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环境测试部部长阿佛洛狄忒先生,或者说陈先生。他在亚漫航任职十二年,领导过八项大型改造项目,提交上百份提案并申请通过专利十余项。陈先生在任期内,以人类生命安全为先,将环测部人员伤亡率降至史低。他为亚洲太空漫游航空公司留下来宝贵的经验,也为人类的太空事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总部与太空政府决定为在陈先生逝后为其追加功勋……”
负责慰问家属的是个新人,他按部就班地做,结束了表彰的官方话之后,接下来是事故通报。
“……事故主要原因是小行星与陈先生所在矮行星发生碰撞,导致飞船损毁严重。事故发生前,飞船载有包括陈先生在内的环测部成员两人。事故发生后,清理队在星球残骸中收到求救信号,立即停止收拢网释放进程,进行搜救,并找到奇迹存活的一名成员,其所在的航行舱在打捞成功一分钟后,氧气储备彻底告罄。而另外一个损坏的航行舱中并没有生命迹象……”
“我代表亚漫航……慰问……”
“关于追悼会……死亡赔偿与项目未结工酬……”
“……”
“……”
“……浮士先生?”
后面听不清了,全是失真的噪音。
2.
南榕站在主治医师和审核人员面前很久。两人的目光脱离手中的报告,瞥向一言不发的南榕,就像是在看一具不可理喻的石雕。
医生摇头,说道:“我认为这个治疗方案十分不可行。”
南榕敲了敲桌子,说道:“我现在的目的不是想治好他,而是让他结束现在的状态——让他认清现实。”
“他就是因为极度地抗拒现实,才会出现这种心理疾病, 才会把一切忘记了,任由大脑给他编织了一个合理的谎言。怎么能用现实去直接对抗他的心理防御。”这个中年男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浮士的主治医师,陪着浮士演了近十年的戏。
他说:“现在他定制的仿生人保质期到了,需要全面地替换器官。我知道浮士已经没有足够的贮蓄来支付了,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告诉他陈哀先生已经抢救无效死亡……”
“浮士既然能骗自己十年,你就不怕他知道死亡消息之后再度精神失常,编织另外一个谎言吗!”南榕说,“况且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又不是我,是……是他。”
对面的二人面面相觑,疑惑道:“什么意思?”
“虽然花种是我后续准备的,但这七封信其实是阿佛洛狄忒本人留下来的。我不久前去过了公司的证据仓……在那次事故的现场遗物里发现的这些。”南榕喃喃道。
沉默。
医师缓缓开口:“我仍然保留自己的意见,我反对浮士先生再次登上太空。”
审核人道:“况且南总……您也知道,浮士的心理状态通不过SMTS的,他无法获得进入太空的资格。这太危险了……”
“尔萨会一直在暗中看着他,她对于行星岛屿那片区域很熟悉。”南榕站起身来,说道,“一切后果皆由我来负责,你只管同意审批。”
南榕捡起桌子上的文件,走出去了。
他往走廊里一瞥,看到了正在和“安全出口”绿色指示牌找事的浮士。深吸一口气,神情中将所有的端倪藏了起来。
“它惹你了?”南榕皱着眉,朝他走过去。
3.
