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惊地差点没跳起来,默念着非礼勿视陛下饶命,飞快地退回去跪着了。
喝了药的裴景笑脸皱成一团,却不再闹了,乖觉地靠在裴潜怀中,呼吸渐渐匀了起来。
“小坏蛋,就知道折腾我。”裴潜拧了拧他晶莹的鼻尖。
“陛下,到了上朝的时辰了。”小元子来禀。
裴潜正想说今日不上朝了,裴景却像是预知了一般突然睁开眼,道:“去吧。”说完就转过头自顾自睡熟了。
裴潜默了一瞬,面带疑惑地问小元子:“他刚醒了?”
小元子又惊又想笑,强忍着回道:“太子殿下心系陛下,想要您安心处理政务呢。”
裴景安静地躺着,呼吸轻微又平稳,唇上略有了点血色,看着像个冰美人一般,仿佛一碰就能碎。
裴潜知道他牵挂着赈灾事宜,也不好再磨蹭,只好起身穿衣。
待皇帝一行人走远,裴景睁开了眼睛。
他平躺着,仿佛在认真看帐顶的花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目光落在虚空处。
清晖殿静悄悄的。裴景不喜人多,裴潜便听他的撤走了一半的宫人,剩下这一半平日里也不能踏足寝殿半步,除非裴景有什么吩咐。
然而就算只有一半的宫人,裴景也被看得很紧,里里外外全是裴潜的人,完全和外界切断了联系。
裴景将一直藏在被子里的手抽出来,手心里攥了一片纸。
“万事俱备。”
短短四个字,裴景看了又看。
与世隔绝许久,裴景早就掌握了打发时间的方法,拥着厚厚的麾衣靠在小榻上下棋,白子一步,黑子一步,心里却琢磨着别的事。
*
裴景第一次见到裴潜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时他十二岁,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夜里醒来腹中饥饿,于是偷摸去御膳房找吃的。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这使得他的听力格外敏锐。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闹耗子了,没想到里面冲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裴潜。
裴潜自出生起便没有名分,至少裴景从来不知自己有这么个弟弟。他长在冷宫,吃不饱穿不暖的,身形并不想个九岁的孩子,看着还要更小一点。
宫里的人,上到主子下到奴才,没有一个不是欺软怕硬的,裴潜这九年来没少受磋磨,习惯性的见了谁都是一副仇恨的状态。
他身上太瘦,显得脑袋很大,面容又是有异族血统一般,眉峰耸立,眼眸深邃,瞪着裴景的眼睛充满惊慌。
“你是哪来的孩子?”裴景也是懵的。
裴潜抿紧了嘴巴,鹌鹑一样瑟缩着脖子,背紧紧地拱起来,就要往地上跪。
“哎——别……”裴景伸出手来想要制止他下跪的动作。
就在这一刻,裴潜瞧准了时机拔腿就跑,力气大得将裴景都冲倒在地。
“嘶!”裴景揉着摔痛的屁股站起来,裴潜早都跑得没影了。
想到这里,裴景笑了起来,觉得那时候总是提溜着一双充满戒备的大眼睛的裴潜也蛮可爱的。
从那以后裴潜就被裴景带在了身边。
说是带在身边,其实裴景压根没什么时间去管小孩。他是国之储君,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晚上回寝殿时早已夜深,一日的时间更是每时每刻都有事情要做,两个小孩只有半夜饿肚子时才凑在一起。
裴潜是个机灵的,自从知道哥哥夜里要再进一次宵夜,白日里会趁宫人不注意,偷偷留一些点心、鸡蛋什么的,等哥哥来找他,两个小不点你一口我一口,将这些分食干净。
“哥哥,你是太子,为什么太子也没有饭吃,也饿肚子?”裴潜以为只有在冷宫才会被克扣饭食。
“我母后说吃得太饱会影响思考,脑子会变笨!”裴景嘴巴里塞着鸡蛋白,他把蛋黄剥出来递给裴潜,“可是饿着肚子太难受啦,我今天差点当着太傅的面晕过去。”
“天啊……”裴潜一点一点尝着鸡蛋黄,这玩意他在冷宫的时候从没吃过,后来哥哥每次都把蛋黄让给他,他觉得蛋黄好香,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喜欢,“哥哥明天想吃什么,我多拿一些。”
“你不要光想着留东西给我吃,自己平日里多吃点,小瘦猴。”
裴潜心说自己才不是瘦猴呢,他来东宫之后吃好喝好,个子都窜了许多,快要赶上哥哥啦!
