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吵的人
约会的时候,阿佛洛狄点了一只面包鸡。浓郁的面包中装有浓缩百倍的咖喱,不落咬了一口,嘴里发生了一场斗殴事件。
阿佛洛狄问:“好吃吗?是南推荐的。”
不落不该相信太空站上的任何一家餐馆。他喝了口水,冥想了一会儿,决定不让阿佛洛狄的期待落空,于是咽下水,扯开话题:“我还没问过你,你和南榕怎么认识的?”
阿佛洛狄说:“小时候认识的。”
太空人出生之后要被放在培养箱的营养液里。营养液和飞船里缓冲加速度的超轻液体的基液类似,可以像空气一样充满人体。阿佛洛狄和南榕游泳的箱子编号比较近,阿佛洛狄幼崽是249,南榕幼崽是251,中间空出来是不可抗力的原因。
南榕在太空上生,在地球上长,这个公子哥在两地跑来跑去,呼朋引伴。因为阿佛洛狄的父母和南榕父亲认识,南榕和阿佛洛狄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别的孩子要长,所以,南榕把阿佛洛狄当成最好的朋友。
但那时候,榆木疙瘩还不是一块温暖的木头。小阿佛洛狄不爱说话,不作表情,总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不管和人认识多久都这样。有一回,南榕着急了就问他:“你说实话,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小阿佛洛狄就对南榕说了实话:“我不喜欢你,你很吵。”
“……”
不落轻轻吸了一口气,问他:“然后呢?南榕怎么说?”
“他就像……”阿佛洛狄回忆着,用五指比画,“他就像你家乡卖的糖葫芦上的糯米纸一样……碎掉了。”
不落皱眉:“这是什么比喻?”
南榕进行了一阵最幼稚的冷暴力。他拉拢着朋友,一个月没理阿佛洛狄。他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两人的爸爸妈妈。
妈妈笑得不行,她告诉阿佛洛狄:“你要礼貌,不可以直接对朋友这么说话。”
阿佛洛狄就去道歉了,他和南榕说对不起。
南榕愣了愣,有五秒钟,然后他的眼眶唰的红了,他开始哭,并谴责道:“阿佛洛狄忒!我把你当好哥们!呜哇——”抽咽,“从小到大,就没人说过不喜欢我!”
阿佛洛狄说:“他哭了很久,哭完了,我们又恢复到从前了。”
“……”不落说,“你们……能成为朋友挺神奇的。”
“嗯……他虽然看上去松弛又潇洒的,实际上性格也挺别扭的,”说完,阿佛洛狄关心地问,“亲爱的,面包鸡好吃吗?”
不落又赶紧扯开话题:“那你现在呢?觉得南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改观吗?”
“他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阿佛洛狄不忘初心地说,“是一个很吵的人。”
#很吵的程序
1080实际上有一个很人性化的系统。
但因为浮士投诉它太多次,理由包括且不仅限于:“幻觉度太高”“讲冷笑话”“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总是花言巧语”——这导致1080变成了一个不是很快乐的机器人。
从地球去柯伊伯带的旅程很长,而浮士整整三天没有再挑1080的刺。
1080很欣慰地赞美了他的主人,他说:“孤独是宇宙的特性,是人类80%心理疾病的诱因,您终于发现了,1080正是治疗孤独的良药,尤其针对像您这样明智的人。”
“……”
浮士再次向设置中心投诉了1080,理由是:“很吵”。
#老乡
月球是商业化很高的星球。
六十个超大的卡萨图斯大穹顶伫立在这颗星球上,穹顶之下是车水马龙、广告铺天盖地的城市。
月球也是“最接地气”的星球。
上次,不落在20号城市遇到一个喋喋不休的出租飞行器师傅。师父大谈科技发展城市建造,给不落推荐了许多本星球旅游景点。
月球师傅的口音让不落莫名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师傅问不落从哪儿来的,不落说:“地球,江苏。”
“哎哟,地球老乡啊。”师傅说,“我爹妈就搁那里移民来的。”
于是不落问这位老乡:“那您是哪里人?”
师傅一拍胸脯,三个字拐了俩弯:“天津人!”
#继承
尔萨和阿佛洛狄曾经是一个小队的搭档。阿佛洛狄第一次见到尔萨的时候,恍惚了一瞬。
私下里,他直言不讳地问尔萨:“有没有人觉得,你长得很像前部长?”
