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失效
阿佛洛狄明明有着好视力,也不喜欢过多装饰,最近却开始经常在家里戴一副眼镜。无框,无度数的。
不落是不会问的,这是同居三年给他的预感,他断定阿佛洛狄正闷着一些会令他莫名其妙的话,所以他一直忍着没问。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月。直到一起吃早饭的周末,两人安静无话,阿佛洛狄凭空创造了一个话题,他说:“戴眼镜是因为尔萨告诉我,在鼻梁上架两个玻璃片会让气质变得不一样,你很喜欢这一款。”
不落想笑,他终于能说:“我又没问你。”
#弗洛伊德
早晨刚睡醒的时候,阿佛洛狄会从背后抱住不落,把他的左手抓到手掌里,轻轻捏不落指头,挨个挨个,把圆钝的指尖捏扁,捏成梭形,放到窗帘透进的阳光下晾晒一会儿,反复摩挲皮肤边缘红润的透光,做一场小实验。
人类在观赏配偶的手指,不落在安静地观察人类。但阿佛洛狄以为他还睡着,他上下齿磨蹭,咬了一下不落的小指。他又都想咬咬试试,但被实验对象轻拍了一下额头。
不落问:“干什么?”
环测部部长有充足的突发事故应对经验,他没有说“你怎么醒了”这种欲盖弥彰的话,大脑仅加载了两秒,就找到了借口:“亲爱的,你的指甲该剪了。”
不落再次问:“你咬我干什么?”
阿佛洛狄又开始他的怪话了:“……人类进化的过程中会有一些被遗忘的动物性,潜意识里的,无法控制的冲动。就像肉食科的幼崽总会想去咬一些什么,尤其看到柔软的哺乳动物的时候。”
不落一直盯着他看,局面僵持了十秒钟,阿佛洛狄只能承认:“好吧,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澄清了一句:“之前我不咬人的。”
#记忆偏差
阿佛洛狄的记忆力很好,但是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它们的代码有很多报错,阿佛洛狄也会有记忆偏差。
旅行前的两个小时,阿佛洛狄进入卧室,问不落:“亲爱的,你有看到我的……”他停顿了两秒,两只食指在空中笔画了一个的矩形,“呃……”他用手在一侧衣襟上划拉了两下,为那个忘记名字的东西做了一场无实物表演,他说:“有看到吸尘器吗?”
“去毛球器给你放到行李了。”不落说。
“对,毛球器。”阿佛洛狄打了个响指,走出了卧室。
不落也会有记忆偏差,但执行起来比较理直气壮一点。阿佛洛狄之前想在地球的家里养猫来着,他会经常蹲守家的四周,但没有一只流浪猫给他捡。
他想买一只,问不落喜欢什么品种。不落静了三秒钟,因为他想不起来那个猫的种类名称怎么念了。
阿佛洛狄问:“亲爱的?”
不落说:“我喜欢没洗脸的。”
于是家里养了一只暹罗猫。
#地球宝贝战胜了太空甜心
末日复兴原来是个乐团,他们创造出了“末日复兴派”整个艺术流派。乐团有非常著名的歌,叫作《地球宝贝战胜了太空甜心》。
因为这个,阿佛洛狄想叫不落“宝贝”来着。但是,五十秒钟讨论会议之后,提案被不落否决。
这个两口之家在决策上“相当公平”:提案是关于谁的,那么谁就拥有一票否决权。只是阿佛洛狄议员提交的方案数量明显多于另一半,以至于他的一票否决权就没怎么派上过用场。
#会议记录
五十秒的会议记录如下:
“不落,如果我叫你‘宝贝’,你觉得你能接受吗?”
“我不接受。”
“为什么?”
“幼稚,感觉像叫小孩。”
“嗯……”
“……你又在闷什么怪话?”
