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放大、无止尽地放大。
阿基里斯的眼中透露出些许睡意，微微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手中那条蠢萌蠢萌的鱼，用食指轻轻拨弄着它的尾巴。
一花一世界，花中有界、界中有花。
一开始她还会仔细算一算自己相对于最初那个小黑洞表面的量子泡沫有多小，身高等于多少分之一个原子。
现在她都懒得去计算了，这个数字已经小到完全超出了常识范围。
尤里卡突袭者号内部变得极度平静，脑海中那像是唐僧念经一样唠唠叨叨的叙述也突然间停了下来，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太习惯。
虽然那些东西听起来就很头疼，思考起来更是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要多吃几碗饭来补充动脑损失的能量。
但这是人生中第一个愿意和她说这么多话的人，这让她有种回到了童年时的感觉。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整日和流浪猫狗为伴的小乞丐，只能自言自语地咒骂芝诺和他那只乌龟。
“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一只长得不太可爱的小生物，但它的营养价值很高，是中子星的三十二亿倍。”
李恒的声音打破了平静，阿基里斯从手中的蠢鱼身上回过神来，睁大眼睛看向由尤里卡突袭者所在的地方。
眼前是一团不断翻滚溃烂的巨大云雾那些云雾聚合在一起，形成骇人的身体器官。
黏滑的黑色触手，滴着粘液的嘴，或扭曲的短腿，腿末端长着看起来羊蹄的黑色蹄子。
就算在一路上经历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眼前的这个生物都可以称得上是长得极为丑陋。
“这可不仅仅是长得不太可爱的程度了……”
阿基里斯低声吐槽了一句，还有那个营养价值是中子星的三十二亿倍究竟是什么鬼评测啊。
看着眼前这团丑陋恶心、丢到地球上能腐化整个世界的怪物，她却有些开心地微微扬起了嘴角。
之前经历的那种沉静她很不喜欢。
那种沉静让她感觉就像是从美梦中醒来了一样，又要回到那个吃不饱穿不暖，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现实世界。
她知道自己和这个免费请她吃饭的大善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人之间隔着无穷远的距离。
但真的想象着那一刻，难以抑制的失落与空虚依旧涌上心头。
如果这个美梦能再久一些就好了，最好能永远也不会结束。
“这只不太可爱的小东西名叫莎布尼古拉斯，一只很喜欢生育后代的小生物。”
“一般来说，我不会因为一些生物长得比较丑陋就歧视他们，章鱼怪和触手怪也有自己独特的可爱之处嘛。”
李恒伸手递给阿基里斯一本书道：
“不过这货是我比较讨厌的一类小生物，原因就在这本书里面。”
阿基里斯伸手接过，迅速浏览了一遍这本书中对这个名为莎布尼古拉斯的邪神的描述。
她接着看向那团全身长满触手的黑色云雾问道：
“书中将它称作是万物之母与不可言及者之妻，这个不可言及者指的是？”
该不会是这个勇者A的另一个名字吧。
“嗯，直觉很准。”
“这个不可言及者指的是尤格索托斯，祂被称为门之匙、万物归一、一生万物者，与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相连，知晓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有个很厉害的老怪物扔给了我一个门之匙，所以除了勇者A以外，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有个泡泡』。”
他当然可以是那个光辉万丈的泡泡，这就像他也可以是孟奇、佛祖、道尊一样。
