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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双怿是被争吵声弄醒的,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到了爸爸、父亲和弟弟的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因为三人的语气十分生硬,导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不是梦呢?可能是因为他们提到了程家吧。
梁双怿惊醒,猛地坐起身,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梁修礼,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不仅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还敢在总结大会上口出狂言!?”
梁双怿被梁渠暴怒的声音吓得一抖,他从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梁修礼平静地说了什么,梁双怿听不清,于是不由自主地悄声打开卧室的门,来到了客厅,躲在转角处听。
“……没有口出狂言。”梁修礼说。
“没有口出狂言你当着你爷爷的面说梁家近几年太保守了?柳城如今三足鼎立,程家得了史家的帮助如日中天,谁给你的胆子觊觎程家的产业!”梁渠的声音像雷鸣,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敲打在梁双怿心头,叫人怔在原地。
谁觊觎程家的产业?梁修礼吗?
梁双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见弟弟挺拔如松竹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高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明明年龄比他小,此时却在面对怒不可遏的父亲时毫不低头,满身都是骨气。
路知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脸上有着难以掩盖疲惫。
面对一言不发却又一脸平静的梁修礼,梁渠额角青筋暴起,抬腿就是一脚。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和程良景能瞒得多好!”
梁修礼被踹倒在地,慢慢调整姿势跪立起来,缓缓挺直了腰。
到底是亲兄弟,见梁渠还要抬脚,梁双怿感觉自己心疼得要命,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抱住梁修礼不撒手。
“爸爸!你管管父亲!”
三个人一脸惊愕地看着冲出来的梁双怿。
梁修礼在总结大会上当着梁靖茂的面说要对程家出手,梁家许多长辈和已经参加工作的小辈都很惊讶,会场一度变得暗流涌动,三人都没来得及看梁双怿的消息,自然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还听到了这么多。
但仅仅一瞬,他们就冷静了下来,路知水难得没有偏护孩子,只冲梁双怿的卧室方向一抬下巴:“这儿没你什么事,回去。”
梁双怿不走,挡在梁修礼面前,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做什么要动脚!”
梁修礼原本冷冰冰的眼神有些缓和,他安抚地在梁双怿手上拍了拍,说:“哥,你先回房间……”
“回什么回!涉及我弟弟和我男朋友,我为什么要回避?有什么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吗?!”梁双怿有些蛮不讲理地叫嚷道。
客厅里一时有些寂静无声,凤姨原本睡得挺沉,现在也被这么大的动静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打开房门,迈着小碎步跑了出来,被客厅的情景一惊。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啊……”
众人都没吭声。
凤姨打量着梁渠和路知水的脸色,意有所指地说:“我前两天跪在地板上擦矮几的时候觉得腿好疼,这么冷的天,跪一会儿就好遭罪的……”
梁渠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腿疼就换一个不用擦矮几的东家。”
凤姨立马噤声,灰溜溜地缩在一边。
经过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没那么剑拔弩张了。梁双怿拽梁修礼起来,没拽动,于是给凤姨打手势让她去开地暖。
梁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挨着路知水坐下来,也点了根烟夹在两指之间。
这时候,梁修礼终于开口了:“父亲,程家不能留。”
梁渠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路知水瞪向梁双怿,让他回去睡觉,梁双怿假装没看见。
梁修礼缓慢地眨了下眼,组织好语言说:“二十年前父亲整顿梁家,一是为了爸爸,二是为了在前市长汪延下台的那个动荡时期断尾求生,父亲做的当然没错。但当时程家也采取了行动——程家与史家联姻。原本柳城三大家族中,程家远比不上梁家与方家,但二十年来梁家太过谨慎,方家也在汪延一事中有所牵连,受到了上面的打压,两大家族自此压不住程家,眼睁睁看着它越做越大,直至今日隐约有压过梁家的势头。”
“父亲,”梁修礼轻声说,“在二爷爷与史家老爷子竞选的紧要关头,程家势必会对梁家出手,梁家不能再退让了,只能先下手为强。”
梁双怿张了张嘴,小声说:“有道理。”
路知水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
梁双怿把嘴闭上了。
“所以这就是你和程良景里应外合泄漏禾森新产品信息、往梁氏内部插人、泄漏竞标书、动手脚给程家让利的原因?”一说起这些梁渠的脚又痒了,想再踹梁修礼一下。
梁修礼垂眸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么……”
“——你他妈放屁!”
