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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轩听到许深这么说,语塞了一下,然后才断断续续道:“哦……那行吧……那你特么动作能不能快点啊!老子要被冻死了!这儿刮风又下雨的,你家这破屋檐还挡不住水的……”
许深叹了口气,然后说:“右手边客厅窗户看到了没?”
黎轩当他是要给自己指路找备用钥匙,就按照他的指示做,稍微走出一点,就看到了那扇窗:“看到了。”
“左边那扇窗没关牢,打开它,窗台那儿有一把伞。”
“不是吧,”黎轩发出一声低骂,“我以为你要给我找钥匙开门,结果你给我找了把伞?!怎么?怕我淋着雨感冒了?”
电话那头的许深又叹了口气,才说:“我现在还有十分钟才能到家,你要么等我回家给你开门,要么打伞去拿钥匙。”
……
“行,你说!”黎轩拿了伞就打开了。
“现在背对着我家大门,右手边的花圃看到了吗?”
“嗯。”
“沿着它走到尽头,在花丛与栅栏的角落里,有一个类似于小屋子的盒子。”
“等等……我找到了。”
“打开它,里面有两条钥匙,大的那条就是了。”
“哦……”然后黎轩估计是脑子轴了,问:“那小的那条呢?”
闻言许深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刚说,电话就断了。
黎轩以为他不想说,但许深刚说几个字,他还没来得及听清,手机就没电关机了,黎轩在心里默默地把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许深回到家时,黎轩已经颇为轻车熟路地到一楼的浴室里洗澡了,而且还扰民——一大串类似法语的语言从浴室里蹦出来,极其感人。
许深见怪不怪了,没管他,直接上了二楼。
雨水自上而下飘零,落在窗扇上,模糊了一座城的夜景。
浴室内,冰凉的水自许深的头顶自上而下,流经全身。
闭了眼,耳边回响的仍是前不久在那个隐晦的角落里,他们“厮混”的声音。
所谓世俗伦理,冷眼喧骂皆化为云雨,只余下令人心动的声音,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理智,化为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许深有些烦躁地睁开眼,侧眸就看到了那面被灯光照得明晃晃的镜子,心里不禁低骂了一声。
这个澡许深洗了半个多小时,才堪堪把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压住。
许深下楼时,看见黎轩豪不见外地拿了一些啤酒瘫在沙发上看电视了,而且还“借用”了许深的充电器。
见许深下来,没收敛,反而还指使许深:“许深,我饿了,你快给我下碗面吃!”
许深白了他一眼,然后电话就响了起来。
许深看了一眼来电人,没说话,然后走到厨房那边接起了电话:“这么晚还没睡呢?”
黎轩听到他那语气,用脚趾头都晓得是谁的电话,心下不禁“骂街”。
啧,恋爱的酸臭味啊!
电话那头的苏轻念“嗯”了一声,然后问:“你到家了吗?”
“嗯,刚洗好澡。”没有眼睛的人都能听出来许深的区别对待,刚刚可能还预备着“破口大骂”,此时的话音里都是压不住的温柔与笑意,“今晚想听什么故事?”
许深接了一杯水,然后听见苏轻念说:“今晚就不了吧,我听你声音有点哑了。”——听着可能更兴奋,会睡不着的。
许深喝了一口水,然后笑道:“还不是你招的。”
苏轻念那头霎时没声了,许深能想象到苏轻念的脸“腾”地红了。
“不闹你了。”许深从善如流,“我明天要出差。”
苏轻念又霎时“活过来”了:“去哪里啊?远不远啊?什么时候回来啊?”
“去北方。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定,圣诞节前应该可以回来。”
“哦——”苏轻念应了一声,“北方会很冷,要多带些衣服,还有,多喝些热水,别感冒了。”
许深听着他的唠叨,时不时应和一下,也不觉得烦。
待苏轻念交代完了后,他才又催促着苏轻念去睡觉,苏轻念拗不过他,只好依依不舍地和他说了晚安,然后才又忽的想起来:“对了,你外套还在我这儿。”
“那就先放在你那儿吧,我出差回来之后再取。现在快去睡觉。”
“好吧,”苏轻念语气里有些闷闷不乐,却也染上了几分倦意,“那晚安……”
“嗯,晚安。”
苏轻念这才挂了电话。
许深挂了电话放了水杯,回头就对上了黎轩那八卦和打量的眼神:“说!你什么情况?”
