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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6.长江以南

作者:有酒 当前章节: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这里有末日复兴派的演出,点一杯酒赠一张会员票,特权是可以靠近舞台,可以欢呼和唏嘘。但就算没有票,能听到的东西也没什么两样。

浮士将票根放在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坐在欢闹的边缘,取出下一封信。

阿佛洛狄写道。

“我们去了地球一趟。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地球,但是行程十分匆忙。不落只见了斤生的父亲一面,还是趁着父母不在家的空隙——他似乎在躲着自己的父亲与母亲。

“斤叔提早一周在通讯里知道了儿子的逝世,出来迎我们时,目光苍老而麻木。

“可在接过那个小骨灰盒的时候,他的双眼再次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阴翳。他佝偻着身子,将盒子埋在怀里,不出声,我却听见老人沉默而隐忍的哭泣。

“不落再次和他道歉。但老人并没有责怪他,他稳住颤抖的声音,说:‘你别跟你爹妈说,等我把斤生埋好了,自己告诉他们。’

“不落和我说过,他们与斤生家虽没有亲缘关系,但多年来一直互相帮助了太多,早就亲同一家。斤生也一直把不落的父母放进亲属的范畴里。

“斤叔他不想着大费周章办葬礼。斤生的祖母本就风烛残年,不能再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们去见了斤生的祖母。她看到不落整个人都打起了精神,小声唤了好几声落落。

“她问起不落在外的吃穿,不落都认真地答了,她又期待地问起斤生回来没有。我看见不落僵了一下——掩饰是他的短板。

“斤叔在旁边,用浓重的方言说:‘生生在外面做事,做得好了要升职加薪的,忙死了,哪里有空回来。’人在岁月上走得久了,总要学会将悲喜收放自如。斤叔把语气藏得没有一丝漏洞,他指着我说:‘这是生生的领导,出差来,替他看望看望你。’

“我对面露喜色的老太太笑了笑,顺着说:‘嗯,斤生是个很优秀的人。’

“临走之前,祖母问不落是否回家见了父母。她说,一天前他的母亲过来探望她,两人聊天时还提到了不落。不落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家了,今天回太空。’

“我感受到他的复杂情绪,不知从何而来。不落走之前并没有去见他的父母一面。

“我再次到访地球并且长时间停留是自那一年之后的事情。

“在这一年里,我和不落的交往十分平淡,像是直接跳过了热恋期,走向了沉淀的时刻。

“我们平时的交流和相处模式照旧,没有同居。项目内人员有规定宿舍,不落日常起居十分规律有序,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时间。我们没必要因关系的改变而去打破。所以除了尔萨与南之外,部里没有人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恋情。

“上班、下班、闲暇时间约定碰面、各自回去休息,第二天参上。我们两个分别都在各自的循环里,交集都是固定的。

“闲暇时间就是被不落带着去太空站的某个地方,时间地点由他来安排。不落读博期间会榨出很多时间交给地球大学的远程授课,所以我们最常访问地是图书馆。通常我会主动辅助他完成学术作业,然后在他身边陪到天色渐晚,等着他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南调侃我像个被爱情骗去的免费助理,脸上写满了作用失去后就会被踹的悲惨命运。

“我问不落,我会是一个论文工具人吗?他给我一个吻。

“不落像只猫,有一副漠然无谓的皮囊。他不善言辞,于是会用亲吻来向你道歉、表示期待、安慰或者肯定,除了你主动索要的时候,他都会给你。

“其实南说的有失偏颇。我整理述职报告时也会将不落叫来帮忙。而他也会像我陪他那样,腾出时间来协助我。

“你会觉得这样很枯燥吗?亲爱的导航员。

浮士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问题很简单。但浮士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代入能力,不知道该去以何种角度回答它。

最后整理出的答案是:不知道。

阿佛洛狄说。

“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想象中的爱情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但这种想法只持续到南问我:如果你和他退休了,事业与工作从人生中剥离了出去,你们要怎么生活。

“我说不知道,我没有考虑过。

“尔萨说爱情应该是,两个没有联系的世界慢慢靠近,融合到不分你我的时候,再带着彼此的影子逐渐分开,变成独立却又难舍的两块。没有经历过热烈的平淡很难是真正的平淡,我和不落目前只是被事业占据了该热烈的时间,并不是直接跳跃了第二阶段。