梁渠眼神犀利:“别为你的野心找借口!”
“三足鼎立是现在最稳定的局势,你以为程家为什么能做大?因为上面在默许!他们要的就是三方互相牵制!你以为程家都是些蠢货吗?”
这意思是就算程家压过梁家了也不会有太大动作,因为上面要的是三方牵制,不是一方独大。
梁修礼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些微妙:“但程子璋是个蠢货。”
梁渠一顿,突然意识到梁修礼说的对,有史家施压,程家大概率会落到程子璋手里,而众所周知,程子璋就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
“——我同意。”梁双怿又小声嘀咕。
路知水忍无可忍:“滚去睡觉!”
等梁双怿走了,梁渠才掐了掐眉心说:“说吧,你这时候主动暴露是想借梁家做什么?”
……
已经凌晨四点了,梁双怿就算回了房间也睡不着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刚才梁修礼说的话。
【梁双怿】:景哥,你睡了吗?
本来不抱希望程良景会回复,没想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良景】:你怎么还没睡?
梁双怿眼睛一亮,给程良景打去电话。
“双双?”
梁双怿抿了抿唇:“景哥……”
然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梁双怿有许多话想问,但又不知道问什么。问他是不是和梁修礼有什么合作?问他是不是很想要程家?还是问他……是不是为了能和他在一起才做这些……?
“你累吗?”
最后梁双怿问。
程良景轻笑了一声:“还好,年底这两天哪有不累的?”
骗人。
梁双怿心想,不是年底的时候你也累,没有精力联系我,没有精力和我约会。
“你想我吗?”梁双怿翻了个身,让手机紧紧夹在耳朵与枕头之间,这样听见的声音更大,就像说话的人就在身边。
“想。”
“你说清楚点。”
“想你。”
梁双怿闹他:“你再说清楚点。”
程良景:“我想你。”
这一声低沉好听,像寒冬里煨着的酒,顺着耳蜗流进,向下直达心脏。
“多说几遍好不好?”梁双怿不满足地要求到。
程良景自然依他,不厌其烦地说了许多遍,直到梁双怿睡着。他最后也没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梁双怿把许多问题埋在了心里。
……
除夕那天,梁渠和路知水照例带着梁双怿和梁修礼去老宅吃团年饭,但今年的团年饭对梁双怿来说很没有意思,因为梁修礼在总结大会上说的话,大家在饭桌上都在讨论这件事,梁靖茂更是一脸严肃,全然不似往年的慈祥。
程家在商界的名声一般,程良景也姓程,听自己的亲戚说程家的不好梁双怿的心情有些复杂,总感觉他们的话意有所指,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他和程良景的关系。
这么多佳肴,几乎只有梁双怿一个人在吃,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只机械地嚼着口里的食物。最后路知水看不下去了,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玩。
“等回家了我下厨,我们再吃一顿团圆饭。”路知水说。
梁双怿点了点头。
每年的除夕柳城都会下雪,就像在营造吃团年饭的氛围一样:纷纷白雪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热腾腾的饭菜,风霜进不了门户四壁,银装比不上大红衣裳。
但对某些不呆在家的人——比如梁双怿来说实在有些冷了,以至于当他被人从背后抱住时,冻僵的四肢完全动不了。
“程家事儿多吧?你怎么来了?”
“实在是想你了。”
程良景说。
随后两人在雪地上接了一个湿热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