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金看着杨青玉的眼睛,突然怔了一瞬。
屋外的天有些阴沉,乌云黑压压地笼罩在这片山头,像是一片随时要拧出水来的海绵,湿湿涨涨的在头顶晃荡。
如此,屋里的光线更暗了,透过不蔽风雨的窗户,宋金还是从杨青玉眼中看出了别的东西。
那一双从来亮晶晶的漂亮眼睛中,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绝望。
宋金的心像刀剜似的,他盯着那双让他痛心的眼睛,问:“你是不是不信我?”
杨青玉没有回答。
宋金却仍一字一句,坚定地承诺:“我既然答应你要带你出去,就一定说到做到。你难道就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杨青玉的眼睛终于化开了,晶莹的泪从眼底聚上来,冲散了那些本不该有的东西,露出了他原有的、最本真的清澈。
少年人的深情总是来得汹涌澎湃,宋金见不得他这般模样,一把就将人搂进怀里。他勒得紧,怀里的人又瘦,窄薄的肩头硌得人生疼,但在此时此刻,他却想永远把杨青玉抱在怀里,永远都不放手,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一辈子。
怀里的人没有多余的挣扎,连身体都渐渐软下来,然而,正当宋金以为自己说服了对方的时候,杨青玉的身子却突然绷紧,猛地推开了他。
猝不及防的宋金被推得后退了几步,那力气之大,竟让差点让他摔坐在地上。
他刚趔趄着站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杨青玉压着嗓子急急赶他:“快走,你先回去,我考虑清楚会告诉你的。”
“不是,你怎么……”
“走啊!”杨青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就要上手继续推他。
宋金几乎被杨青玉慌张又绝决的模样吓到了,但他哪里是个好打发的主儿,顺势抓住杨青玉的手腕就控制住他,质问:“你到底怎么了?”
杨青玉反抗的力气也很大,几乎要跟他扭打起来的架势:“我说了我会考虑,你快走,走啊!”
这样一看,杨青玉的话更像是敷衍地哄骗他离开,宋金的眉心拧到一处,消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卯足了力气不依不饶:“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说清楚不行吗?”
一道闪电劈过,滚雷从天边接近,阵阵隆声,闷了好半天的雨水突然撒豆子似的敲下来,敲得屋外一片哗哗水声。风卷着雨水吹开了那两扇破败的窗户,屋里争吵被这天气的惊变突然打断。
“下雨了,快走吧。”杨青玉的眼中充满哀求。
宋金仍抓着他的手腕,不解地盯着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睛,冲动再次蒙住理智。他执拗地要跟杨青玉对着干,趁他不备反扭住他的双手,将人贴到胸前,气冲冲地问:“你是不是要跑?说啊?”
就在杨青玉要争辩什么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站定在门口。
“你他妈的在干嘛?!”
一声粗鲁的乡音从这人嘴里爆出来,沙哑,混着痰音,像是台受损的老旧机器。高大的身形佝偻着挡住大半个门框,风雨淋湿了他的发顶和后背,顺着下垂的指尖滴进泥土里。
杨青玉惊恐地看着那个背光的人影,仿佛看见了手握镰刀的死神,他一步抢到宋金的面前,极力用瘦弱的身躯挡住那些迸溅来的雨水,怯怯开口:“爹……”
宋金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将那张暗影里的脸分辨清楚,只听杨青玉的声音忽地提高了几分:“我跟他家借水来着,他是来还桶的,他现在就走……”
杨青玉说着,一边拽住宋金,欲意将他从父亲的凝视下推出门去,可宋金一头雾水地看着这父子俩,并没有搞清楚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他爸来了也好,宋金看着这个淋得半湿的灰头土脸的中年人,天真地想,正好找个理由,把杨青玉带走。
“叔叔,我……”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明白,杨青玉的爹就不知从哪里抄起一根木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头盖脸挥下来,宋金一惊,下意识抬起胳膊就躲。
一声闷响,那一棍子却落在了杨青玉的身上。
木棍挥得极猛,破开风口挥得嗖嗖直响,一眨眼已落下三回。杨青玉抱着脑袋冲进雨里,他爹也挥着棍子追过去,口中骂骂咧咧着分辨不清的脏话,那因愤怒而爆突眼球怒瞪着自己的儿子,仿佛势要将他打死。
宋金被吓得一挡,又猛地回过神,下一刻就看到了这施暴的一幕,他脑袋一热,也跟着冲进大雨,拼命撞开了那个挥着棍子的施虐者。
猝不及防的人被撞了个趔趄,差点跌进泥里,只见那个陌生的稚嫩面孔义愤填膺地朝他喊了句:“你干什么?!”
被淋得湿透的杨青玉冲过来,他抓起宋金的胳膊就赶他:“你不要管,快走!”
