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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这天,苏轻念在家忙着打扫卫生、贴对联时,许深还在上班。
许深例行巡房,到3栋4楼412病房时,他顿了顿脚步,看着屋里的老奶奶。
老奶奶已经换下病服了,东西也都整理好了,看样子是快出院了。
此时屋里就她一人,她捧着一本相册,满目慈祥地看着,时不时笑出声。
不知为何,许深被这个画面吸引住了。
跟在一旁的浟苒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以为他不知道这不在例行检查的范围内,小声提醒:“许医生,这个不在检查范围内,不归我们管。”
许深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然后对她说:“剩下五个房间就你去吧,回头检查报告发我。”
浟苒得到了这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所以她开心应下:“好。”说完她就接过许深手里的文件,走了。
许深走进去,站在老奶奶的身后看着她翻着那本厚厚的相册。
里面大多数是一些小孩子的照片,也有一些是成年人了的。
这些人里面有男有女,有高矮胖瘦,长相也各不相同,应该不会是老奶奶的孩子或孙子。
老奶奶痴迷于看相册,没有注意到许深的到来。
许深看她相册很老旧,而且有些破损了,想必是经常翻阅的。
许深走近了一些,故意发出一些声音好让老人家注意到他。
老奶奶听到声音果然抬起头来看他。
看到他后,老奶奶的脸上就泛起了慈爱的笑容:“医生。”
许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温柔且开心一些,毕竟人家都要出院了。
“老奶奶,您这是要出院了吗?”
老奶奶闻言开朗一笑:“是啊!回家陪孩子们过年啊!也是辛苦你们了,大过年的还要上班……”
“我们应该的,”许深把目光看到那本相册上,“这个是什么啊?”
老奶奶愣了一下后才笑道:“这个是我的相册……”
许深直觉这个笑不同于刚刚的笑——这个笑多了几分眷恋和伤感。
许深不料会这样,然后抱歉道:“不好意思,是不是提到什么让您不开心的事了?”
老奶奶又是开朗一笑:“不打紧的,只是之前老是和我儿媳妇说道,说道说道着她就烦我了,我就怕你们也觉得我这个老婆子烦,就不想说了……不打紧的……”
许深笑笑:“没事,我爱听的,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的。”
老奶奶始终那么和蔼温柔,拍了拍床,说:“来,你坐这儿,我和你讲。”
许深坐下,老奶奶那温婉且极具叙事性的声音将故事娓娓道来——
“我啊,是西城老区里一个福利院的院长,只不过啊,这几年城区老化,经济跟不上了,福利院也就解散了。”
她枯槁的手翻动着相册,“这些都是之前福利院里的孩子们,现在啊,他们之中最小的也有十六七了吧……”
老奶奶眼里满是眷恋和慈爱,想必一定很爱那些孩子们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他们都那么大了……记得刚刚到福利院时他们也才这么点大,现在啊……他们应该都有你那么大了……哈哈……”
许深听着,然后问:“您这个相册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老奶奶递给他:“当然可以。”
许深接过相册,随便翻开一页,然后老奶奶就在旁边说:“这个小女孩啊,叫张悦,当时可调皮了,整天带着一群男孩女孩去冒险,整个福利院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许深随便翻,老奶奶都能说出那些小孩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性格特点,可见老奶奶是真的很爱他们的。
许深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很熟悉的身影。
老奶奶应声而起:“啊……这个叫苏轻念,是我当时最喜欢的一个小孩了……”
“他刚刚被送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就只有这一只熊娃娃,还是坏的……院里的老师想给他补补,他不肯。后来等我去劝他了,好说歹说才给了我。”
“这个图片是他刚刚来,就和我们院里的狗狗大眼瞪小眼,要不是我来了,他们估计能在那儿干站一小时,可乐坏我了。”
许深摩挲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出了一会儿神。
照片上,有个莫约七到八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只断了腿的熊娃娃,和那只大狗对视着。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透着透明窗玻璃射进来,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金光。
小男孩的表情有些倔强,手肘、手臂、膝关节处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连身上穿的衣服都破了,看着可怜极了。
就算是现在,许深透过十几年的时间去看,依然会疼,不可能不疼的。
于是他问道:“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老奶奶在很努力地回想往事,“好像是他舅舅打的……嗐呀……小苏可怜坏了,小小年纪妈妈就走了,还摊上这种亲戚……”
“听他的领居家的人说啊,他舅舅啊……”老奶奶指了一下头,“这里有问题……天天出去喝酒,回来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拿他的老婆出气。起初他还不会打小苏,后来觉得打他老婆不过瘾,就又打小苏……”
“他舅妈最后实在不忍心了,就把小苏送来我们这儿了。她是个好女人啊……时不时会给我们送点吃的、穿的,叫我们要好好看着小苏……”
许深看着那张照片,心下一抽一抽地疼。
老奶奶讲了那么多之后终于想起来要问:“对了,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认识小苏吧?你是他的什么人啊?”
