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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深出差了，苏轻念也就不指望谁在校门口外等他了，专心复习备考。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考试结束的那个午后，校门外站了一个任苏轻念怎么也想不到会来接他的人——黎轩玩世不恭地靠在许深的车上，还百无聊赖地张望着。
起初，苏轻念以为他是来接黎澜的，心下疑惑着他为什么会开着许深的车，心里是又酸又不爽啊。
不料黎轩却向他招手：“小屁孩！快来！”
苏轻念并不承认自己是小屁孩，但还是忍不住向他走去：“你说谁是小屁孩呢。”
黎轩自顾自打开车门：“谁过来谁就是啊！”
苏轻念不想和他理论，一想自己才是这辆车的主人，就上了车。
上了车，黎轩反而不说话了，只安静开车。
苏轻念就忍不住问了：“是许哥哥叫你来接我的吗？”
“你这小屁孩怎么整天张口闭口都是‘许哥哥’‘许哥哥’的呀，你眼里就没有其他人了吗？”黎轩还特地扯着嗓子喊那两声“许哥哥”，把苏轻念都给逗笑了。
苏轻念笑了两声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那是我男朋友叫你来接我的吗？”
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草。”黎轩忍不住骂了一声，然后又忍不住笑了，“现在的小孩啊……”
苏轻念心情愉悦，然后又问：“那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黎轩难得正经：“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有些事要和你说。”
苏轻念听他的语气，感觉有些不妙，心里想着：“不会是许哥哥出事了吧？然后他来继承他的财产？！——包括他的……男朋友？！”
苏轻念忍不住打量他，“看样子也不像是那种人啊……为什么会有人在好兄弟出事的时候背叛兄弟呢？太过分了！我不同意！”
苏轻念这么想着，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缓声道：“我不同意。”
这一下给黎轩整蒙了：“什么不同意啊？”
苏轻念叹了一口气：“我说我不同意你这么做。我真不明白许哥哥为什么会交到你这种朋友，也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总之我就是不同意。请你靠边停车然后下车。但是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我可以告你，骚扰未成年人。”
黎轩完全懵了——现在的小朋友脑回路都这么清奇的吗？
他不理会苏轻念的“慷慨陈词”，反而还挺配合的：“我不管你同不同意，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轻念闻言有些绝望——完了，许哥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他一下子无言，黎轩接着说：“你说你要告我，行，可是你没有证据，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乖一点，不然他知道了我会没命的。”
苏轻念是又开心又崩溃——开心的是许哥哥没出事，而且知道这种事之后会打死黎轩；崩溃的是黎轩真的要这么做。
“不行！你怎么可以这样！”苏轻念质问道。
“我这是为了他好！为了你们好！”黎轩受不了这委屈，明明自己真的是想帮一下他们，可现在倒好，什么告不告的，什么同不同意的，还要被骂。
“为了他好你就要从他身边抢走我吗？”苏轻念“含泪控诉”。
“什么？！”黎轩仍目视前方，只是余光一直在瞥着苏轻念，“我……抢你？！”
苏轻念不说话了。
“欸！你把话说清楚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抢你了？”
苏轻念冷哼一声，看向窗外，仍是不说话。
黎轩见他不愿说，也怕把孩子逼急了哭了，那他的罪过可就大着了！
所以他也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车开到目的地——鲁记，然后招呼苏轻念下车。
苏轻念不配合：“你先走吧，我待会儿叫人过来把车开走，”说着伸出手，“车钥匙给我，你可以走了。”
“不是，”黎轩开始张望四周，看见没人，才神神秘秘地和苏轻念说，“我只是想叫你帮我多注意黎澜。”
“黎澜？”苏轻念果然开始听他讲了。
“对啊！我看她最近老是问我要钱出去玩，我在想，”黎轩特地压低声音往苏轻念那边靠了靠，“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轻念稍稍往旁边挪了一点：“哦，就这些？说完你可以走了。”
“欸你这小屁孩怎么回事？和你说正事呢！”
“我、没、空！”苏轻念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我也不感兴趣。”
“对你男朋友的事不感兴趣？”黎轩一语破的，苏轻念不说话了。
“对你男朋友交过几个女朋友不感兴趣？对你男朋友这十几年间经历了什么不感兴趣？对你男朋友……”
“少废话！我们去吃饭！”苏轻念打断他，然后下车。
对你男朋友受过多少苦不感兴趣？黎轩在心里默默地补上这一句。
黎轩下车跟上苏轻念，进了鲁记。
点完菜后，苏轻念玩着水杯，时不时瞥两眼黎轩，终于忍不住开口，干巴巴地说：“你说啊。”
“不得你问我才说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那……”苏轻念犹豫着说，“你们的真实关系是什么？”
“朋友。”
“真的？”苏轻念不信黎轩。
“难不成还有假？”
苏轻念看他答得坦荡，就勉强信了：“好吧。那……他有过多少任女朋友？”
“没有。”
“啊？”
“我说他没有过女朋友。”
“那……男朋友？”
“一个。”
“啊？哦……我知道了。”苏轻念听了心不在焉。
都这个年纪了有过一任很正常吧，况且许哥哥又这么好，喜欢他的人那么多，那他的男朋友一定很优秀吧……
“瞧你那失了魂的样，”黎轩打趣道。
“啊？”苏轻念飞远的思绪被他这一句拉回来了。
“他只有一任男朋友，叫苏轻念。而且就我看来啊，也是最后一任了。”
苏轻念听了有些恍然。
不是吧，他这是在逗我开心的吧？
苏轻念很开心，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嘴角，假装淡定：“哦……”
黎轩也知道他是在假装淡定，心里指不定有多开心了。
此时菜了陆续上了，苏轻念知道他想知道的之后就安静下来了，等着上菜。
黎轩对松花鱼执念很深，等到菜上完后，两人开始吃饭了。他看着苏轻念吃了好几块鱼肉，他才心满意足地开口了：“我其实，和许深并不只是朋友。”
苏轻念抬头看他。
“我还是他的医生……他的心理医生。”
苏轻念闻言“嗯”了一声，囫囵地嚼了几下之后就咽下去了，“你之前怎么不说？”
“他不让我说。”
“那怎么现在怎么回事？”
“我悄悄告诉你的。”
苏轻念平复了一下他的心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说。”
“你应该知道的吧，他妈妈是支援汶川大地震时去世的。”
“知道。”