“我在想解决方案。你觉得幼稚,可能是因为你把‘宝贝’和育婴场景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我加上儿化音呢,语调变得轻浮一点,再加上一点性暗示——宝贝儿?”
“我不接受!”
“好吧。”
会议结束。
#浮士
阿佛洛狄没有执着于“宝贝”的原因是,他有一个对不落独一无二的称呼。
浮士是阿佛洛狄给不落起的名字,“浮士”像一个宇航员的ID,飘浮的,自由的,大胆的,只有他知道的。
所以阿佛洛狄议员可以接受不落嫌弃自己叫他宝贝。
#企划
阿佛洛狄喜欢向不落分享东西,各种各样的怪东西。上次,他送了不落一块用石头刻成丑陋小东西,并提出了把这手工艺品流水线量产的商业企划。
不落觉得不行,如果一件商品不实用,又不好看,那么它至少要有收藏价值,这种石头太常见了。
阿佛洛狄没意识到重点在于“不好看”,他说:“那用陨石呢?”
不落说:“陨石好一点,但也没有很珍贵。”
阿佛洛狄想了想:“知道了,我可以用一点有意义的材料。”
第二周,不落的工位上又多了一条工业废品做的手链。不落拎起它来,走进部长办公室,问这又是什么。
阿佛洛狄一如平常地说:“哦,这是SLK-3型样机飞船的引擎零件。第一艘新型无工质飞船,环测部公用机,它一共换过20任驾驶员,从未发生过一次事故,直到机器寿命终点。”
阿佛洛狄竟然认真优化了手工艺品的思路,他说:“工厂把它报废之后,我捡了两颗小零件来,穿到手链上,可以当你的护身符。你觉得这样呢?会更有意义一点吗?”
“……”显然,这手链对于一个驾驶员兼资深飞船发烧友来说意义非凡。不落哑然,他觉得阿佛洛狄偶尔是个浪漫天才。
不落把手链收进了上衣口袋。
阿佛洛狄问:“你喜欢吗?”
不落说:“……你不准量产。”
阿佛洛狄笑了笑:“好吧。”
阿佛洛狄的商业企划无疾而终。
#二次企划
偶尔的浪漫天才又开始了思考。
“亲爱的,你玩过那种寻宝游戏吗?我想做一个类似的,不过,玩家找到的宝藏不是金币,而是一段故事。”阿佛洛狄说,“任务地点散落在太阳系的七个地方——玩家到达指定的地点,解开谜题,埋下相应的种子,就可以得到一段故事。”
不落对他的奇思妙想见怪不怪,他在纸上随手画了个圆,问:“你会编故事?”
阿佛洛狄说:“我不会,但我记录很多我们的故事,我可以把它拆成许多份信,然后放在太阳系的各个地方。”
不落在圆上画了个叉,摁着圆珠笔,为他分析风险:“很难有玩家愿意花那么长的时间,去体验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故事。”
“可以从漫游服务部抓一个幸运的导航员做测试,”阿佛洛狄说,“或者,你会当我的第一个玩家吗?”
不落说:“不要,听起来很费时间。”
阿佛洛狄思忖,问:“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糟糕吗?”