许深不想和他说,只好绕过他,去拿面条:“你不是要吃面吗?”
黎轩想了一下,吃面哪有他患者的心理健康、他好兄弟的人生大事重要呢?!
“不行!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啊你?”
黎轩挡住了他的路,不让他走。
许深挺无奈的:“你还饿不饿了?”
“饿!面是要吃的,但是你话也要说清楚!”黎轩颇有一种“你不把话说清楚了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过去”的架势。
“起开。”许深一把推开他,终于开出一条路来。
“你说不说?!”再不说他可就是要打滚了。
“我说我说……”许深打开煤气,点了火,又往锅里头加了些水,“你这种人就是霸道,我爸还没管我谈恋爱呢,你反倒来指手画脚的……”
除苏轻念外,许深也就只会和黎轩这么讲话了,而且不再是言简意赅的一句“我谈恋爱了”,而是会调侃。
这种事放到谁身上都会觉得奇怪,黎轩倒是了解许深,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感情还是在的,而许深又或多或少地受到了黎轩的影响。
所以说,话唠和嘴欠是会传染的。当然,也有一定的触发条件——比如现在。
“嗯。”黎轩也不多问什么,倒是奇怪起来了,“话说你爸呢?这么没见他在家?”
“他回老家了。”许深一边下面一边答,“话说你又哪根筋抽了?”
“嗐呀,别提了……”黎轩忽然沧桑起来了,“我不就今天带着黎澜翘课去漫展,然后她穿得少就感冒了,回家之后老爷子发现了,一气之下就把我拎出来了,我只能来投奔你了。”
这个理由乍一听有鼻子有眼的,可信度很高,但是许深知道事情绝对不可能那么简单,但黎轩有意隐瞒,许深也不方便多问,“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身体可硬朗了,打人贼疼……”提起这个,黎轩的伤似乎在隐隐作痛,“不提这个了,话说许叔叔他回家干嘛呀?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啊?”
“就前两周的事,”许深关了煤气,支使黎轩,“把这个面拿冷水过一下。”
黎轩帮忙过水,许深开始调底料,一边说:“回去开了个诊所。”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老家啊?是爷爷奶奶在那里吗?”
许深不喜被别人打探隐私——但对方是黎轩也就算了。
“要吃多少你自己夹吧。”许深把一双碗筷递给他。
黎轩心满意足地接过碗筷,开心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黎轩听着许深讲许贺的故事,当做“下酒菜”一样,和着面条就吃了起来。
“在我爸爸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爷爷就抛弃了我奶奶和他。奶奶心疼爸爸是无辜的,就偷偷回娘家,把我爸生了下来。”
“我爸和我妈从小一块长大,后来在一起了,他们很恩爱。一起上班、下班,闲暇时就到公园里散步。因为工作原因,他们休息的时间很少,但还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我的到来完全是意外。虽然有着最亲的血缘关系,我们的生活也就那样——平平淡淡,也不温馨。他们可以把他们的父爱母爱随意地给予给任意一个不相关的人,却从来没把过多的爱放在我身上。他们不想有一天,他们走了我会很难受;他们也不想有一天,我走了他们会很难受。如果没有我,他们在任意一方走后,另一方都可以没有负担地跟着去,但有了我就不行了……他会守着我,直到世界上有另一个,如他们爱彼此一般爱着我,甚至比他们爱彼此那般更加爱我,等那个人出现,他就会离开。”
“爱情有时候不需要结果,开出花来就已经足够绚烂了。”
听着许深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地说出这番话,黎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这种家庭教育,这种观念,怕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并且行动的吧……他们一家究竟承受了多少,才“亲如陌生人”一般地生活了那么久?
