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叙刚得以脱身,宁醴便闯进门来,见到代王在场,已到了嗓子眼的那声“侯爷”险些咽了回去,在喉头滚了一遭,最终还是喊出了声,尖利的嗓音连伶官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廖秉忠听了都直摇头,趁机拂衣翩然而去。
见他如此慌张,崔叙着实吃了一惊,以为侯府又出了什么乱子,忙迎上前去问其发生了什么事。
宁醴憋着一肚子话摇了摇头,拽着自家主子三两步迈出了门,不时回头张望,待走到了游廊尽头,穿过月洞门闯入了某处内院,彻底避开代王窥听的可能以后,才补了礼数回禀说:“侯爷,皇爷正四处找您呢。一得了您入宫的消息便吩咐奴来传话,也幸好是落在奴身上的差事,若是教旁人看见您还和代王殿下腻在一块,回去据实禀告了,皇爷又要吃味。”
崔叙看他一路上鬼鬼祟祟的模样本就觉得好笑,再听缘由,更是扑哧一乐,心里想着皇爷哪懂什么吃味,嘴上先揶揄说:“甘泉宫的小火者们可没你这么胆大,敢搬弄起主子的是非来。”心念他是为自己着想,便不好说得太过,只在玩笑里点上一句,继而翻篇道:“皇爷既等着,就莫在这耽搁了,路上细说。”
“奴是向着侯爷的,怎么侯爷还要反过来怪罪奴的不是。”宁醴眉毛一耷,嘟嘟囔囔地应是,陪着崔叙绕到司礼监院门外,嘴里便没有闲着的时候,“您是不知道,奴昨儿个好好在街上走着,想着偷偷给侯爷买来祥宁坊的百事大吉盒儿尝尝鲜,谁知被人兜头一罩,推进马车里就给绑走了。奴当时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求爹爹告奶奶哭了一路,等麻袋一揭,竟已到了甘露殿内。”
崔叙上了司礼监院门外候着的小轿,让宁醴也挤上来陪着说话,一路走过来,已将杨元昱、胡昶等人的存在抛之脑后。他对皇爷的行事风格早已习惯,此刻不过是佯作惊诧:“然后呢?皇爷拷问你什么了?”
“自然是问侯爷的去向,您说奴如何答得上来!”仅仅只是回忆复述当时的情景,宁醴便又打了个寒噤,好向主子证明自己真的吓得不清,以博得几分怜悯来减轻罪过,“……只好说曾见到代王殿下来过府上。”
崔叙轻叹一声,揽过宁醴的身子偎在膝边,爱怜道:“是该这样答话,万不可有半分欺瞒,也少要有臆想揣测。只要一切据实言之,皇爷不会迁怒你的。”
宁醴应声点头,又道:“皇爷确也没有为难奴婢,还许奴在您的直房歇了一晚,今日清早便有暖殿牌子来送餐,并吩咐说让奴随时备着接您入宫觐见。”
崔叙听到一半便掀开布帘,分神看了眼窗外,回过头问道:“再没有别的了?”
宁醴被崔叙平淡如水的眼神看得微微发憷,搜肠刮肚一番,献宝似的捧出一段小报告:“听说打卯牌子贺逢春资历虽轻,近来却很是受宠,奴在侯爷直房歇脚的时候,他还来趾高气扬地吩咐说这不能碰那不能动,也不瞧瞧那是谁的屋子,就敢这么指手画脚。”
“你将他的话顶回去了?”
“您不在,奴哪敢申辩?”宁醴牵着主子的袍角,不过指掌大小的接触,气势却像覆溺之人抱紧浮木,对着自己的靠山开始大倒苦水,“教人欺负了,也只好忍气吞声不能还嘴一句。”
崔叙实在忍俊不禁,点他额间一下,看他脑瓜里晃不晃得出水声:“我就多余问你这一句。”
“侯爷怎么就不吃味呢?”宁醴不满足于小片衣角的慰藉,伸开双臂,交叠着伏在他膝上,歪着脑瓜实在好奇,“他、他那般颐指气使,皇爷由着他,您也由着他不成?”
崔叙掐了他脸颊一把,很是自然地解释说:“因为皇爷待我不同……你能懂吗?”说完,很自然地想起多年前说出这话时的情景。
宁醴摇摇头,他自然不懂话里深意,崔叙也未必希望他懂,只是随手寻个让他闭嘴的法子罢了。这法子也果真奏效,后半程途中,好奇宝宝宁醴被那一问困扰着,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轿子稳稳落地。
然而等宁醴掀开轿帘时,见到的却不是高耸的甘泉宫门,而是他昔日的美梦破碎之地、噩梦沉沦之乡——宫后苑乐志斋。
崔叙在其身后步下轿来,等不到宁醴避开身搀扶,便自行从侧边迈出。他事先默算过脚程,心里已有几分底,因而镇定自若,并未表现出半分惊异,开口唤宁醴回神后,先一步踏上了菜畦间的小径。
许久不见,这一方隐秘乐土更有村野农居的味道了,篱笆围成的小院内外新垦了几块田地,又在一旁蓄了池水,养了鱼与水荷,田间竖着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原本清雅幽致的竹丛间穿梭的则是一群“咯咯”、“嘎嘎”的鸡鸭鹅。
大白、大花并不在。
崔叙无暇细赏,径直叩开了堂屋房门,想看看皇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也好为今日遭的罪做好心理准备。
屋内装潢倒是未经大改,只是将皇帝多年来的画作悬挂满墙,其间不乏情色露骨的避火图,人物的眉眼身段里皆是他自己的影子。崔叙试着唤了声“皇爷”,刚想嗔怪上两句,震惊目光还未及收回,便见一人衣衫不整、冠发尽乱地从里间掀帘而出——正是宁醴口中荣宠正盛的御前牌子贺逢春。
贺逢春满面红云,撞见崔叙也来不及下拜,低头礼过便没头苍蝇似的欲夺门而出。
——想也知道里头发生过什么。
“慢着。”崔叙吃惊之余,反应也极快,厉声叫住他,“你这样出去成何体统?”
“明礼——”帘内又传来皇爷的呼唤。
“来了!”崔叙来不及细想,先应上一声,扭头又对贺逢春嘱咐说,“别慌,你先到那边屋子里去避避,等下自己唤宁醴来给你拿身新衣裳穿着,收拾齐整了再慢慢想法子回去。”
贺逢春连连应是,眼中盛满感激的热泪,亦不及道谢便跌跌撞撞地向对面冲去。待他的身影躲进帘后,崔叙才隐约注意到其后穴似乎还含有异物,登时心乱如麻,回过头忙忙伸手掀开了门帘——却没听见刚刚的橐橐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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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有一天但也要周末快乐(○`ε´○)
开始扒拉新的宦官受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