“那年他高二，我大一了。那时候我们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在收到消息后，我挺担心他的，抽空回来看他。他虽然平时也挺闷的，但也不是那种‘闷’。总之，就给人一种感觉，他通身都有一种抑郁的感觉，和他搭话也恹恹的。”
“我当时修的心理学，觉得不对劲，就叫本科一个学长来看看。他非常抗拒，冷着脸说自己没事。他那哪像没事人啊……”
“我不放心他，央着叔叔让我留下来看看，怕他出事。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就想着进去看看他怎么样了，结果看到的是他整个人都好像陷在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之中，冒着冷汗，气喘的也很急，咬着牙极力忍耐着，额头上、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黎轩一边注意着苏轻念的脸色，也省了一些细节：“后来，他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肯接受治疗了。刚开始治疗一两年，他就挺不配合的，慢慢慢慢，他也开始配合起来了，找到原因了，我也好对症下药了，治疗也渐渐有了效果，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黎轩说着笑了，但是笑容挺苦涩的。
苏轻念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有意隐瞒，但是对于许深的事，他绝不能含糊：“具体是什么原因？是因为易阿姨的……给他打击太大了吗？”
“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后来的治疗和恢复中我发现，阿姨的死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黎轩顿了一下，看着他，“是你。”
“我？”苏轻念疑惑地看着他。
“啊……嗯。据我了解，你是在阿姨走的两年前离开许家的，而你走后，据许深的初中同学说，他的性格变化挺大的，尤其一度不愿意参加校外的社交。”
“而阿姨走后，许深开始连校内的活动也很少参加了。虽然这好像不足以说明什么，但是我还发现了，在治疗过程中，他从不提起你，要不是无意间听到他和他初中同学聊天提到你，我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苏轻念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黎轩料到他反应似的，点了点头，继续讲：“后来我知道后，就有意地把话题往你身上引。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有关你的话题，有的话也只是一句带过……这并不是那种因为出于讨厌或者憎恶而抗拒的心理，反而更像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我之前还不知道，现在可还真是透得跟明镜似的……”
“而且这个做法就很‘许深’啊，他也不管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就这么把你熬成了一个心理疾病，就把这份情落成了一个久不能愈的沉疴。”
苏轻念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等了好像有一世纪那么长的沉默过后，苏轻念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那他有哪些表现？就是……临床症状之类的。”
“嗯……”黎轩思索了一会儿后说，“经常反复性失眠，刚开始吃药还好，还能睡着。后来药的副作用太大，就不让吃了，这些年一直在吃褪黑素。”
“副作用是什么？”
“会忘掉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初中、高中、大学的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当然不包括我啊。而相对应的，那些反复出现在他梦里的情节他就记得清清楚楚，可以说历历在目。”
“比如？”苏轻念的声音开始颤抖了。他能猜到是什么，但他非得听黎轩说出来，给他一个痛快。
“比如……比如那晚的大雨和钟声，再比如……那天黄昏他回到家时空荡荡的房间。”
苏轻念闻言沉思了一会儿，最后捂着嘴，有点口齿不清般道：“洗手间在哪？我想去方便一下。”
“那边进去左转就是了。”黎轩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苏轻念说了声“谢谢”就向洗手间奔去了，真的就是奔过去的。
他到洗手间后找了间空的就急匆匆地进去锁上门，然后靠着门板喘气。
黎轩说的一字一言都在他的耳边回响。
十二年，他的许哥哥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苏轻念想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然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声。
他压着喉间的苦涩，缓缓蹲了下来。
在每一个夜不成眠的晚上，坠入一个接一个的噩梦中，在噩梦里寻找着往日的温暖。每在刀尖上行数十甚至数百步，才能拾到一点小小的、混着血的糖，还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等到思念溃堤，才稍微拿出来尝一下，好让自己接着等下去。
苏轻念极力压着哭声，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就把头埋在膝盖处，双手狠狠地抓着头发。
那些往日许深所受的苦，好像都在此刻顷刻间全部反噬给他一般，压的他的心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而他自己呢？
一无所知，还在回来之后肆意享受他对自己的好，还相信了那一句“都很好”。
他承诺过许深很多——要很许深上同一所初中、高中、大学；要每年陪许深去旅游；要带许深上太空旅游；要陪许深长大……可是他却在许完承诺之后不管不顾地走了，只留许深一人期待着，期待着奇迹的到来，会让他的小屁孩回到他的身边……
胃里一阵翻山倒海，苏轻念捂着嘴，然后对着马桶，吐了。
苏轻念一阵干呕，感觉什么都吐不出来，却又把这些天吃的都吐了个干干净净，连苦水都给吐了出来。到后来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也只是眼角挂着泪，无助地哭了。
一阵阵钝痛自心间蔓延开来，就好像犯病了一样。
它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苏轻念，自己离不开许深，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完完全全地都属于许深了。
汗水打湿了刘海，裤子也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可能都有吧。苏轻念缓了缓，仰起头，盯着不怎么洁白的天花板，艰难地笑了一声。
好在，肇事逃逸十余年的犯人终于被捉拿归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