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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良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他妈妈付佳嘉亲手把他推入一个深坑,坑里全是一脸凶恶的程家人。
程良景手脚并用地爬出深坑,在半路上被史兰婷和程子璋扯着裤脚往下拖,一边拖一边露出獠牙往裸露出的肌肤上啃,直把他啃得坑坑洼洼。
在程良景即将被疯狗似的两人拖回深坑时,一只大手把他提了起来——那是程问笃。
程问笃把他提回了程家,养狗似的养在身边,要是程良景能给他长脸,他就有个好脸色,一旦程良景犯错,就会被他扔进训练场,那是程良景的噩梦。
程家养了一批打手,只听命于程家当家人,他们多是被程家从地下拳场带回来的要钱不要命的主,一个个人高马大。
训练场就是他们训练的地方。
程良景第一次被关进训练场是他把史兰婷推下楼梯之后,那时他才四岁,刚进训练场两分钟,就被一个男人一拳给打晕了。
训练场里的程良景渐渐长大,成了十七岁的模样,他又梦到了上周五的事。
离校之后,他当着郭婉琪的面把杜楠打了一顿,下手狠厉,不见一分手软,之后又拖走了放学的程子璋,司机等了半小时没看见人,等在垃圾堆里找到他时,程良景蹲在一旁抽烟,程子璋已经昏过去了,带去医院一检查,肋骨断了三根,额角破了,血肉模糊,像是撞过许多下墙一样,衣服一脱,身上到处是淤青红肿……
史兰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差点晕过去,程问笃的脸黑成了锅底,二话不说把程良景关进了训练场,一关就是整整一个星期。
最初面对打手时程良景还能回防反击,但打到后面,他体力透支,打手却轮番上场,像打沙袋一样,程良景头破血流,被打到耳鸣,打到吐酸水,堪堪吊在昏死的边缘。
那是地狱一般的日子,他永远在昏死和挨打两种状态间切换,每天痛得连饭都吃不下,只要一看到身材高壮的男人就条件反射地开始闪躲,生怕一个不注意拳头又落了下来。
史兰婷嫌这样不够狠,亲自拿着藤条来训练场动手,程良景的脊背肿起三指高,纵横交错着洇血的痕迹……
就在程良景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了梁双怿的声音,哭得那么伤心,像疼到骨子里了一样。
“景哥……景哥……”梁双怿趴在病床边哭成了泪人,一度喘不过气来,浑身抖得厉害。
他把手轻轻搭在程良景的手背上,想要告诉景哥他在这里陪他,虽然医生告诉他程良景只是受了皮肉伤,疼却没伤及内脏和骨头,但梁双怿还是怕得要命,他赶到训练场时,程良景蜷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快没气了一样。
梁修礼在一旁安抚哥哥,时不时替他顺顺气,有时低声安慰几句。
路知水和梁渠正和程问笃商量把程良景接去梁家的事,虽然这样做很不合适,但梁双怿坚持要程良景离开程家,路知水和梁渠只好拿出谈判的姿态,跟程问笃谈起来。
梁修礼见程良景还没醒,便对梁双怿说:“哥,你饿了没?我去给你买点饭。”
梁双怿没听见梁修礼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哭。
梁修礼只当他听见了,一边点外卖一边拐出了病房,悄悄到了路知水、梁渠和程问笃谈判的地儿。
程良景是周六晚上才醒的,一醒来就看见梁双怿的小脸蛋,一个星期过去,打架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消,两个眼睛又肿成了核桃,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程良景心疼的要命,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梁双怿的脸。
“景哥……”见程良景终于醒了,梁双怿又要哭。
程良景的声音有些沙哑:“别哭了,亲我一下吧。”
梁双怿便俯下身来,用自己的嘴唇去贴程良景的,像两只受伤的小猫互相舔舐伤口。
之后程良景又在医院住了三天,梁修礼回学校上课了,梁双怿非要留在医院照顾程良景,闹着爸爸给他请假,路知水不干,他嘴巴一撇就要哭,路知水没法,只好请了。
程良景出院那天是星期二,趁梁双怿去取阿姨送来的饭,路知水问程良景:“要不要跟我们回梁家?”
十三年前,绑架事件之后,当得知程良景的妈妈自杀路知水便有收养程良景的打算,但是他的亲生父亲程问笃把人带走,这件事也就只能算了,现在再提,程良景已经长大,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可爱的小男孩了。
“不用了,谢谢路叔。”程良景拒绝的毫不犹豫,他有自己的决定。
梁渠审视般盯着程良景:“理由?”
