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过去了，苏轻念才缓缓起身，稳了稳身形，又长吁一口气，才冲水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苏轻念出去到洗手池边洗了个脸，对着镜子笑了笑，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嘛，都会好起来的。
黎轩在座位上焦急地等待着。
怎么去那么久还不回来啊？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许深不得杀了我……就不应该多这么一回事……还是去看看吧……
黎轩屁股刚刚离开座位，就看见苏轻念回来了。
苏轻念的脸色很苍白，脚步也还发着颤，看起来很虚弱。
黎轩后悔和他讲了。
“你……没事吧？”黎轩见他这样，担心问。
苏轻念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坐下。
黎轩莫名担心，看着他就像是失语了一样，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用“专业知识”来安慰他：“你就放心吧，他现在也没多大事了，你别担心他，况且……”
这不是还有我呢嘛！
苏轻念没听他说完，打断道：“今天谢谢你，我有点累了，麻烦你送我回家可以吗？”
黎轩短促地“啊”了一声，然后说：“当然当然，不麻烦的……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结账，你稍微等等。”
苏轻念闷声应了一声：“嗯。”
黎轩很快结好账回来了，然后按着苏轻念的指示送他回家了。
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特别怪异，两人谁都没说话，压抑的很。
黎轩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但是又怕自己嘴笨，说错话了惹得苏轻念更不开心了，毕竟他不是许深，苏轻念也不是那么好哄的。
一直到小区楼下，苏轻念出去时说了声“谢谢”，黎轩才有说话的机会：“没事啦，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啊。”
苏轻念往小区里走，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黎轩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苏轻念回家后睡了一觉。
梦的开始，是他和许深一起上学、放学；是他们一起在许深家前的花圃里抓小瓢虫、弄干花标片；是他们一起在客厅里看一个下午的《猫和老鼠》；是他们一起夜里互相依偎度过的岁月……
睡梦中的苏轻念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梦很甜，让幼时的苏轻念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然而梦境忽然坍塌幻变——
是他离开了许深；是那个黄昏，许深回家后独自面对的空房；是那个雨夜，噩耗传来后钟声阵阵的空房；是无数个夜里，许深靠着药物，想他入眠；是说不清楚在什么时候，许深压抑的哭声；是他想追上、想拥住却怎么也触碰不到的许深……
他跑着、叫着、哭着、喊着，看着不远处的许深，一个人蜷在角落里，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喉咙沙哑，怎么叫，许深也听不到。
许深渐渐地远了。
他想追，却被千斤顶压住，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许深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苏轻念猛然从梦境中醒过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头上还冒着冷汗，手上紧紧握着那只小熊，手心的汗竟也把它给弄湿了。
苏轻念看着它，然后把额头靠了上去，万分虔诚地祈祷着——神啊，放过他吧……
此时，许深刚刚开完一个会议，想着赶紧赶回酒店。
刚上电梯，就听见与他同行的伙伴们说：“今天好像有点冷欸。”这是一名女医生说的。
然后就有一名男医生回应道：“是啊！这么冷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呢？”
“是啊！今年的雪迟到了好久！好期待啊！”
许深并不发言，但是心里也有些期待——传说，第一个告诉你下雪了的人是最爱你的人。
无疑，许深想当那个“最爱你的人”。但是，许深更想赶回南方，和苏轻念一起赴一场初雪、看一场烟花。
叮——电梯到了，门开了，洋洋洒洒的小雪飘零着，浅浅地落到地面，然后给地面扑了一层粉底——外面一片惹人爱，恰巧这时，许深想起了苏轻念。
同伴们都忍不住欢呼着去迎接这场雪，而许深则在无意识中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人个电话。
“喂？你下班了？”熟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许深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很感谢上天吧，把苏轻念再一次送回他身边。
“嗯。”许深把围巾整了整，捂住了口鼻，声音有点闷闷的。
苏轻念立马感到不对劲了：“怎么回事？感冒了吗？是不是穿太少了啊？我……我看看今天你们那边多少度……”
许深听着他的关怀，笑了笑：“没有，外面下雪了。”
苏轻念“啊”了一声，然后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顿了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许深那边下雪了，然后他补了一句：“下雪也挺好，”然后苏轻念开始了下意识的关心，“不过走路要注意了，别摔了，还有，多穿点，别感冒了。”
许深听着他的唠唠叨叨，笑意很深，语气宠溺甚至有些俏皮地回：“知道了，啰啰嗦嗦的老爷爷。”
许深一边走一边听着苏轻念在那头“暴跳如雷”地说：“你说谁是老爷爷呢？！”
“说你这个小屁孩呢。”许深看着外面的雪，抱怨了一句，“说我不懂浪漫，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好吗……”