“我认真地记录了尔萨的话。情感对我而言是一门深刻的学问。

“我找了个时间,打算和不落谈谈。巧的是,不落也有话对我说。那天他似乎很高兴,他说:‘你能和我再回地球一趟吗。’即使他的表情变化不明显,我也对他身上的喜悦十分敏感,我笑道:‘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他说:‘我的父母想见你。’

“我静思三秒。

“如果我没有记错,在地球人的观念里,双方见父母是一件重要至极的事情,相当于工作面试。我大概可以将自己的信条实时更改一下了:我的恋爱将始于或者死于见父母。

“大脑为我拉起了警铃,我需要很严肃地对待这件事。

“——后来我和不落讲述自己与他相遇之后的所有心理历程时,他批评我说,我的恋爱信条总像一个老式二极管。

“忘记说了。亲爱的导航员,第四份花种是向日葵,需要你埋在地球,不落的故乡。

“长达两年的勘测任务结束之后,是一段很长的假期。我们回地球,不落特地带我坐了一次历史悠久的绿皮火车,他喜欢这些复古的东西在智能化城市里穿梭的感觉,因为它很慢,铺天盖地的数据流不屑于追它。

“火车路过了南京市的航天发射台,那是一个巨大而壮观的建筑,像是从天而降的银白色平顶金字塔。不落说,这算是初代的发射台。由于无工质飞船发射的便捷性,航天发射台已经相当于几个世纪前的飞机场,在各大城市均有分布,而且造型越来越趋向于简约。

“旅途中的不落心情舒畅。可我和他的心情恰恰相反——我入职面试都没有这样紧张过。与前者的心有把握不同,在不落父母前的面试是我无法预料、难以控制的未知情景。

“在我忐忑的时候,不落望着车窗外,看着细雨朦胧里的发射台,说:‘以后在这附近定居吧,向政府申请在发射台周围种一圈向日葵花田。发射台与向日葵……就像是阿姆斯特丹的风车与郁金香。’

“我调侃:‘你想做一个赛博田园?’

“不落点头,转过头来问我:‘你愿意和我来地球定居吗,一起种。’

“我知道我同意的话,不落会给我一个吻。于是我提前用一张来自于20世纪的大报纸,遮住了我们二人的脸。

“我说当然可以,并转头看向不落,问他这次会奖励几分钟。

……

“不落的母亲很热情,她和蔼的面容和我心目中那个喜欢种花的女士重合。这稍微减缓了我的紧张。但这暂时的减缓仅到我看见他的父亲的时候。

“不落说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军官。而我亲眼见到的不落父亲更具有一种毋庸言说的威严。他身材高大,脊背挺直,鬓边的白发打理得整齐,直到我们入座时,他也没对我说一句话。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敌意,这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我背后。

“我一一回答不落母亲的问题,不算很难。可这时,他的父亲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正襟危坐,说:‘目前是亚洲太空漫游航空公司的环境测试部的部长。’

“不落父亲凝视着我:‘部长?你这么年轻,做了亚漫航的部长?’

“我说:‘我在大学毕业之后,于亚洲太空军队服役过一段时间,履历上有太空军二等功记录。这在我职业生涯里起了重要的作用。’说完,我将勋章的立体照片调出,摆正,展示给他看。

“事后不落说我的回答太像述职报告。可我觉得他的父亲就喜欢听这些东西。

“不落父亲盯着奖章,滑动着显示屏上的模型,不停地仔细打量,最后神色一凛,那股从进门来的敌意似乎消失了。他说:‘哦,你服过役。’

“我和不落的父亲就这样找到了共同话题,竟然一直聊到了晚饭结束。

“我的忐忑终于消散了一会儿,在来之不易的自由时间里,我在一间房间的门口找到了不落。我想唤他名字,但他比了个噤声,给我让了个位置。我站到他的旁边。

“房里是不落父母二人混杂着方言的饭后闲谈。

“母亲说:‘你不是气冲冲攒了一堆事要问人家嘛,怎么还聊起来就没边了。’

“父亲说:‘他之前又没告诉我,他谈的对象当过兵。’

“母亲哭笑不得:‘当过兵怎么了,他当过兵你就不问其他的了?’