将一个航行舱内的氧气传输的另一个。这并不是常规操作,但是熟悉航行舱构造的陈哀知道要怎么实现。
看着显示屏上本来就不多的氧气格子慢慢地减少。
陈哀没有说话。
多亏浮士舱室里的显示屏坏掉了,浮士无法直观地注意到氧气储量的增长。陈哀想,如果自己安静一些,就可以瞒过他。
他静静地看着百分数掉到了一个数值。在大脑中快速地估计着这些氧气可供他消耗的时间——好像已经不久了。
不过浮士那边的……应该勉强够了。
陈哀在狭小的空间里,吃力地放下左胳膊,被简单处理过的上臂在不停地流血。
他有些庆幸。
周围一片漆黑,二人被困在各自的舱里,浮士看不到自己,他只要不出声,对面就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哀在想,自己该用这些时间来做些什么。按理说,为了避免消耗他应该立马睡觉来着。但他偏头看了一眼流血量,估摸着自己可能会提前死于失血过多。他不想什么都不留下就在睡梦中走向生命终点。
他想着,口袋里有一只钢笔和一些写报告余留下的纸张,一共八张——他平时偏好用书写的方式记录东西,虽然很麻烦。
信纸上是他之前未写完的内容。陈哀重新构思了一会儿,咬着钢笔帽,将它摘下来。
浮士和陈哀的通讯一直保持着连接。他在昏沉中暂时苏醒的时候,听到了窸窣的摩擦声。
浮士问:“你在写什么。”
陈哀没有停下笔,用最平常的语气回道:“你该睡觉了,不落。”
“睡不着……你在写什么。”
“嗯……”陈哀说,“一些自作多情的回忆日志。”
“关于什么的,”浮士像往常一样调侃他的职业病,说,“我还以为你要在等救援的时候提前写完事故报备,长官。”
陈哀轻笑一声,他的语调很温和,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触摸浮士的听觉时,是一份令人感到安然的慰籍:“是关于我们……关于你的。”
“突然感兴趣了。”浮士说,“能念给我听吗。”
“你以后会有机会看到的。”窸窣的书写声仍旧没有停。
“长官。”
“嗯?”
过了一会儿:“陈哀。”
“……嗯?”
浮士继续唤:“阿佛洛狄忒。”
陈哀继续耐心地答:“嗯,我在。”
他知道浮士可能在不安,虽然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他最熟悉自己的爱人,他在不安的时候话会变多。
“我们能一起等到救援来吗。”浮士问。
陈哀看向了红色的氧气格。心想,如果他的生命尽头真的遇到了上帝,那么他可忏悔的事情又多了一条。
他只淡淡地说:“肯定会的。我发了求救信号和定位。”
浮士祈祷说:“希望航线的情况不要太糟糕。他们能早点来。”
左手已经不能动了。陈哀写起来字有些费劲儿,他对浮士说:“你要睡觉吗。减少氧气损耗。”
“嗯。”
陈哀心血来潮地说:“要听我唱歌吗。”
浮士道:“你唱歌没调。”
陈哀笑了起来,他想说那就算了,但浮士还是说:“听。”
他们像是被剥离母体的保护,在宇宙中刚出生的婴儿,只能用听觉去感知这片孤寂、黑暗的太空。
他们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小。陈哀用温沉声音发出的旋律就可以全部覆盖得住。
陈哀唱了很多遍,久到他以为浮士睡着了。他打算给自己的信写下一个结尾。
但另一边的浮士用很轻的声音说:“阿佛洛狄忒。”
“嗯?”
浮士说:“……我也是,我爱你。”
陈哀愣了一下。
浮士仿佛正在隔着多年的光阴,遥遥地回答那个在T1080向他表白的阿佛洛狄忒——小行星耀眼的太阳升起,陈哀走到他身边,忐忑地说:“对了,你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而浮士也看向他,跳过了多年的步骤,直接回答说:“我也是,我爱你。”
陈哀笑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浮士很少去说喜欢和爱字。
“不知道,”浮士的声音渐小,他的耳朵大概正在发红,“我睡了。”
陈哀忽然被一种庞大而复杂的情绪撅住——焦急、悲痛、不舍、甚至对死亡的抗拒。
他停笔,向航行舱的透明窗口伸出手,用力抹去上面的灰尘,他无比地渴求能望一眼对面人的睡颜。
这种情绪让陈哀呼吸困难,但无法让他突破人类的视觉能力的极限。
他看不到浮士。
窗口上好像有水雾,他擦拭不掉。发现那是他布在他眼前的。
陈哀独自地,无声地瓦解这种情绪,艰难地把手收回来,仍旧用那种温和沉稳得令人安心的语气,说:“晚安,不落。”
4.
丢失的第八张信纸。
“……亲爱的导航员,浮士先生,不落。
“……我透过航行舱的玻璃,想象着你睡着的脸,抛去所有杂念之后才发觉。”
“……我爱你已经胜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