高速，我才磕磕巴巴地说：“我们去游乐园。夜场。”
后视镜里的沈青折看上去有些意外：“不是见你的家人吗？”
“……他们就在那儿。”
下了车，老远就看见带着夜光头饰的妹妹跟我挥手，几个月不见，还是那么充满活力。
时絮西的眼睛跟我很像，其他的都随了我妈——我妈就站在后面，笑呵呵地搂着我爸，我爸还是那张严肃到不能再严肃的脸，但是因为夜光耳朵，显得有些好笑。
沈青折抱着猫，落后了几步，我回头，才发现他没再往前了，有些局促拘谨。
他很紧张。
其实我也很紧张。时絮西说她搞定了，也不知道搞定到什么程度。但我最大的能力就是装得很冷静。我回去揽住了他的肩膀，跟他一起站到了家人面前。
我给他们互相介绍。
“这是我妈，我爸，这是我妹妹，这是妹夫，”我说，“这是我的爱人，沈青折。”
我听不到他在想什么，心音一片空白。时絮西那个社牛说：“那这位呢？”
沈青折脸明显红了，他抱着猫说：“它叫沈洛见。”
我说：“是我们的猫儿子。”
沈青折在心里说我胡说八道。
几位爱猫人士都凑过来。
“它胆子好大，”时絮西碰了碰它的爪子，“不应激。”
我说：“它还要遛，完全就是只狗。”
沈青折在心里反驳我，说洛洛不是狗：“可能因为它小时候一直在流浪。”
“然后遇到你了，就有家了。”我妈笑着说。
两位长辈没坐过山车，在逗猫玩，沈洛见也很有点社牛的天赋，很快征服了长辈。
我对这种低强度项目完全免疫，倒是妹妹妹夫两个弱鸡叽哇乱叫，沈青折也面色苍白。我有些担心，但是妹妹非要拉我去买纪念品，显然是要支开我。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青折苍白着脸色坐在长椅上，在和我妈说话。
纪念品店排了不短的队，我也买了个小猫发箍，手伸进大衣兜里，确认戒指还在。
“放心，”妹妹跟地下党接头一样对我小声说，“完全搞定了。”
回去之后，两位长辈也按照计划暂时离开。
“伯父伯母说熬不了夜，先回去了，”沈青折毫不知情，抱着睡着的猫儿子，“你去了好久……”
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什么，我试图从他的心声里面听出端倪，但是听不到，掩盖在周围嘈杂的声音里。
现在快到零点了，要放烟花了，大家都在倒数。
他说：“谢谢你。”
十九八七的声音里，我问他：“什么？”
“他们说我是好孩子，说你……”
说我真的很爱他。
当然了。沈青折确实是太好的人，我也真的很爱他。
我还要装作不知道地问：“说什么？”
“说让我不要担心，”他的闭了下眼，说话带着鼻音，“时旭东，我都没想过……我还能有家。”
我的鼻头莫名一酸。
就像遇到沈青折，洛见就有了家，遇到我之后沈青折就有了家。沈青折觉得都像是流浪猫遇到了心软的神。但是我不是神，我只是重来一次才有办法抓住他的手的——很普通很普通的凡人。
沈青折才是我的星星。是我自私留在人间的梦。
我的手一直插在兜里，听到周围人数到了“二”。
我把戒指掏了出来，很紧张：“青折，我……”
他一下就明白了，看着我。
他在等我说完。
我干脆地把他手攥起来，看见他无名指上还没好全的一圈瘢痕，心里又在发痛。我直接把戒指套在了上去。
“一！”
“新年快乐！”
他单手抱着猫，发愣——“你都不问我答不答应？”
洛见跟着喵喵叫，好像在帮自己爹说话。
“嗯，我得赶在零点的时候，”我很理直气壮地说，“听说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有烟花炸开，周围都在互相恭喜，新年快乐，万事顺意。沈青折这才后知后觉一样，看了看戒指，又看着我，眼里是漫天的烟花落下。
“我愿意……”
他哽咽着说，靠近我，头抵在我的胸前，肩膀开始发抖，哭得让人心碎，这样嘈杂的环境里面，好像怎么大声宣泄都没有关系，我拥抱住他，感觉胸口湿了一片，慢慢从抽泣变成了嚎啕，我没有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一样。
我扶着他的肩膀，低头亲他的额头，心里发酸发软。
他哭泣的声音渐小，还在一抽一抽的，我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没找到，只能向另一边喊：“时絮西，你带纸没？”
时絮西“啊”了一声：“没啊，你带纸了吗？”
妹夫也没有，最后是我妈掏出来一方手帕，沈青折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擤了鼻子。
我妈贴心地离开，让我们二人世界，沈青折这才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我是不会戴猫耳跟你做的，别想了。”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虽然现在听不到，”他说，“听了这么久，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我说这就叫心意相通，沈青折说我厚颜无耻。我们俩又看了一会儿烟花，他低头拨拉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表，又对我说：“手拿出来。”
他给我也套上了戒指。
我好高兴！
我听见他心里说：「零点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
我见了他的表——偷偷调回成了零点。
他真的好可爱啊！
“所以真的不能戴猫耳做吗？我专门买的。”
“不能。别想了。”
“但你猫尾巴都戴过……”
“还在外面！”他脸又红了，“回去说……”
我决定回去缠着他说好多好多遍，烦到他受不了，自己戴上。我还要说好多好多遍的“我很高兴”，以表达我今天的激动。
还有，要说很多遍的“我爱你”。
“你的脸好红，”沈青折看着我，忽然笑了，“时旭东，新年快乐。”
我估计自己笑得很傻。
对了，我还要跟他说一句。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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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时小狗每天都在想什么”，没写过第一人称，浅试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