只是因为那枚用来打开快乐老家大门的门之匙的缘故，他对于这个『有个泡泡』的身份认可度会更高一些。
因此附带的，和尤格索托斯生孩子的莎布尼古拉斯就是他讨厌名单上的其中一个了。
“有个泡泡……这名字有点可爱，听起来像是什么小宠物。”
阿基里斯心中想道，她接着就啪地一下合上了书，义正言辞地喊道：
“这个cp我不同意！”
“人类所属的世界仅仅只是一个渺小事物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方面而已，这不正是这类恐怖小说所要表述的内涵吗？”
“用人类那原始落后的生殖与繁衍欲望去揣测那些不可想象、不可言及的伟大存在，无疑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有个泡泡才不会生孩子！”
“人类繁衍是为了将自己那有限的人生中未完成的愿望寄托在后代的身上，全知全能的神生什么孩子？”
嗯，越想越觉得合理。
都已经占尽过去现在未来一切可能性了还要与其他人繁衍后代，哪有这么垃圾的神。
“说的没错，全知全能的神自身就是完全的存在，是不需要配偶和后代的。”
李恒拍了拍手掌以示鼓励。
“不过，还有另一个思路。”
“书中所描述的神明，无论是莎布尼古拉斯，还是那个与它繁殖后代的尤格索托斯，都不是完全的存在。”
“它们两者都只是属于一个神的侧面，包括它们繁育的后代也是一样。”
“万物归一、一生万物者。既然是不可言及的神，那么凡人的书籍所能描述的自然不可能是这个神的全部信息。”
阿基里斯这时有些回过了神来，她转头看向身旁这个长得与她外貌一样的人。
在那对红宝石般晶莹的眼眸背后，藏着的是她无法看到的本体。
这副与她一模一样的外貌，只是对方一个微不足道的侧面，而非全部的存在。
她至今为止所了解到的一切，就像是书中那个与莎布尼古拉斯繁育后代的尤格索托斯一样。
面对着实无穷，她所能知晓的有限的信息连盲人摸象都算不上。
“想明白了吧？”
李恒伸手将那团模糊不定的黑色云雾抓了进来。
他随手揉捏了两下，就将这只营养价值是中子星三十二亿倍的莎布尼古拉斯做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小面团。
将这个黑乎乎的小面团塞到阿基里斯的嘴唇边缘，他看着白发女孩粉色的瞳孔道：
“你需要知道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是你眼中看到的那个与你外貌相同、请你吃饭、和你聊天的大善人。”
“而不是我占尽未来一切可能性，拥有比无穷更无穷的力量，容纳着连续统的本体。”
“凡人永远看不到全部的真实世界，你眼中能看到的只是和你一样的凡人，而不是神的本体。”
嘴唇边的漆黑小饭团传来些许苦涩的味道，这东西闻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大火烤焦的茶叶蛋。
阿基里斯伸出舌头像是小猫咪一样轻轻地舔了一下，然后低声回答道：
“很难吃的味道。”
原材料就不好，做出来的东西果然不会好吃。
“嗯……以地球人的口味习惯，这只外貌不太可爱的小生物的确不太好吃。”
李恒轻轻弹了弹指尖的漆黑小饭团，这散发着焦糊臭味的物体就变成了粉红色的Q弹软糖，散发着淡淡的草莓香甜气味。
阿基里斯看着这团粉红色的q弹软糖，理面倒映出一间装饰得温暖安心的房间，少年和少女正甜甜蜜蜜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来自迦勒底的那位御主和他的从者？”
李恒点头道：
“没错。”
“乌鲁克城，迦勒底，还有你的老家地球，你已经远离了那些世界，但我从未离开过那些世界。”
“不要用凡人有限的思想去揣测我的存在形式，也不用担心我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从你身边消失。”
“有句话叫做杞人忧天，寿命不到百年的地球人用不着去担忧宇宙热寂的问题。”
“从今往后无穷久远的时间里，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无处不在，过去存在、现在存在、未来也存在，凡人有限的生命永远不会观察到我消失的时刻。”