“父亲喃喃地扯起其他的来:‘我早跟那个倔东西讲,上公司之前先去太空军报个名,出来做什么都让人瞧得起。你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部长。’

“母亲说:‘你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落落真被招进去了,你就不让他出来了。’

“父亲哼道:‘那倔东西要真被招进去也够呛能有这样功劳,我看了,他对象那个奖章还是……’

“母亲不服气说:‘落落的工作能力不会差。’

“父亲道:‘他俩这不一样。’

“母亲说:‘你只要答应了,他和……阿佛就都是你儿子。’母亲念起我的名字时有点磕绊,于是简化成了昵称。她说,‘这不就一句话的事嘛,你还搁这眼巴巴地馋人家孩子干什么。’

“不落的双手盘在胸前,听到这时忍俊不禁。他和我对视的时候,我也笑了起来。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倚在门外的墙上,肩膀挨着。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还要尽量不出声。

“父亲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默认了,说道:‘那……那你去问问他们这次在家待多久,之后打算在哪里定居。’

“母亲说:‘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呐。’

“不落父亲那冰冷的形象在这夫妻拌嘴里慢慢瓦解,他生气的语气甚至听起来有一点憋屈,他说:‘那倔东西又不听我讲话!’

“最后还是母亲来询问的不落。而不落故意道:‘明天就走。爸又不愿意留我们。’

“在旁听的父亲瞪了他一眼,急着站起身来,还是说话了:‘你把人家老远带回来,着陆一天就送回去,谁教你这么待客的?’

“不落抬眼看着他,说:‘那你是愿意留我了么。’

“父亲憋了一口气,可又不愿意正面回答,只把一提袋食物扔给不落,对着这个倔东西说:‘先去你斤叔家走一趟。每次回来都要记住去,别再让我提醒你。’

“不落与他父亲的关系,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坏。

“我们又见到了斤生父亲,他的头发全都花白了,这让我吃了一惊。他脸上的皱纹像是老树的脉络,每一条动起来的时候会扯动所有的沧桑。他笑着,佝偻着身子接过东西。他想留我们住几天,但不落谢了老人的好意,在看望了祖母之后,与我一同离开了。

“原来时间并不是唯一让人白头的罪魁祸首啊。

“离开地球之前,父亲送给了我一只钢笔。这是一个来自于莫斯科的战友赠予他的,是他十分珍重的东西。

“不落父亲一直在考虑该送儿子未来伴侣什么东西。他听说我的亲生母亲来自于俄罗斯,于是决定将这支笔交给我。

“我郑重地接过这钢笔,就像是在交接仪式上接过了一项荣誉。争取到父亲的同意之后,我把不落的名字刻在了上面,后来它一直被我随身携带,在我制服左胸膛的口袋里,心脏与玫瑰胸徽的位置。

“亲爱的导航员,你手中的这些信,其实就是我用它来书写的。

“我的父母逝去得很早。他们没有来得及见到我的伴侣,自然也没有什么交托的礼物。但我在很小的时候,母亲便教给了我一个仪式。仪式内容是一首歌,《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中文译名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让我亲口唱给自己未来的挚爱听。做这个行动之前,我需要不断地审视自己的内心,确认我是否爱他或她超过于我自己。

“母亲的面容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我可以清楚地记得她那温柔、轻缓的声调。我不善于声乐,于是挑了个不落一身疲倦的晚上,像是母亲哄睡儿时的我那样,完成了这个仪式。

“不落醒来时,说他梦见了一片白茫茫的湖,问我这首歌有什么寓意,我没有告诉他。

“如果到生命尽头,上帝问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爱人。我会接着承认这两件事,因为这是我和父母辈之间的秘密。

“地球太广阔了,没有任何一个外太空居住群落是像它一样没有边的。

“某天我醒来的时候心血来潮,问身边的不落,可不可以帮我取一个简单的中文名字,这样母亲叫起来的时候顺口。

“他特地买给我一本厚字典,让我找到喜欢的就告诉他。我没翻几页就找到了一个适合的字。

“有了名字之后,我想我的命运就能和这片土地紧紧地系在一起,才能感受到之下流动了几个世纪的悲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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