“呃……”不落蹭鼻尖,说,“我的意思是……等你做好了我再考虑考虑。”
天才总有办法逮住不落的口是心非。
阿佛洛狄真诚地说:“如果你都不愿意,我也太可怜了。”
“……哪有那么夸张?”不落只好说,“我会,愿意。”
于是,得到了第一个玩家的阿佛洛狄开始了他漫长的“游戏”企划。
#疾病
北方很冷,阿佛洛狄在去俄罗斯露营的时候生病了。
没有人留下一本阿佛洛狄使用说明书,所以没人告诉不落——疾病会让木头变成一块无理取闹的年糕。
发烧的阿佛洛狄不喜欢别人拒绝他,不喜欢别人用十分冷淡的否定句或疑问句,不喜欢别人嫌他烦,不喜欢不落离开他十米远。
一旦感知到这些禁忌,他会明显露出不开心的神色,积累多了就会触发一句:“不用你管了。”
不落一边倒药片一边说:“那你还要谁管你?我从贝加尔湖里给你抓条鱼吗?”一共两句疑问句,每句五分冷淡,触发了阿佛洛狄新一轮的不开心循环。
“一丝不苟”“吹毛求疵”“不近人情”的环测部部长,一到生病竟然会变得离不开人。
不落照顾了他一晚上,到天蒙蒙亮,阿佛洛狄烧退了,不落才睡去。
第二天下午醒来,茁壮的长官病好了,变回了原来的陈哀。怀里的人声音沉沉地,抬头和不落打招呼:“早上好,亲爱的。”
下雪了,不落想出去转转。病人非要跟着,他还有点鼻塞咳嗽,不落不让他外出。
阿佛洛狄好似失忆一样,自信地笑一笑,说:“怎么?感冒会让我变成小孩吗?”
“……”不落欲言又止,闭上眼,心想还是不要计较。
#秘密
不落很喜欢生病状态下的阿佛洛狄。
不落觉得,这一本正经的大长官偶尔闹别扭、非常依赖自己的时候,会很可爱。
但他不希望陈哀生病。
这是他从没告诉他的事。
#29:56
“……柯伊伯带到水星的通讯传输的录音最长可以储存30分钟,每次我都不小心说超时。”
“……我可能得学着把控一下时间,但我真的很想你——控制时间一点儿不容易。”
“……不落,这一段不会发送给你,大概要放到我的储存硬盘里落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翻出来,所以允许我说一点肉麻的话。”
“……我时常在想,我们的相遇是巧合吗?人遇到另一个和自己无比契合的灵魂竟然只需要30年,这未免也太容易了……哦,我没有希望我们之间多一点苦难的意思,我只是会常常不安,你明白吗?我就像是捡到一张百万彩票的流浪汉一样。因为我太幸运了,让我对失去感到更加忐忑。”
“我一直喜欢胡思乱想,走在路上的时候,在飞船航行舱里没睡着的时候,我的大脑是一个宇宙,很多奇怪的逻辑在里面自洽,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偶尔会想,会有人够接纳我吗?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永远都是对的,这个宇宙有时产出的想法会很可笑,很幼稚,很荒唐……很负面。这意味着,接纳我就要接纳它的一切位面,能做到这些的人,一定是对我很珍贵的宝物。他就像哲学家追求的真理一样,用尽一生的时间去寻找也在所不辞。”
“可是我在30岁的时候竟然遇见你了。我的每一个点子你都会倾听、记录,即使有时候你并不赞同,但你不会不耐烦,从来都有回应,你包容我的一切……这怎么能不让我忐忑呢?如果换作哲学家,下一句便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了。”
“……或者,有一种可能是,你认识了我很久很久。未来的你用平行时光机找到了过去的我,你把遇见你的方法告诉了年轻的阿佛洛狄,让他安心地向前走。只可惜,因为时空定律,我把这些都忘记了……哦!合理,这样就可以解释通,我为什么这么幸运了。”
“母亲教给我,爱是伟大、无畏、广阔的。和你交往七年,我总结出了经验,爱也可能是小的,令人不知所措。不过我也可以把小心的喜欢慢慢地攒起来,积累成很大的宇宙……啊,说得逻辑有点乱,反正我更爱你就是了。”
“……我又说多了,快到时间了。”
“……有时候,我说得太入神,没注意到时间。重放的时候发现,录音通常结束在一句很平常的话上,就比如,我今天喝了一杯咖啡,我的报告写错了一个字。”
“可能时间不会给我们那么多仪式感,或许在结束前一秒我们还是很轻盈的,我的一首歌哼到一半,然后时间节点到了,就该向前走了。”
“哦,53秒了,我开新的录音了——我好想见你啊,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