时间的流逝不是世界运转的基础，人体验到的每一个时刻都只是宇宙的一次复制。
纸片人不会体验到时间终结，就像活人体会不到死后的感觉一样。
在这些纸片人的认知中，李恒是昔在永在的永恒不朽之物，比空间和时间本身都更为坚固。
手指轻点，将这枚甜得发腻的粉色草莓软糖塞进阿基里斯嘴里，李恒轻声笑道：
“我实现了他们的愿望，当然也会实现你的愿望。”
“我是人类愿望的终极集合，凡人世界的一切愿望对我来说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不拔一毛、不取一毫。
有限的凡人，即使是统治诸天万界的宇宙霸主，赐予他人一颗米粒也意味着自己少了一点点东西，不符合一毛不拔的理想境界。
但无穷不一样。
正如有穷与无穷的字面意思一样，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没有穷人，只有无穷的神。
有限世界的凡人在无穷领域的生灵眼中是一无所有的穷鬼，李恒给他们的东西再多，自己也不会损失一分一毫。
“有限的凡人……”
阿基里斯仔细品味着口中粉色草莓软糖甜得发腻的滋味，开口问道：
“难道我就只能一直做个有限的凡人，看到你微不足道的一个侧面？”
“我想真正触碰到你所在的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隔着无穷遥远的距离。”
啧，这小鬼是真的勇啊。
按照地球人李恒的人格，如果他不是成为了这具身体上的意识，必须体验到那种终极无聊感，那他不会决心冲击无穷领域。
就算有了这种极度的无聊感，他也是因为吞噬了阿基里斯的人格才产生了走出玻璃罐的想法。
在那个新世界里，他现有的人格思想会被彻底溶解，鬼知道他的想法会变成什么模样。
待在主角乐园里做个主角多爽啊。
永远不会死亡、永远不会失败、永远不用工作干活，每天都过着心想事成，比美梦还要美的生活。
“在无限面前，有限的力量没有任何影响，你现在的人格会化为无边海洋中的水滴，这一点你能明白。”
李恒抬手按在阿基里斯的脑门上将她推开，接着补充道：
“还有，连续统不是普通的无穷，那里是不可言及的领域，等你理解了连续统到底是什么再做决定也不迟。”
“我说过的，凡人不会看到我消失的时刻，你眼中看到的这个免费请你吃喝玩乐的大善人将会永远存在。”
傻孩子的勇气都会更高一些，再给她的脑袋里多灌点知识就不会这么勇了。
念头转动，一座古典时代的图书馆出现在了尤里卡突袭者的面前，门前有一座装满了清水的小水池，水池里放着一只儿童玩具小黄鸭。
“亚历山大图书馆，门前的这个水池就是阿基米德的浴缸。”
“现在他不在洗澡，所以我们看不到阿基米德出浴图，不过没关系，我们只是来这里看书的。”
尤里卡突袭者号像是一只小蜜蜂一样跳到那只小黄鸭的脑袋上，这小黄鸭玩具便晃动着脚蹼从水池中跳了起来，啪叽啪叽地游进了这座图书馆里。
“阿基米德出浴图？”
只是想象了一下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抱着小黄鸭玩具在图书馆门口的小池子里洗澡的样子，阿基里斯就觉得这副画面不太对劲。
这间用白色大理石建成的古典图书馆表面看起来很普通，但随着小黄鸭与图书馆的大门越来越近，这座建筑以恐怖的速度开始放大。
宇宙星河环绕此间都不足以形容它的宏伟，大概只能用混沌气澎湃、一丝气息便蕴藏无尽宇宙这样夸张的虚词来描述。
“虽然同样名为亚历山大图书馆，但这座图书馆与那座地球上的小图书馆只是名字相同。”
“它是阿基米德建造的，作为几乎能与毕达哥拉斯抗衡的存在，也是这个世界里无穷之下最强的人之一。”
“阿基米德建造这座图书馆的目的也与毕达哥拉斯类似，寻找一个无理数。”
“只不过那个无理数比根号2更有意思一些。”
李恒这时伸出手掌，眼前这座混沌气澎湃的超级亚历山大图书馆突然收缩变小，再次变回了最初那般平平无奇的模样。
“有限的生灵力量太弱，有理数对应的世界在他们眼里和连续的世界是一样的。”
“他们找不到最小的空间尺度，因此他们也看不到这间图书馆的尽头，即使是建造这座图书馆的阿基米德本人也不例外。”
李恒看向图书馆的某个书架，阿基米德就在这座图书馆的一本书里做着自己的研究工作。
