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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7.月球

作者:有酒 当前章节:5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浮士感觉自己醉了一点,褴褛之人卖的酒后劲有点大。

当他缓慢地对齐信件、折叠的时候,身边的座位上来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的脸上并没有抹饰,天然之下的五官却仍旧透着一种浓烈的美丽。浮士从她身上的未脱下宇航服判断出,她应该也是个刚停站的飞行员。

她向浮士打了个招呼。浮士并不擅长交际,但借着酒精的作用,能跟身边的陌生人聊几句。

她说:“叫我阿仅就好。”

浮士望着自己的酒杯,1080提醒他有通讯申请,但只响了三秒,浮士就拒绝了。1080说道:“对方来自于木星太空站,让我告诉您,您需要在一个小时之后去做SMTS。”

浮士靠着自己的手肘,缓缓地吐字:“去他妈的SMTS。”

“模拟太空心理测试吗?”阿仅搭话道,“好久都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浮士轻淡地自嘲:“你可以选择去做一名导航员,这样的话,你就必须时时刻刻去做那些冗长的、不说人话的测试。否则他们会拿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在你的身上乱瞟。”

阿仅笑了起来。举起玻璃杯来与浮士的一碰。她灌了一口自己的酒,说:“很巧。我上一份工作就是在漫游服务部当导航员,那时的流程还没有这么麻烦,SMTS在入职前做一次就够了……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浮士转头看向她:“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阿仅说:“你猜一下试试。”

能出现在特洛伊市场的行星岛屿上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物流运输部的飞船驾驶员。浮士这样猜了,但阿仅耸肩道:“差得有点多哦。”

酒精把浮士的大脑浸润得有些迟钝,他想了半天其他的可能性。时间长到阿仅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末日复兴派的演出切到下一个节目,浮士循着周围人的欢呼瞥向那个简陋的舞台。

中央摆着一个黑色的生锈长椅,上面坐着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他的衣装是末日复兴派的特色。

发声的东西只是手风琴、男人的口哨以及沙哑的嗓音。

这三者的音色本应该很安静,但屋子里每个角落却都能清晰地听到,它像一场雨。

浮士听不懂他的语言,所以在他的耳中,歌者吐出的字节前后缠绵在一起,句子像诗一样得长。

“这个歌手的名字叫做‘无底洞’。是不是很奇怪?”阿仅也望着台上,似乎经常来这里似的,她和浮士讲述道,“这里的常客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太空站的流浪汉,搭乘运输飞船来到行星岛屿,爱上了褴褛之人的一个调酒姑娘。就这样,他一直留在这里唱歌了。至于为什么取这样一个怪名字……是因为他在恋人死去的后几年,开始沉迷于投资地下生物实验室的仿生人技术。可他自己明明都是身无分文的。”

社会结构成熟起来的太空站仍旧出现了贫富差距,和地球没什么两样。认为科技进步就能消除人类社会一切根深蒂固的顽疾,其实是一种傲慢。伦理给生物科技上的锁仍然没有解开。仿生人研究所被摘去了合法的权力,疯狂的学者们将其转移到了地下。他们能残喘至今,全靠一些同样痴心妄想的富豪、普通人、流浪汉的投资支持。

“这些投资者的目的不同,善恶混杂。但其中有很大部分人,是想通过所谓科学的途径再见一眼爱人、亲人、朋友们生动鲜活的面容。即使他们知道,仿生人就算有思想也并不是原来的人。”阿仅用下巴指了指台上的男人,给自己的杯子倒上了酒,说,“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给自己取名为‘无底洞’,算是一种自嘲吧。”

她朝台上遥遥举杯,像是协助末日复兴派完成一种行为艺术,笑道:“敬无可救药的偏执。”

观众一阵欢呼,男人也为她单独吹了一段不突兀于主旋律的口哨。

浮士仿佛在歌声里失去了语言能力。

默然良久,他突然问:“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

“无底洞唱的吗?”阿仅紧接着吐出一串俄语,“名字叫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你也感兴……”

她回头看向浮士,声音戛然而止,眼睛慢慢睁圆,惊讶地道:“……你怎么了。”

浮士先是疑惑地“啊”了一声。继而他发现阿仅的面容模糊了起来,于是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也是一怔。