拉扯时,一截纸白的腕臂从粗布长袖中露出来,猩红的伤痕十分刺目,令宋金猛地想起了杨青玉身上的那些新旧不一的伤。
抱头蜷缩着挨打,伤在胳膊,肩膀,脊背,伤痕呈条形块状,那些伤根本不是什么干活儿不小心磕的,而是这样被一棍棍打出来的。
宋金看着那被雨水湿透了的、哀求地望着他的眼神,一时间彻底怒了。
而风雨里,佝偻着身躯的大汉同样怒火正盛,他扬起棍子,一脚一个泥坑朝着两个少年冲过来。
“老子教训儿子,关你个杂种屁事!”
宋金听到他含糊不清的怒骂,不清楚他骂了什么,只知道这疯子还要打人,于是他推开杨青玉,迎着雨便一鼓作气地冲上去。
那一棍子终于没有落下来,而是被宋金攥在手里制住了。
暴躁的大汉浑身蛮力,抬腿就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一脚,宋金眼疾手快,顺势搬起他的腿向上一掀,竟把那高头大马的人直接掀翻了。
他大喊一声倒地,一屁股摔进泥水里,却被惹得更来了劲儿,脸红脖子粗地从地上跳起来,这就要上去教训那混小子。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宋金的脸上,他无惧风雨,死死盯着那个满满身湿漉漉的泥人,想起了表叔对这个人的评价,再想到杨青玉身上的伤,恨不得还一顿暴打才能出气。
没等泥人扑上来,宋金便一头冲过去,卯足了浑身力气将人顶出去,那泥人倒退了两步,脚底一滑,竟被院子里那口旱井一绊,仰头栽进了井里。
咚得一声闷响,摔进去的人喊声像被锯作两半,另一半噎在喉咙,戛然而止。
气喘吁吁的宋金抬起头来,只在飞溅的雨水中看到了掉进井里的半个身子,那两条长腿和沾满泥巴的破鞋咻得消失在井里,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惊然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推进了井里。
第一反应,他想要趴到井口去看看情况,然后当他恍惚地走到井边时,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却被人猛地拉住了。
他木然地回头,是杨青玉的脸。
大山里的雨是那样的清澈,狠狠地拍打在这张纸白的脸面上,水洗着那一双乌黑透亮的小鹿眼,长长的睫羽被雨水凝成几缕,水流顺着发丝流下,流过眼角,流过鼻尖,流过唇峰,将这张脸洗得冷清而动人。
宋金的脑袋空了,他对着这张脸,喃喃道:“对不起…你爹他…他……”
杨青玉将他从那井边拉远了些,努力克制着自己发抖的声音:“宋金,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活该。”
宋金一怔,他从那双眼眸中第一次看到了恨。
杨青玉越劝越急,“你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听到了吗?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宋金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慌然道:“不行,我不能……”
“宋金。”杨青玉强势打断了他,“如果你在,村长来了一定会查的,到时候我们说不清楚,这事儿就麻烦了…你不在,我可以说是雨天路滑,我爹喝了酒不小心摔到井里的。他确实喝了酒,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他是个酒鬼,大家会认为这就是个意外,相信我…快走……”
宋金这才完全明白了杨青玉的意思,他不是想替自己扛罪,而是要将这件事瞒过去。
可是,真的能瞒住吗?
而他走了之后,杨青玉又怎么办呢?
“我想想……”
宋金逼迫自己冷静,希望漫天的大雨能浇醒他,可这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却是一个还未踏入社会的学生 无法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承受和分析清楚的。
冷冽的雨水溅入他的口中,他却再说不出一句更好的办法。
他就这么望着杨青玉的眼睛,那双温柔的哀伤的眼眸似乎慢慢融化了他麻木而僵硬的躯体。两人在大雨中四目相对,静静地望着对方,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相信我,这山里的人,他们都会信我的,等他们把我爹拉上来,下了葬,这些就都埋进土里了。”
宋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个被人生无情地折磨却又冷静地说出这番话的他,痛心地问:“那你呢?”
杨青玉的脸上突然浮上一个悲哀的笑:“再说吧。”
宋金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那些美梦化作泡沫破碎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他不情愿,不甘心,不想要无可奈何的结局,他握紧杨青玉的肩膀,猛地鼓起勇气,一字一句,下定了决心。
“杨青玉,你一定要等着我。你要是跑了,我就去自首,让警察把你抓回来,让你看着我坐牢!”
“宋金……”杨青玉仍盯着他,冰凉的雨水里混入了热滚滚的泪。
“我说到做到,你一定要等着我,听到了吗?”宋金誓不罢休。
杨青玉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回答:“好,我答应你……快走吧。”
宋金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他迟疑着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这个破败的院子,望了一眼雨中孤零零的人,还有那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土房子,快步消失在了昏暗的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