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里不仅没点炭盆,窗户还大开着。
虽然如此,殿内的却一点都不冷。
此时的勤政殿与菜市口没有分别,大臣们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撸起袖子干。
裴潜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支着脑袋。
大臣们吵完一轮正得意洋洋呢,猛地发现他们的陛下异常的沉默,一个个软了腿,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下。
“行了,吵出来什么名堂没有?”
“回禀陛下,历年冬天的赈灾都是一样的章程……恕臣多嘴,您看今年负责督办的皇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朝廷一旦有需要大批钱财粮草支出,照例得有一名皇子做督查,起到调度全局的作用。
然而今年不同,皇室数来数去竟只剩裴潜和裴景两个人了。
一个是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一个是不知所踪的太子……前太子。
这可把所有人都难住了。
“如若在朝中另遣督办前往冀州呢?”裴潜问。
朝臣中当即反对声一片,皇子的作用除了押送物资,更重要的是抚慰民心,实在不可或缺。
不仅朝臣为难,裴景也为此头疼得很。
这事儿实在是非他们俩不可,裴潜又是万万不可能让裴景天寒地冻的时候去那么远的地方办差。
此去冀州,最快也要个把月才能回京,等他回来……
裴景还能让他回来吗……
那场宫变不只是裴旻的手笔,或者说更多的是裴潜的手笔。那天冲进勤政殿的本该是裴潜和裴旻两个人,裴潜却没有按照约定出现,裴旻心急,便早进去了,却被老皇帝瓮中捉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景多么聪明的人,只一眼就看穿了裴潜的伎俩。那是他们相处十几年来唯一一次吵架,裴景失望,对裴潜,更对自己。
他从小没有享受过寻常人家的温情,父皇有很多儿子,也很忙,没有时间花在他身上。母后只有他一个儿子,所有的希望都全寄托在他身上,更加对裴景严加要求。
他作为太子,常常做违心之事,常常身不由己,甚至做一些见不得光15-49-08的坏事,他觉得自己坏透了。自从裴潜来到他身边,他便希望裴潜能做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希望他快乐,自由,正直……
裴潜在他眼里一直是这样的,又乖又听话,在他面前的时候像只温顺的绵羊。
那天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与其说对裴潜失望,更不如说裴景对自己失望透顶,他终究没能让裴潜无忧无虑。
他眼中的失望刺痛了裴潜,裴潜将他囚在清晖殿里,狼崽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裴潜明白,赈灾这事是裴景早就挖好的坑,避无可避的一场交锋。裴潜一旦去了冀州,裴景便是自由身。
凭借裴景的手段,必不可能放过这次脱身的机会,不仅如此,京城和冀州都会脱离裴潜的掌控。
想到这里,裴潜既焦灼又有些许期待,他的哥哥会让他全头全尾地回到京城吗?
裴潜的眼神越发幽深,他打量着底下的每一个人,究竟哪个是裴景的人,或者……全都是。
消息是怎么传进清晖殿的,清晖殿里的宫人是他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突然想到,一同生活的十年,裴景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偏偏在清晖殿的短短三个月,他身上小病不断。
第一次是他们初次云雨之后,后来有几次都是半夜发病,来不及传裴潜的太医进宫,只得叫当夜值守的太医进来。
太医……
“小元子,去查这几个月夜里来过清晖殿的太医。”
裴潜冷笑一声,深沉的眸子里酝酿着疯狂。真是好算计啊哥哥。
小元子领命出去的时候,裴潜又把人叫住了。
“不必了。”既然已经全部明白了,那就不必再查了。
裴潜说不清自己这时候是个什么心情,想立马冲到清晖殿去质问裴景,为什么不肯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能爱他,脑子里又疯狂琢磨着如何才能扳回一城,将裴景永远囚在身边。
“请陛下定夺!”
想想这个时候,清晖殿里的人应该在看书,作画,下棋。
他一定又穿得单薄,窗户一定没有关紧,被子里的茶也是凉的。他风寒尚未痊愈,却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三个月于裴潜,简直像是偷来的日子,他从没有这样快乐过,每日与裴景一同用餐,夜里相拥而眠,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境中的生活。
三个月太短了,裴潜有些可惜,不过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有期限的,倒也不至于太难过。
“朕亲自去冀州,三日后出发。”
哥哥,那就如你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