后来裴景费了一番力气才查出裴潜的身世,他的生母是楼兰来的舞姬,在宫宴上献舞被皇帝看上,春风一夜后便被抛在脑后,连个名分都没有,后来更是被自己的母后打发到了冷宫。没人知道她竟然给皇帝生了个儿子,悄没声地养在冷宫。
皇帝知道这事之后把人叫过去,混黄的眼睛看了裴潜半晌,裴潜始终低着头,没有看那高高在上的人,皇帝意味不明地哼了声,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那以后裴潜便和其他皇子一样,有了身份地位,也进了弘文馆,与宗室子弟一同上学……只是自那以后皇帝再也没有召见过他,他也乐得做个透明人。
也是从那时开始,皇帝迷上炼丹,经常与一些道士一同琢磨极乐之道。没人知道这丹药能不能让皇帝身强体健、长生不老,只知道皇帝越来越暴躁易怒,时常动不动就发作下人。
后来火气越来越大,朝臣也被折腾的不轻,裴景作为太子自然要带领群臣劝谏,却被狠狠训斥,被罚在大雨里跪了几个时辰,后来还是裴潜和二皇子裴旻赶来将这些朝臣安置好。
裴景跪了太久,伤了膝盖,裴潜干脆将他抱起来。
“父皇实在是糊涂啊!照这样下去,非要出大乱子!”裴15-49-07旻眼里冒着火。
“皇兄不必太心急,总归是有办法的。”
皇帝越来越痴迷于炼丹,吃多了硫磺、水银、铅砂烧制的药,皇帝身子愈加亏损,心火却越来越旺,更加控制不住脾气。有时裴景正好生汇报着政事,无缘无故挨一顿骂,激烈的时候还要挨一下从上面掷来的东西,有时是砚台毛笔,有时是盛满茶水的杯盏。
不光是裴景,皇子们和朝臣们也是同样的遭遇,一句话说不对就要吃一顿板子,众人叫苦不迭。只有裴潜这个不受皇帝待见的皇子躲过一劫,可他并不好受,哥哥每日都带着伤回来,人也疲惫不堪。
“裴旻今日被罚了三十杖,”裴景对正在替他擦药的人说,“你知道朝堂上怎么打板子吗,要扒了裤子,在那么多人面前……”
皇帝不仁,皇兄又卧床,政事几乎都落在裴景一个人肩上,幸好裴潜也到了能入朝的年纪,能帮上一些忙。
自那次当廷杖责之后,裴旻在自己府中养了很久伤,裴景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分不出心思看他,裴旻正是盯着这个空子,暗中调集了他在封地上养的军队,围了皇宫,冲进勤政殿。
可惜裴旻还是心软了些,想着只篡位,不弑君。显然老子比儿子更加心狠,或者说皇帝已经彻底疯了,裴旻的兵比不过禁卫军,他也被自己的父亲一剑了结了生命。
裴景赶到时,勤政殿血流一地,皇帝看门口来了人,也不分是谁,提着滴着血的重剑朝他冲过去,眼看就要碰到裴景,跟在后面的裴潜目眦欲裂,夺了侍卫的剑挡在裴景身前。
裴潜不善文,裴景便找了军中的师傅自小为他教习武艺,少年的身体这时候已经有了男人的模样,老皇帝不是他的对手。
皇帝倒下了,勤政殿外,赶来的朝臣看到这一幕,没人敢靠近。
作者的话:年龄跨度很大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