程良景沉默不语。
梁渠也不想为难他,姓程,本就是一种不得已了。
“行,那你和双双分开吧。”
姓程,也是一个定时炸弹,梁渠不想让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小太阳再受伤害。
程良景还没开口拒绝,梁双怿先冲了进来。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他在下楼时遇到了刚好提着饭盒上楼的梁修礼,两人就一同回到病房,恰好听到了梁渠那句“分开”。
梁渠皱了皱眉,梁双怿跟他对峙,眼睛瞪得老大了。
“你不是要把景哥接回我们家的吗!你说话不算话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让他和我分开!”
梁渠差点被气笑了,梁双怿这个白眼狼,老是胳膊肘往外拐,正想说程良景不愿意,被路知水抢走了话头。
“程问笃不放人。”
事实上这句话也没说错,程良景毕竟是程问笃的亲儿子,还是能牵制住史兰婷的工具,程问笃并没有放人的打算,只是为了给梁渠面子,没明着拒绝,只是说要看程良景自己的意思,这才有了今天路知水那句问话。
梁双怿没想那么多,他只感到愤怒,小炮仗似的大声说:“他为什么不放人啊!他尽过父亲的责任吗?有他这么当爹的吗?谁家爹能这么狠心把人扔进打手训练场啊!这他妈的是畜生吧!”
“梁双怿。”
梁渠沉声警告:“注意言辞。”
梁双怿又要哭,冲他爸爸说:“爸,你看父亲!”
路知水也压下声音警告:“梁三。”
梁渠:“……”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惯。
梁双怿和梁渠谁也不让步,程良景把梁双怿拉过来,对梁渠说:“抱歉叔叔,这次让双双受伤是我的疏忽,但我绝不会和他分开的。虽然现在说这些显得有点可笑幼稚,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我以后也会尽全力保护好他。”
梁双怿也马上表态:“我也不能没有景哥……”
路知水真想扶着额头长叹一口气,他懒得再在这儿呆下去,推着梁渠出去了。
“行了,小孩儿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又不是护不住你儿子。”
梁双怿还想让父亲再和程问笃谈谈,被程良景拦住了。
梁双怿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着程良景:“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回梁家?”
程良景垂下眼:“不想。”
梁双怿愣了一下,猛地推开程良景,气冲冲地快步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程良景和梁修礼。
“梁修礼,我们再合作一次。”
梁修礼勾起唇角:“好哇。”
*
在梁渠找到程问笃之前,程问笃曾在训练场里问过程良景。
“你那个小男朋友是梁渠的儿子?”
程良景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全是灰和血,他张着嘴大口喘气,最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是。”
程问笃饶有兴趣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程良景面无表情:“我不喜欢他。”
程问笃一脸惊讶:“讲讲?”
程良景忍着身上的疼痛,冷漠道:“你说的对,程子璋背后有史家,但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和他争程家我没有一点胜算……”
“所以你想找梁家作为自己的靠山?”
“不,”程良景直直看向程问笃,“父亲,我想找你作为靠山。”
“——我毕竟还是姓程。”
程良景这话是想要告诉程问笃,他不会为了梁双怿背叛程家,因为他姓程,就算去了梁家他也是个外人。但是他能为了程家背叛梁双怿,只要程问笃做他的靠山,以后把产业交到他手里。
程良景继续说:“当初史家靠程家才在柳城站稳脚跟,但人心不足蛇吞象,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要取代程家,成为三大家族之一,因为我的存在,程子璋从小就更亲近他妈妈,父亲您敢保证把程家交到程子璋手里不会出事?还是说您要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来争?为什么不交到我手里呢?我也是您亲生的啊……”
“我在程家小辈里算是优秀的,还是无依无靠,只能依附程家而活的人,我有足够的野心和能力,比起程子璋,或许我更适合被您选择。”
“梁家对我的信任就是很好的证明。”
程问笃无言了许久,眼前这个男生如此狼狈,但眼神却也如此的冷冽,他仿佛看到了又一个自己,一个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的人。
程问笃可以为了权力地位抛下付佳嘉,程良景也可以为了权力地位欺骗梁双怿。
程问笃不见得会完全相信程良景,但没关系,程良景留有后手,他在训练场的这几天内已经想明白了,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一味地忍耐退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从深坑里爬出来的人会有再被拖回去的风险,只有填平深坑,才能走向真正的平坦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