他原来在不由自主间泪流满面。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浮士根本没有注意到。

浮士发现,自己的情绪感触竟然已经被年岁磨钝到远远地落在了生理性反应的后面,在手指触碰到泪水的那一刻,他的胸膛才开始泛上一丝酸意。

但这情绪也只是像潮汐一样,漂洋过海地来,吞没一下礁石,又匆匆地退潮了。

“我没事。”浮士将酒喝完,和阿仅告了别,穿好行装,说道,“很高兴和你聊天。我该回去做SMTS了。”

歌声的尾音消失在身后。

浮士并没有去做SMTS。

他躲进了飞船的航行舱里,发了一会儿呆,最终决定给陈哀从前的号码拨一次通讯。

他明知道陈哀不可能接的,但仍旧怀着一种悲哀的希望,静静地等待着。

通讯申请通过了。

对面静了两秒,说了一声:“怎么了。”

是南榕的声音。

他大概去医院看望陈哀了吧。浮士心想。

他张了张嘴唇,浮士轻声问:“他还好吗。”

南榕没必要给他那些虚伪的希望,他叹了口气,但还是委婉地说:“……不容乐观。”

“你能不能……”

浮士想说,你能不能把收音设备放到他的身边,三秒钟,我只听他的呼吸就好了。

他又想了想,觉得对面大概会认为自己过于矫情,更何况陈哀在重症监护室。

便没说出口。

南榕没等到他出声,于是发问:“……什么?”

“没事了。”浮士挂断了通讯。

他感觉到了一种酸楚,从心脏蔓延开来。这是缺失很久的感觉。

这导致他开始出现一种窒息感,越来越严重。他踉跄地走出航行舱,蹲坐在一旁,看着飞船设备上的灯光闪动大口呼吸着。

直到有所缓解的时候,浮士将剩下的信取了出来。

这一晚,他靠着航行舱的外壳,像是寻找一种情感依托般的,把它们全部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第五份花种是风信子,需要你埋在月球,亲爱的导航员。月球的土壤已经可以种植农作物,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适合花种的地方。

“月球是人类太空旅游业最发达的星球,也是最早被开始改造的星球,它目前的居住区跟地球上的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之前南老是在我耳边提到‘度蜜月’这个词。导致在我潜意识里形成了‘婚礼去月球是天经地义的’这样的观念。

“我们是去月球度假的。可我忙习惯了之后,总觉得要有一些任务在身才能缓解我的职业病。于是出发之前领了一个研究课题,关于月壤的改造环节的。我以为需要我做的很简单,可是任务量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这导致我到达月球的一个星期里,都在跟土壤打交道。

“不落不是那种会让我从土与他之间二选一的人,他还会陪我一起去实验园,帮我收集样本。但我仍旧能隐约地感觉到他的不满。

“我还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我怕凌晨与半夜的实验会打搅到他,在我们订双人房的旅馆里,重新开了一间临时的房,就在他的旁边。不落没有多说什么。后来我发现这个分房的措施有点多此一举,因为不落仍旧会等到我平安回来的时候再睡觉。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明明说好的二人度假被这些多余的任务所占据,这和爽约没什么两样。

“旅馆前台是个很外向、热情的小姑娘。她喜欢在工作期间观察来往的顾客,有一天她告诉我:‘先生,您的伴侣今天找我说明了想要退房的意向。原谅我的擅自猜测……那位先生是您的伴侣吧。’

“她念了房号。我说是,不解地问:‘他有说原因吗?’不落没和我商量。

“姑娘的眼睛眨了眨,说:‘大概是这里住腻了?那位先生还询问过我,月球有没有其他地方值得旅行。’

“我说:“……这样。”

“她叹气说:‘您也太忙了。’

“送花的快递员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前台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失陪一下,她需要把那簇鲜艳的红玫瑰给客人送上去。

“我和她道了谢。

“我想去问问不落的想法,但是他不在。他回来时说,他去和定居在月球的大学同学的聚会了,这些天大概还会去。

“我看着他的脸,有些愧疚。我想几乎把度假计划交给了月壤的我,是最没有资格阻挠他去娱乐的,犹豫了一会儿,跟他说道:‘那……玩得开心。’

“我并不开心,我后悔申请了这繁琐的任务。可工作性质不容许我烦躁和半途而废。

“我偶尔会客观地思考:对我而言,事业不容置疑地是排在个人前面的,爱人也是。但他们两个究竟哪个重要。

“我认为是不落。采用反设法,如果我失去了部长的职位,我仍能以其他的方式服务太空,这并不会给我造成什么挫折。但我无法失去不落,他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实是,我总是理所当然地把工作与他混杂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反对我的选择——这是一种很可恶的有恃无恐。