前部长是阿佛洛狄的导师。她将阿佛洛狄一手提拔上来。大家都默认阿佛洛狄一定会接替她的位置。但还没等阿佛洛狄升职,前部长便因碰撞事故去世了——因为她退休了老闲不下来。
尔萨也直言不讳地说:“当然,那是我妈呀。”
“……”
前部长公私分明,阿佛洛狄从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情,微愣了一会儿。
尔萨穿上装备,一挥手说:“你放心,我又不是来抢你位置的,我能来这里,跟我妈没有一点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佛洛狄说,“我没想到你会继续做和她相同的事业,毕竟她因这个而牺牲。”
尔萨大笑起来,她说:“这有什么!你猜……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哪能早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啊!”尔萨说,“她出门前,跟我说,‘哎,冰箱里开了一半罐头别扔!我们明天要吃的!’然后,她就再没回来了。”
阿佛洛狄若有所思。
尔萨慢条斯理地说:“她还是希望你的生活要继续啊,”她戴好了最后一副手套,“……走吧!”
#自然模拟
大圆环太空站居住地也有天气变化,不过,它们是居民们投票选出来的。
比如在上周六,木星L2太空站112度到160度地区得票数最高的是天气是小雨天,于是从十二点开始,一层到三层准时下起了蒙蒙细雨。
这是亚漫航气象地理部的部长从《晶体管》中得到的灵感。本来只是想当作“自然艺术”表演试行一次,但因太受欢迎而保留了下来。
太空站一层还有一片人造“海”(实际上是个大水池),一年两次模拟大海涨潮。涨潮日同时会有“日落”模拟。这两天也被末日复兴派的乐队当成了狂欢的日子。
每到涨潮日,一层人流量会爆满。
那些蹩脚的模拟景色会让这些住在太空上的族群恍惚一瞬。
他们痴迷于复古艺术,把植物和花卉当作流行时尚,把到访地球当成圣地巡礼。即使是田野上的一阵风,也会让他们莫名其妙地落泪。
……从哪儿来的,又到哪儿去?
蒲公英种子在脱离母体时,主动选择遗忘了过去。经久之后,却被风唤起了一种本能的愁绪。
#生生雪生水
小斤生的身体不怎么好,老是生病。斤生的奶奶喊他“生生”,就是说还要活下去,有个好寓意。
不落喊“生生”的时候,斤生会回他一声“哥”。不落爱听这一声,这意味着他是斤生的老大,保护斤生是他的职责。
一年下初雪,斤生跑到庭院里,用手接着雪花,舔了一口融化的雪水,又兴奋地跑出家门,拉着不落一块去公园玩。
他在池塘边跑呀跑呀,没了动静。忽然,咕咚一声,斤生掉进了水里。
池塘边一大片深黄色的残荷,萧败地垂着脑袋,在这之中浮现出一个有生机的脑袋,他第一时间没喊“救命”,而大喊着:“哥——哥——”
不落闻声赶来,费了很大劲把他拽上来——焦急的少年爆发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力气,这导致不落之后连几天手臂都酸疼得厉害。
给斤生拉上岸,不落把自己的外套甩给他,生气地拍了几下湖心亭上的栅栏,喊:“你看到栅栏了吗?!你以为它竖这儿好看吗?你没事翻过它去干什么!”
斤生委屈地说:“我想摘那个枯荷叶,它好大,像个斗笠,可以用来装雪。”
不落喘着气,看了一眼那枯荷叶,缓缓消了气——因为它确实挺大的。
回去的时候,不落背着崴脚的斤生,斤生头上罩着巨大的枯荷叶帽,两个湿漉漉的小人在寒冷的小雪天里挪动。
斤生说:“哥,我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害怕极了。”
不落把他往上掂了一下,说:“怪谁。”
斤生说:“我都以为我要死了……你猜,我走马灯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落不理他,背上的斤生仰头伸舌,等小雪落在上面。过了一会儿,斤生把枯荷叶帽放到不落头上,说:“我在想,好想和你一块打莲蓬啊。”
#报春篮子
春天的时候,不落妈妈会让他去摘香椿芽,她给他买了一个专门的小竹篮子。
斤生给篮子底贴了一个感应的发声元件。不落一提起来,篮子里的斤生录音就会喊:“春天!春天!”
原本是整蛊用的,后来变成了不落独有的报春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