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疑问很快有了最佳解答,因为崔奉御终于官复原职了。
这“职”是职务而非职级,他还是夔宫中独一无二的奉御。这职务也不是早年间淮王妾室一般的暖床工作,而是如王缙最初进淮王府时,侍奉起居,顾问左右的秘书工作,算是一口气涵盖了生活、工作与娱乐多个方面。
在皇爷还是太子,和刚刚践祚之时,崔叙也曾帮着他整理题本奏章。但在那段日子里,供王缙参阅学习的政务文件都是经内阁、司礼监,乃至于老娘娘诸方精挑细选过的,与如今杂七杂八、堆积如山的案牍不可同日而语。
崔叙也有些惊讶,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便发现是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天下诸司官的名单汇总。
淳庆五年中,首辅孙彦远力主推行的考成之法,正是头回与六年一度的京察双管齐下,对京官们重拳出击。
翻看至文末,小结有贪酷者三百零九员,不谨者四百五十七员,罢软者一百五十九员,才力不及者五百一十员,共纠参、罢斥、迁调一千四百三十五员,另有诸杂职衙门官老疾等一千二百七十五员,俱如例令之致仕……*
除五品以下官员的履历档案与工作日志须具册奏请至有司以外,四品以上大员还须自陈这六载间在任为官的得失优弊,经吏部、给事中、御史纠劾审查后,多方证实确无瞒报、漏报,才交由皇帝亲自定夺其升降迁转。
但经年以来,这项传统已彻底流于形式,有些没话找话、虚辞空言,有些文过饰非、明贬暗褒,有些干脆不装了,直接歌功颂德,不放过任何一个拍皇帝马屁的机会。
最后则如八股文一般,俱是感念圣恩,反躬深省,认为自己实在不堪大用,请求皇帝罢免去职——这当然只是自谦之语,不然每六年就是一次大换血,这不过是等皇帝再于批语中予以慰留和鼓励,表演一出出君臣和乐的戏码。
不过也不是每位朝中大员都有幸能够得到皇帝的亲笔鼓励或挽留,大部分人得到的则是由御前女官代笔的一句“不允辞”。
这回崔叙就是给请假返乡探亲的孔结绿顶班,目前的首要工作任务就是代批自陈疏。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朱批的笔迹与皇爷平常评校批注书籍时大为不同,反倒是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早年间崔叙也曾发觉过此事,但那时他对此倒不感到多么奇怪,毕竟自己也曾是王缙的老师之一。王缙初为淮王世子时,笔法确与崔叙如出一辙,至太子时仍有一些隐约的影子在。
再后来,崔叙便从没有僭看过朱批了,只知道王缙此后习晋楷,题字、书赠臣工御笔时,均是如此。
而自己入夔都以后,没有了义父敦促,整日游娱嬉乐,投壶、捶丸、蹴鞠、冰嬉、马球等俱是一把好手,而义父亲授的书法则早已荒废殆尽,提笔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只在书信往来时偶尔用到几回。
崔叙看着自己尽力工工整整地写下的“不允辞”,与皇爷给的范本上的丑字别无二致,两颊不觉烧红起来。
一时间不知道是先羞惭得无地自容好,还是先怪皇爷想法天马行空、行事放诞不羁的好。
想到这数年来,内阁、司礼监乃至于六部、科道就是看着这样的朱批办事……那皇爷节庆时赐下的御笔,恐怕都要被认为是寻人代书之作了。
羞是羞恼,不过这样一来,确是给崔叙省了不少功夫。他不必像女官们最初那样,从一笔一划拙劣地摹仿皇爷的字迹开始练习,只消信笔涂抹就是,反正较真起来说,他才是原版。
崔叙按下心中疑问,出色地完成了这项重复重复再重复的体力活,除了渐渐不认识这仨字以外,没出任何纰漏,到后来还有一些余裕去阅读奏疏内容。
然而胡昶未到四品,他最想看的没有,剩下的看过几篇,深感大同小异,便只是再草草翻阅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文绉绉的溜须拍马之词可学。
到最后,就是单纯的欣赏他们的书法了。
王缙仿佛看出崔叙的无聊,抻一懒腰,打呵欠的功夫给人又派了新活——找他批阅过的题本中的别字,找得越多,奖赏越丰厚。
崔叙等不及问是何奖赏,就抱走案上的一叠题本细细读了起来。傍晚用膳时也没有舍得放下,不过一日光景,就做到了手不释卷。还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名讳——安定伯薛质,是向皇帝请赐金织蟒衣一袭。批朱很简短:从其请。
入夜召寝时,崔叙仍在安仁殿书房笔耕不辍,竟同来此寻书的申女史打了个照面。想来她也不是头回星夜前来了,只是难得遇见崔奉御还在这里整理奏疏。
申女史轻车熟路地打开库房门,崔叙则跟在后头替她掌灯。
他与申女史只私下相处过寥寥数回,但每回的印象都极为深刻。
头回是迎她入夔都,那时她尚且年幼,欣喜又惶恐,第二回是洞房花烛夜,好像冥冥之中猜到了什么,眼神中却还是保有一分希望,心存幻想地度过了那不算漫长的一夜,第三回便是现在。
她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再也看不出从前申霁玉的影子了。
听说她嫁人为妾以后也曾有过一段恩爱时光,然而失子以后始终郁郁不乐,失了丈夫的心,一向同情怜爱她过往遭遇的小姑子也在许字时急病故去……
“伴伴望着我做什么?”申霁玉抱着书走到案边放下。
崔叙回过神,忙捉笔帮她录下书名,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方才的出神。
申霁玉两肘撑在书上,借着烛光好奇地打量他,末了一声轻笑,崔叙倒是从中听出了几许淡淡的无奈。
“还没来得及同你道谢。”申霁玉站直身,向崔叙微鞠一躬致以谢意,“尚宫局已将此事提上议程,往后尚仪局授课、宫中内试等,都会尝试纳入一些才女哲妇的事迹与著作,因而会出资出人帮助我们整理文稿。”
“还有一件不情之请,宫中藏书虽多,历代女子著作却始终是极少收录的,明年安仁殿购书……”
崔叙明了她的意思,停笔应下,“这事不难,”又有些顾虑地问,“还有么?”
不知是哪句话又逗乐了她,申霁玉扑哧笑了:“伴伴是怕我蹬鼻子上脸,还是怕我别无所求?”手上将录毕的书册摞好,“内事求于你,这句话倒没有说错,我却好奇,有什么事会是伴伴答应了,皇爷却不应的?”
崔叙有些汗颜,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好。
申霁玉知道自己说话失了分寸,但她留在夔宫,本就是一件分寸全无的荒唐事。
崔叙目送她背着书箧离开了。因那一问,向皇爷讨赏的兴致也消退不少。等到亥正以后,进御的妃嫔应当已经送回,崔叙抱着一摞有别字的题本,有些心绪不宁地朝甘露殿暖阁走去,竟忽略了守在外间的红药递给他的眼色。
*参考明实录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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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大纲地写就是会很容易犹犹豫豫、左右摇摆,我刚写到晋王时,是打算让晋王死的,后来写到金绪恩、廖崇素死后,就不想这么大开杀戒了(?)努力微调了一下,但最近又想到一个片段是需要晋王死的,我真是和墙头草晋王一样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