“我是……”许深斟酌着用词,最后还是说,“我是他的哥哥。”
老奶奶恍然:“哦——”
“也是他的男朋友。”
这是许深第一次同外人明说他和苏轻念的关系。
他之前总在怕,怕世俗的眼光会让他或者苏轻念动摇,又怕这一份感情因此变得世俗起来——但是当说出来的这一刻,许深却觉得很放松。
他们终于不再是躲躲藏藏地“地下恋”了,起码有一位就许深而言是陌生人的人知道了。
老奶奶怔了怔才继续笑道:“怪不得呢……”
许深疑惑地看着她。
“小苏他刚刚来的时候特别安静,我们都一度怀疑是因为自闭症被送进来的。”
“每当过节院里举行什么活动,尤其是六一的时候,其他小朋友都很开心地参与活动,他就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旁……”
九年前的六一,西城福利院——
“你不去和他们一起玩吗?”院长看他一人坐在台阶上,抱着小熊看着他们玩,于是便走过去问。
苏轻念仰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院长心想只也不是办法啊,万一憋着憋着憋出病来那可不好找家长了……
她想了想,然后坐下来,指着小熊笑着问他:“我看你一直抱着这个娃娃,它是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啊?”
苏轻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小熊,犹豫了一下,可能是看在她对小熊的“救命之恩”吧,然后点了点头。
院长顿时有些开心,起码还是会理人的。然后她就接着问:“那是谁给你的啊?好好看哦!”
苏轻念小声回答:“哥哥。”
“哇!是哥哥送你的啊!那我们要不要去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分享一下你哥哥给你送的这个娃娃呢?它这么好看,我相信其他小朋友也很想认识它和你的呢!”
苏轻念看着那边的小朋友们,然后摇了摇头。
他才不想和别人分享这个娃娃呢。
院长看他不乐意,也就没有在想方设法地去坚持了,然后就问:“那你要不要学写字啊?阿姨教你好不好?”
苏轻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些亮光,然后点了点头。
院长就和他回到教室里,拿出笔和纸。
她先是在田字格里写下“一二三”等简单笔画的字,不料苏轻念却摇摇头,说:“我不要写这个。”
院长一愣:“啊……那你要写什么?”
“哥哥。”苏轻念道。
院长在纸上写下“哥哥”两个字。
苏轻念还是皱了皱眉,然后拿过笔和纸,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许深。
因为之前住在许深家里,他看着许深写作业,他也吵着要写。
于是许深找来了一些他不要的作业本丢给苏轻念,任由苏轻念在纸上画画,谁知道每次苏轻念都那么认真地在写写画画,原来是在练“许深”这两个字啊……
院长看着这两个字,念了出来:“许深……是你哥哥吗?”
苏轻念点头。
“那好,那我们就来写这两个字。”院长抓着苏轻念的手,教他写字,“点,横折提,撇……”
苏轻念很认真地在学,很认真地在写,上课了老师叫他们拿本子出来写笔画,他就写了满满几版的“许深”。
到后来,院长送了他一个厚厚的日记本,他还是在写“许深”,直到院长教他写别的字,直到他开始有心事,直到他真的有什么事可以写进这个本子里——当然,那都是离开福利院之后的事了。
许深听完之后没说话,只是指尖依然摩挲在那张照片上,直到老奶奶的儿媳妇回到这个房间。
她先是看到许深,然后满脸笑意地和许深问好:“医生啊,辛苦了,大过年的还在上班啊……”
然后她看到那个相册,就知道她婆婆又在讲那些小屁孩们了,于是不免有些厌烦:“怎么又拿出您这宝贝相册出来了?逢人就说,也不觉得烦……”
老奶奶脸上慈爱的笑容一下子就消了大半,也没理会她儿媳妇的冷嘲热讽,接过许深递过来的相册,然后把苏轻念的那张照片取了下来,递给许深,“这个照片我就给你了,”然后还不忘叮嘱,“你一定要好好对我们小苏,这个孩子的生活太苦了……”
许深接过照片回道:“我会的。”
老奶奶和他的儿媳妇走了,许深回到了办公室。
他看着那张照片出神。
这就是所谓的这些年“过得很好”?这就是所谓的“没事”?
许深忽生一股怒气,烧的自己心肝脾肺都生疼。
而这时,始作俑者给他发来消息——
小屁孩:今晚别迟到哦!
他说的是今天黎澜十八岁生日,黎轩邀请他们到家里做客的事。
许深看着他的消息就更气了,但是也不能乱发脾气,毕竟这种事情,他也有瞒着苏轻念的事情,于是他顺了顺气,给他回复:嗯。乖乖在家等我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