黎轩不敢细想,已经被震撼到了。
那段年岁里,苏轻念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他们的世界里,打破了他们“三足鼎立”的平衡。
许贺和易沐淑会不会想,如果他们给予许深的不是这种另类的教育,许深会不会也和苏轻念一样开朗向上?他们无法确定,如果苏轻念继续留在他们身边,他们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忍不住对许深好?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们只能将苏轻念送走。他们宁可他们从不曾给予过许深任何的爱,宁可许深对他们的死冷眼旁观,也不想在他们走后,给许深带去绵绵无期的酸楚与悲痛。许深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所以许贺他们不是不爱许深,而是太爱了,才会替这个世界痛吻他。世界是麻木无理的,只有内心强大了,大风大浪都能挺过去。他们不想日后谁成为谁的软肋。他们想的是,哪怕日后手术台上相见,他也能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
而苏轻念之于许深,大抵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吧……
他阳光乐观,天真童趣,还有一个爱他的妈妈,就连易沐淑都对他十分宠溺,他可以轻易地得到他苦苦追求的东西,所以许深自然是羡慕且嫉妒的。
但苏轻念下意识地接近,下意识的依赖,在交往过程中对他流露的鲜活的感情,是许深所始料未及的。
伤心时放声大哭,欢喜时放声大笑,一切的感情是多么的自然且纯粹,一点一点地将许深的目光粘在了他的身上,也一点一点地丰富了许深的情感世界。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保护欲、产生了占有欲,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发酵,到如今的一发不可收拾。
所有的喜欢都是有迹可循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黎轩嘴笨,平日里只会损人不会安慰别人,于是只能说了一句废话。
许深不想他们之间的气氛那么怪,所以来了一句:“嗯。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会过得更好的。”
黎轩吃着面呢,闻言剧烈的咳嗽起来:“你……你……”
许深神色自若:“我知道我做的面很好吃了。”
黎轩闻言咳嗽得更加厉害了,待缓过来之后才笑骂:“你可真不要脸。”
许深欣然接受:“谢谢夸奖。”
黎轩低骂了一声。
许深看他吃的也差不多了,然后开口说:“今晚脱敏?我明天出差。”
黎轩自然懂他的意思,只是想不明白:“欸,不是我说,那玩意儿那么少见了,你又何苦为难你自己呢?你出差,出差上哪儿去啊?三天两头响一次钟,啊?穿越回古代吗?”
“古代也没有钟啊。”许深一脸“没文化,真可怕”的表情。
黎轩又被噎住了,答应了:“行,你爱咋咋滴吧。”
“嗯。”
“你真的脑子缺根筋吧,大晚上的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黎轩一边上楼一边说。
进了房间,他往床上一指:“躺床上去。”
许深很听话地躺了上去,闭上眼睛,只听见黎轩还在嘀咕,而后才深吸一口气,沉着气,缓声道:“现在,放松身体,放慢呼吸。”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呼……吸……呼……吸……”
“现在,你在一座房子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黎轩停了话音,似乎是为了让他听到外面不甚明显的雨声,“你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这时,你的电话响了。”
几乎立马,许深的眉头皱了起来,本来放松在身侧的双手也渐渐地抓住了床单。
黎轩继续说:“你接起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许深的脸上开始显露痛苦之意,床单也握得更紧了。
“外面雷雨交加,白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电话未挂,而你却只能听到外面走廊上响起的钟声。”
许深的额头冒了一层冷汗,而黎轩却仍然干脆地数着:“铛——一下,两下,三下……”
许深手上、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忍受着深陷回忆的痛苦,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黎轩不敢试了,试图引导他出来:“第四下,雨停了,窗外出现了彩虹……第五下,咱们来到了屋外,有两个小男孩,在门外的花圃上种花……”
许深的眉头慢慢地松了,呼吸依然急促,但是紧握着床单的双手也松了些。
黎轩看他几乎稳定了,就摇了摇他:“许深……醒醒……”
许深似乎醒了一点,眯着眼,眼神却是很难聚焦起来,嘴里迷迷糊糊地喊着:“小屁孩……”
黎轩无语了好一会儿,呆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没有动。
等许深回过神来,他挣开黎轩抓着他肩膀的手,摇了摇头:“没事……”
黎轩放开他,坐在一旁,看起来若有所思。
看来有必要找苏轻念好好谈一谈了。
接着,黎轩下楼打了杯温水,又到许深书桌抽屉里翻出一瓶药,拿了两颗,然后递给他。
“谢谢。”许深接过药。
“别多想了,早点休息,我去客房了,有事叫我。”
许深吃了药又喝了口水,应:“嗯。”
窗外的雨不停,滴滴答答落了一个潮湿的梦。
许深枕着那些光怪陆离,连着今晚的夜谈,浅浅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