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句话,夏光上次听朱鱼说这句话是她吃巧克力弄脏嘴角,当时她以为那个“脏”字是指巧克力,现在才惊觉其实她在说她自己。
她抱住朱鱼轻声安慰她:“不脏,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小姑娘。”
朱鱼笑:“姐姐,关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吗?”
回忆起关雪在医院给她说的话,夏光的心像跌进一个黑洞里,永远见不到底似的下沉着。
“测试结果有误,怪我提前告诉了你消息,现在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夏光避重就轻。
“为什么啊,明明我全程都是凭借自己的本能。”朱鱼一句话,把夏光心中所有希冀击个粉碎。
“她这项测试还不够成熟,我们没必要管它,让它过去吧,只要好好吃药,总会好起来的。”夏光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朱鱼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平淡:“生活可以重新开始,身体可以复原吗?”
夏光猛地颤了下,狠吞喉咙说:“会!”
朱鱼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其实你果然还是知道了对不对?我的抑郁症根源,不是网暴也不是校园暴力,是——”
夏光松开她抬手捂住她的嘴,不断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要说出来不要去回忆,朱鱼我求你,我真的求你。”
月色如水,照耀满室银白。朱鱼将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挪下来,轻轻吻了下她的掌心。
唇是温热的,眼泪是冰凉的。
夏光再次抱住她,这回是因为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件事情对我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教过我。”
“后来我上了初中,开始听班里的男同学说起,我才知道,原来……原来是那样啊。”
夏光怀抱收紧,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发出的声音还是极其哽咽:“那个人是谁。”
“梁伟。”朱鱼说。
听到这两个字时夏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能想象在遥远的多年前,在那个稀松平常的课间,纯真如白纸的少女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小时候就已经被亲舅舅侵犯了啊。
“那段时间我成绩大下滑,但弟弟还很小,爸妈的心思都在他身上,”朱鱼说,“我尝试过从教学楼上跳下去,但学校没有错。我也想吊死在家里,但我爸妈没有错。后来,我就去了泰山。”
夏光如遭雷击,她回想着:“所以你当时,是准备去泰山……”
“谢谢你拉住了我,”朱鱼破涕为笑,“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但一个人的运气毕竟有限,遇见你,应该就已经用光了。”
“没用光没用光,你会慢慢好起来,会平安喜乐,会长命百岁,我把我的运气都给你,你还要继续给我做好吃的,陪我去西湖散步,”说到此夏光已经泣不成声,“咱们家七只猫啊,没有你我真的不行,你答应我要永远陪着我好不好,我再也遇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好的姑娘了,你就当可怜我行吗?”
她搂住夏光的肩:“我答应你。”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拉钩。”
“嗯,拉钩。”
三十听不懂人类语言,它也不想理崽子们,最后跳上床头柜,爪子拍了一下已经合上的大花骨朵,想让它陪自己聊聊天。但它显然高估了昙花的教育程度,昙花甚至都不会喵喵叫一下。
它一生气,一爪子连盆带花都给呼下去了。
“三十!”
“死猫!”
朱鱼收拾现场,夏光收拾猫,那些阴暗潮湿的过往,在一大堆鸡零狗碎中渐渐被磨的没了棱角。
假如,没有那几块巧克力。
次卧房间的化妆台比较高,平时猫都跳不上去,只能先跳上凳子,再从凳子跳上桌子。平时朱鱼用完化妆桌都随手把凳子推进去,但偶尔也有遗忘的时候。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关键就在于那几块巧克力。
那日下午她和夏光出去买菜回来,开门见三十在门口急的喵喵叫,其他小猫都没出去迎接,朱鱼觉得反常,问猫:“崽崽们呢?”
三十叫着把人往卧室引,眼前场景把朱鱼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地板上全是嚼剩下的巧克力渣,平时活蹦乱跳的猫咪现在一个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角白沫和巧克力混在一起,看起来别提多触目惊心。
夏光听到朱鱼哭声跑过去,也被吓得不轻,连忙把猫都抱进太空箱往医院送。
六只猫,抽的吐的昏迷不醒的,浩浩荡荡的阵容把兽医吓得想跑路。得知是偷吃了巧克力后立马安排洗胃。一个接着一个,人手压根不够,请假休班的全被一句“江湖救急”叫回来了。
“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没把那些巧克力放别的地方,我为什么连照顾猫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朱鱼进医院一直在自责。
夏光摸她肩膀安抚她:“别给自己压力,真的不能怪你。”
正常猫有几个吃巧克力的?大部分不都是闻闻就撤了吗?好家伙,这一堆臭东西吃的时候居然还知道扒个锡纸,它们怎么不连锡纸一块吃了呢?她简直都能脑补三十看着这一帮崽子玩命给自己灌毒的绝望心情了。
任是夏光这样安慰,朱鱼也没办法去原谅自己,她觉得如果当初她把巧克力扔了就不会出这种事了,为什么不把巧克力扔了呢?她陷入这场死循环里,不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机会。
“夏女士,”刚拿到兽医资格证就被叫上战场上的实习医生一脑门汗,“您这六只猫的胃都已经洗完了,有几只不严重的今天就能回家,但那几只严重得留院观察几天。”
“好的,都没生命危险吧?”夏光问。
“目前来看都没有。”小兽医觉得话不能说太满,万一等会儿又情况有变呢?