“我想来想去,决定就挑个最近的时间和不落道歉。

“前台姑娘看我的眼神似乎变了,对话里也多了一点笑意和赞许。她的神情表达可太明显了,几乎不用我暗自揣摩。我不明白这种转变的原因。直到我在不落的房间门口看到了一簇花。

“是白玫瑰与绣球围簇的蓝色风信子——之前在木星太空站的实验室里特意认识了很多花卉。名片上的赠花人写了我的名字,但那不是我的笔迹。

“我有些吃惊地蹲身查看,花簇的卡片上简短地写着‘给爱人’。

“不落打开了门,他没料到我会这时候回来,对视时候,他的表情从冷淡变为了呆愣。我问:‘是……你的花吗。’

“不落说了声嗯,他匆忙地把花拿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问不落,于是轻敲了他的房门。但该死的巧合并不放过我,实验室联系我设备出问题了,需要我立即过去。

“我在门外和他说声抱歉,匆匆赶去了。

“我没想到可以让我一天都心不在蔫的会是一束花,明明我在危险级别最高的陨石带面前都没有感受到这种心情。

“我回去时不落也在,他刚洗完了澡,穿的是我的衬衫。不落的身材并不瘦弱,衣服还没有大到可能当做睡衣,但仍旧有点不合身。

“他只准备了一人的晚餐。让突然回来的我自行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我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没有回话。

“风信子被摆到了最不显眼的角落,我终于还是问他:‘花是……你的朋友送的吗。’

“他头也不抬,说:‘你送的。’

“我说:“可我没有订过,或许是写错了。”

“不落坚持道:‘是你。’

“我对他的坚持感到不解:‘我并没有……’

“不落第三次唤了我的全名。他说:‘阿佛洛狄忒,你出去。’

“全名应激症让我怔了一下。不落离开桌子走向了卧室,我及时地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腕,问他究竟怎么了。近了才发现,他的耳朵红得像在滴血。

“后来,我才从他口中和其他地方打听到,这束花的买主是不落自己。

“事情的起因是,他去咨询前台姑娘的时候,两人聊到了我。姑娘提到为伴侣买花的情侣们,无心说了一句:‘阿佛洛狄忒先生看起来是个对浪漫很生疏的人呢。’

“不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特地让花店的人写了那些‘造假’的卡片,就为了让前台姑娘在送花时候看到我的名字。

“接到订单到达的通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的行为太过幼稚。更尴尬的是,出门还碰见了我。

“不落坐在我的对面,将头低在手肘之间,装作不在意地望向别处,细碎的长发遮着还没有降温的耳朵。坦白了之后,冰冷地问我:‘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笑,但我没有。我搓着风信子的花穗,说:‘我觉得我的恋人很可爱。’

“愤怒和羞涩在他脸上一起烧了起来,他让我立马从这个房间里消失。我也没听他的——我又不是性冷淡。我没必要在这时候去特意忍耐自己的冲动。我有一个非常可爱的爱人,这是我的荣幸。

“不落像猫,平时以固体的形态坐在冰山上,偶尔会走下来蹭一下你。他拒绝任何人类的触碰,但当你真的主动揉捏他的时候,他会变成柔软的液态的……然后包容你的一切。

“我对这条定则享有知识独占权,毕竟可以进行实践和总结的人只能且只有我一个。

“所有的任务结束时,我带了不落去了我一直待着的实验田,它的面积很大,在一座环形山上。

“我送给他一盒子的月壤,一只手就能包住的大小,郑重地介绍说,这是我们的成果。用新方法改造出的土壤命名为‘予不落’——我提交的命名提案的官方解释是:给予植物一个不易凋落的环境。它通过了。

“我说这一片实验田改造成功后,会作为月球居民的粮食用田。里面长出的所有植物,都会来自予不落,或者予不落的后续改良版。

“不落挑眉。他问,这是谁教你的。

“我有些不甘,这明明是我自己想的。我谨慎小心地问他喜不喜欢:‘你觉得……送土壤会比送花浪漫一点吗?’

“不落说浪漫,语气像在哄谁。

“我深呼一口气,趁着没人时牵起他的手来,说:‘那盒子里还埋着一枚戒指,是提取这片月壤中矿物质而合成的,仅此无二。适合你的无名指。’

“我不太敢去看不落的此时的表情,只牵着他的手。有点磕绊地说:‘本来已经打算不告诉你了,因为我觉得你会不喜欢……这些土。’

“良久,我听见不落小声地说:‘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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