苏轻念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哥，我想你了。”
许深闻言愣住了——苏轻念的尾音有些颤抖，好像要哭了一样。就这五个字，勾得许深心痒痒的，他好想好想现在就回去，回去抱住苏轻念，最好一辈子都不放手了。
——这不太现实。应该是太不现实了。
许深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问：“今年的初雪有点迟，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轻念的语气还是有些像是要哭的一样，但是因为语言正经，听起来只是很细微很细微的变化：“因为全球气候变暖。”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今天下吗？”
“我怎么知道啊……老天想下就下了呗……”苏轻念小声嘟囔。
“因为它把你的思念带到了。我听到了，因为我也很想你。”
苏轻念有时觉得，许深就是浪漫本身，无论多么糟糕、多么平常的事情，经他嘴里说出来，一切都变得有意义起来了。
比如这场距他几千里开外的北方的初雪。
苏轻念听着他这么说，心里有点感慨——幸亏许深不乱沾花惹草，要不然凭着那张脸，再加上这张嘴，不知要有多少迷妹为他哭天抢地了……
“就你最浪漫行了吧……”苏轻念还是小声嘟囔着。
许深闻言一笑：“好了，不打岔了，考试考得怎么样了？”
这两三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要不是许深提起，苏轻念都忘了有考试这一茬了。
“还行吧……”苏轻念这么回答。
许深不太想管他的学习，反而更关心他的日常。之前几次打电话回去，苏轻念都会和他讲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自己和单倾凌去哪儿玩啦；有人上课回答老师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啦云云。
但是这次许深觉得苏轻念好像不太开心，没有什么理由，直觉。
可能是刚刚考试压力大还缓不过来吧……许深这么安慰自己。
“考完试了就好好休息吧，等我回去了就……”许深说着，忽然停住了话音。
等我回去了就带你去玩——这一句简简单单的承诺让许深说不出口。明明连“我会陪你一辈子”这种话都说过了，为什么“陪你去玩”会说不出口呢？
不想让苏轻念期待，不想让苏轻念期待落空，不想让他和自己一样……“陪你一辈子”这种话听起来太假了，很少有人能做到，估计连许深自己也没太在意。但是“陪你去玩”这种是很容易能办到的，所以会有期待。但是现实生活中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万一下雨了，万一紧急情况发生了，万一……
不轻易许下承诺是对每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
所以许深压下话音不说了。
苏轻念听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于是追问到：“什么呀？等你回来了就干嘛呀？”
“等我回去了，知道你成绩了，如果考得不好的话，我就会每天给你开小灶，到时候你想好好休息都不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苏轻念知道许深不会这么做的，于是他说：“我还巴不得你天天给我开小灶呢……”
许深又笑了笑，说：“好了，我准备回酒店了，你也去准备晚饭吧。”
苏轻念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又忍不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是每天打电话，苏轻念必定会问的问题，之前都只是撒娇似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许深觉得这次他问得格外认真，于是他一时间也无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快了。”
“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是我都等了那么久你都还没有回来……”苏轻念的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委屈，听得许深心软极了，恨不能立刻回到他身边。
但是事实并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他只能安慰苏轻念，让他再等等。
“这次是真的快了，不骗你。”许深哄道。
苏轻念“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我去做饭了”就挂了。
许深总觉得今天苏轻念有些不对劲。
晚上，许深又给苏轻念打电话了——每日不可少的睡前故事。
而这次，苏轻念不听睡前故事了。
“我今晚不想听你讲故事了。”
许深疑惑道：“怎么了？”
“我说，我不用你讲故事了，我先睡了，你别挂电话行吗？”
许深从不拒绝苏轻念，然后他就把电话挂着，自己“开夜车”整理笔记。
苏轻念听着那头的键盘声和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本来乱糟糟的心忽然安稳下来，渐渐地陷入了睡眠。
许深听着苏轻念绵长的呼吸，也觉得十分安心，然后在付款界面上点了个“确定”。
后半夜，苏轻念因为前面睡的太多了，醒了。
看着手机里的通话界面，苏轻念想到刚刚在梦中，他好像迷迷糊糊地叫了两声许深，许深还回应了，然后他就开心醒了。
于是他试探着喊了两声：“许哥哥，许哥哥你在吗？”
苏轻念没听到回应，心里空落落的，想着：“果然是梦啊……”
他正准备翻身继续酝酿睡意，然后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许深翻了个身，然后回应道：“嗯。我在。”
苏轻念一瞬间心如雷鼓。
只要你叫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
悬着的心一瞬间就落地了。
一切都不是梦，是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