不管他怎么想,夏光反正是松口气了:“麻烦您了,回头我给你们扯面锦旗送来。”
“哎呀这多客气——我觉得红底黄字就不错!”
“没问题。”
兽医通知完情况就又回了手术室,夏光坐到朱鱼旁边:“别自责了,刚刚医生说了它们都没有事,如果巧克力是我放的,你会不会恨我害了猫?”
朱鱼认真想了想,重重摇头:“不会。”
“那不就完了吗,朱鱼,像对我一样去对你自己,好吗?”
朱鱼浑身无力,努力冲夏光挤出一个笑:“我会加油的。”
六只猫,三只出院三只住院,夏光怀疑它们都是商量好的,故意给她和朱鱼找罪受。
走时院长都在感慨:“你们家这几只猫可太不一般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一毒毒一群的情况。”
旁边实习兽医插嘴:“会不会第一只吃完觉得不对劲,说哎妈呀我不行了,第二只听完它说的好奇也跟着尝两口,然后说哎妈呀我也不行了,接着第三只第四只……”
院长:“改行吧,德云社需要你。”
夏光已经不想去分析她家那几只蠢猫脑子里装的是水泥还是猫砂了,她只想赶紧回家洗澡休息。忙活这一趟全身都被汗浸透了,衣服贴身上别提有多难受。
回去路上她观察到朱鱼心情依然很低落,但已经没有再埋怨自己了。
“我晚上想吃菠萝饭。”夏光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
“好。”
“中秋马上就要到了,今年你准备做什么口味的月饼?”
“还没想好。”
“五仁的就挺好的,外面卖的都太甜。”
……
刚买的菠萝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满室都是菠萝香,朱鱼在厨房把菠萝洗净拿刀从中劈开,去瓤切块,过程游刃有余。
直到淘米时她看到淘米水被染成了红色,才发现左手拇指被切了一个大口正在往外冒血。可她竟感受不到疼痛。
先是感受不到疼痛,然后呢?她会逐渐变成什么样?
她把米倒掉又重新淘了一份,手指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好让伤口看起来没那么狰狞,然后去客厅医药箱里找到创可贴缠手上,整个过程安静的没一点声音。
“你手怎么了?”夏光从房间出来正好看到她在给手贴创可贴。
“不小心被刀划破了点皮,不严重。”朱鱼说。
夏光既心疼又懊恼,暗自怪自己习惯了她进厨房。
“以后别做饭了,到饭点咱们出去吃。”她说。
“好。”朱鱼答。
夏光觉得有点奇怪,正常情况下朱鱼肯定是会坚持在家做饭的,直到自己一再坚持她才会妥协,今天,是怎么了?
按部就班吃过晚饭,朱鱼早早回了房间,房间门紧闭,猫挠门都没能进去。夏光心里的不安渐渐被放大,三心二意码了两行字就过去敲门:“朱鱼,明天我们去灵隐寺转转吧?”
“好啊。”
“你睡前别忘了吃药。”
“好。”
实在没话说了,夏光留了句“晚安”就回了自己房间。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中场景很熟悉,又破又昏暗的走廊,天花板都在塌陷,有个男人拽着她一直在奔跑,口中不断说:“快!快!他们快追上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眼前忽然一黑。
“徐简!”她叫男人的名字。
回答她的是主人公的尖叫声。
夏光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脑海中许多新奇的东西在翻涌,整个人如获新生。
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将近十点,她忙不迭起床去拍次卧的门:“朱鱼?朱鱼你起了没?咱们得赶紧出发了。”
无人回应。
夏光直接转动门把手开门进去,房内空无一人。
她找遍客厅和厨房,最后在冰箱上面发现了朱鱼留的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这是个很好的时代,但不妨碍我每天想死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