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叙如愿在一间由数扇格门围出的斗室内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旧情人,因有不知该说是何种关系的王恂随同在侧,三人便面对面跽坐在细簟上。
郭弘安背对着一间小小的佛龛,崔叙能望见一缕直直的细烟缭绕不绝,气氛说不出来的凝滞。
王恂左看右看,爽朗大方地开口道:“我心头大患已除,不如你们俩好好叙叙旧?”说着便要抽身离去,却被崔叙拦下,只听他胡诌说:“你们既是姻亲,便是一家,留下来听听也无妨……我同缇帅是有公事相商。”
郭弘安点了点头,表示并无异议。王恂这才放心留下,倚着凭几箕居而坐,恰好隔在二人之间。
“缇帅之前所求之事,其实已经有了眉目。”崔叙低眉道。
郭弘安与王恂相视一眼,说道:“那件事,我已从寿春县主口中得知了。”顿了顿,又道:“这在南京高墙遭受圈禁的庆府宗室之中,已经算不得是什么秘密。”
崔叙心中一惊,余光瞥见王恂双手抱臂,依旧坐得自在散漫,便试探着问:“是鹤鸣观吗?”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他随机应变道:“还有一桩事,恐怕您并不了解。”
“什么?”王恂与郭弘安异口同声道。
崔叙缓缓抬眼,直视着郭弘安多年不改的清隽面容,却并未言明:“具体为何,您应当去问问徽先伯长子闵青赦。”
斗室无窗,久处其间更觉逼仄,仅有佛香化作的烟雾仍在升腾,直至消散无踪。郭弘安沉思良久,只有一句:“此事以后不必再提,郭某在此谢过崔侯。”
崔叙知道以他的脾性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见他能够克制住一切波澜平静作答,还是不由松了口气。如此便算是两清了。
他起身想走,这回却轮到郭弘安开口请他留步了。
王恂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微妙的神情变换中来来回回,很是乐见他们如此生疏地对谈与彼此试探。这会儿双肘随意地搁在凭几上,捧着脸戳破了窗户纸:“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这件事很快便不是什么秘密了。”郭弘安抛出一则重磅新闻,“是留都传回来的消息。”
《女范要录》刊行之初,在朝野上下其实并没有引发多少关注,说到底也是夔宫中那些富贵闲人自娱自乐的消遣,除了妃嫔、女官人手一册,其余送给了京中高官勋戚——永城侯府中便供有一本。永城侯夫人将其作为皇室赐物供在堂屋的香案上,无人翻看过一眼。
崔叙猜想是皇爷有意用来封堵他们议论内廷的嘴。若是再有人没事就想挑挑后宫嫔御及其亲族的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后宅是否安宁、戚里是否安分守己了。皇爷此举也在崔叙的预料之中。
再后便是有些自诩或一门心思攀附高门世族的人家想尽办法弄来抄本教育家中女眷。这册书的影响也就止步于此了。
然而不知为何,翻过年以后,江南民间也开始流传《女范要录》的手抄本。只不过在敬贵妃执笔的原序之前,又多了一篇序言,正文上有了名为春在居的点评。
在列女开篇汉明德皇后中,便有评注,大意为马氏贵而少子,抚养贾氏之子,后为汉章帝。汉永平三年,册立马氏为后,册立刘炟为太子。且马氏为宫人出身。暗示同样出身低微的杨贤妃将成为继后,皇长子将成为太子。
其后又有宋章献皇后刘氏,阴取侍女之子。暗示皇长子并非杨贤妃所出。这在夔宫之中其实并非什么秘密,但也并未向外朝广为宣扬,使得夔都以外的官宦民庶大多以为杨贤妃乃皇长子生母。
等到了孝安皇后则更为露骨,图穷匕见,几乎明指杨氏为后,将来必定酿成女祸。也因此暗含一点今上将会盛年而亡的意思,主少国疑,才会有外戚秉政、女主专权的可能。
崔叙飞快地看完郭弘安携来的抄本残页,立刻发现了其中玄机所在,此外批注间包藏的用心之险恶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以至于递还时双手竟在微微颤抖。落在身旁二人眼中,自然是惊惧忧虑所致。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正是久违的惊喜与亢奋。
早在《女范要录》付梓之日,他便在翘首以待今日的降临。只不过时日一久,见台谏并无反应,朝野未起波澜,也便将之抛诸脑后。而今观之,分明是暗流涌动,直到此际风雨欲来。
鱼儿咬钩了。
只是鱼漂微动、涟漪轻荡,尚还不知水面下是何种情形。
他两手交握掩入袖间,眉宇深锁,几乎是刹那间便作出了抉择:“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
“杨家在朝中羽翼未丰,若遭此横祸,单凭他们自己恐怕是扛不下来。”王恂忙不迭地将主角搬上戏台,又把话头拨给郭弘安,“定麟兄有何高见?”
郭弘安收好书页,摇了摇头道:“此事东厂已然知悉,同样的抄本想必也摆上了御案。无奈身在其位,不得不听候圣上调遣。”
“缇帅所说不错,这事瞒不住皇爷,自然也瞒不住朝臣。”崔叙道,“眼下还仅仅是搜检到的几页抄本而已,若是真的刻印成书行销于市,以留都私营出版之发达,此类妖言不日便会传于诸边,风行京中,搅动朝中局势。”
“人言可畏啊!”王恂又开始在旁抚胸慨叹,暗暗帮腔,“杨氏孤儿寡母可该如何是好呢?”
顺太妃在宫中不问世事、颐养天年,杨以衷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囊饭袋,而杨元昱又已领命南下。至于皇帝,也没见他尽到过丈夫和父亲的职责,当作是死了也不为过。故而王恂此说,崔叙觉得倒也不算太过夸大。
“在下言明此事,别无他意,仅仅是希望崔侯若是需要,可提早备下应对之策,以免敌暗我明,吃了闷亏。”事涉国本,郭弘安道出此事已是出于对鹤庆侯坦诚相待的回报,显然不想因此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苦查郦程一案多年无果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可以浪费了。
王恂摇头道:“定麟兄这话说得便不地道了,你管着北镇抚司,百官闻之而丧胆,面对汹汹物议怎会没有办法?”
“忱德,缇帅正是在其位谋其事。撰此妖言之人也在试探皇爷的态度,往后如何应对自然要依着皇爷的心意,你我概莫能外。”崔叙出言打完圆场,又向郭弘安拱手一礼,“多谢缇帅提醒。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以不变应万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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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压榨存稿的更新,与《女范要录》相关的情节参考自明万历年间的两次妖书案。
想了想王缙视角比较适合番外来写,因为会很剧透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