他就像传说故事里的那样蓬头垢面，在那没有尽头的无穷小世界里迷失了方向，很难再回来这里洗澡了。
无论是广延的无穷大，还是无限可分的无穷小，对于有限的凡人都是同样不可触及的实无穷领域。
尤里卡突袭者驾驶着小黄鸭在图书馆内穿梭，最终停在了图书馆的一座书架面前，正对着一本棕色的书籍。
“嗯，就是它了。”
阿基里斯看向这本巨大的书籍，它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圆，圆的内部则有许多辅助线，构成了一个有近百条边的正多边形。
《穷竭法与圆周率》
随着她的注视眼前的书本封皮翻开，显露出内部记录的文字。
“穷竭法来自欧多克索斯，阿基米德是它的继承者。”
“开篇是对于圆的面积计算，这种方法很像是切割披萨，通过将圆切割城一块块微小的扇形，将它组合成一个新的形状。”
阿基里斯看着这本书最初的几页，一个完整的圆被重新切割之后，成为了一个近似于长方形的形状。
长方形的两条长边由圆的圆弧构成，另外两条短边则是圆的半径。
“将圆切割的块数越多，构成的图形就越接近真正的矩形，当弯曲的圆弧被切割到无穷小时，圆弧就成了直线。”
“最终就能很容易的计算出，圆的面积等于1/2半径×周长。”
“这就是穷竭法，通过切割和重组把曲线化为直线。”
阿基里斯是个没上过学的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如果是个现代人就能很容易理解，这种处理方法其实就是微积分的雏形。
在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上也提到了这种方法：
一个量减去它自身的一半或一半多，剩余的量再减去剩余的量的一半或一半多。
一直这样减下去，最终就得到一个小于任何事先给定量的量。
在这里使用了“任意小”这个词，这是一种潜无穷的观点。
相较于其他古希腊人，欧多克索斯和阿基米德更注重实用。
不在意逻辑推理上的疑难问题，只关注能否计算。
因此他们在否认实无穷的古希腊时代，发展出了接近微积分的穷竭法来处理那些光滑的曲线。
就像把一个圆重组成矩形时那样，微积分可分为两个步骤：切分和重组。
切分过程总是涉及无限精细的减法运算，把一块蛋糕不停地切去一半，最终留下来一块任意小——或者说是无穷小的部分，这个过程就是微分。
重组过程则总是涉及无限的加法运算，将无穷小的各个部分整合成原来的整体，这个部分就是积分。
两个步骤分别对应于还原论与整体论的哲学思想。
“阿基米德用类似的方法来计算圆周率，通过画圆的内接正多边形和外接正多边形，计算圆周率的范围。”
“最终，当正多边形的每一条边无穷小、边的数量达到实无穷时，就能得到一个光滑的、完美的圆，同时也就得到了圆周率。”
实无穷有趣的地方就在于，经过无限次步骤后得到的最终结果反而会比有限的状况处理起来简单许多。
一个有古戈尔条边的正多边形，那可比光滑完美的圆复杂得多了。
这就像作为整体的无理数根号2与小数点后的一部分有限数一样。
实无限凌驾于一切有限之上，但却未必就比有限的事物更复杂。
这也是渺小的人类有可能理解无限的宇宙，以凡人之身掌握万物运转规律的理论基础。
整本书的内容并不困难，只要不被古希腊人对无穷的厌恶吓到，很容易就能理解阿基米德计算圆周率的过程。
当然，具体计算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古希腊人只能徒手计算那些需要开根号的麻烦无理数，用这种方法来计算圆周率的效率相当低下。
“有了穷竭法以后，再次回头看芝诺的二分悖论。”
“1/2+1/4+1/8……，这个无穷级数就是数轴上每次割去一半、无限次切割的单位长度。”
“欧多克索斯和阿基米德不敢在书面上使用实无穷，但是如果应用了实无穷，就能知道这个无穷级数的和正好等于1。”
“二分悖论的问题在于，芝诺认为无穷个量相加一定是无法计算的无穷，却没想过结果其实是一个有限的数值。”
说到这里，李恒抬手给阿基里斯递过去一本小册子。
“嗯？……小说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