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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已经被黑云笼罩,杨青玉说完,压抑的寂静在两人中间停留了几秒,让此刻闷不做声的氛围更加窒息。
“你是不是不信我?”宋金问他,眼中尽是挣扎。
分别的痛苦夺走了少年的眼睛里本该有的清澈和明朗,杨青玉见不得这样让人心碎的目光,默不作声地避开了那双眼睛。
然而宋金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勉强垒起来的防线一击即溃。
“我既然答应你要带你出去,就一定说到做到。你难道就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杨青玉一怔,泪水再也压制不住地涌出来。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得到一个坚定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承诺,有个人会出现在他生命里,喜欢他爱他,愿意付出全力拉他一把,带他走出这泥泞的深渊。
即使这承诺难以实现,宋金也切切实实说出口了。
无措中是感动,感动中又是无力地绝望,他感觉到宋金再次抱住他,越抱越紧,生怕他下一刻要消失一般用力,他却流着泪,心软下来,不知该如何给予回应。
滚雷已经近了。
水洗的眼睛木然地望着远处,就在不经意看向窗口的那一瞬,一个人影忽然闯入了杨青玉的视线。
他呼吸一滞,整个人顿时僵住。
是父亲。
是父亲!!
摇摇晃晃的狼狈身影,从不远处朝这里缓缓逼近,这个身影,他永远都不会认错。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摇晃的轮廓,深深浅浅的步伐,因为每一次,父亲从县城都会大醉着回来。
坏了。
要是父亲看见有陌生人在,他会发酒疯的。
暴力在父亲那里永远没有理由,每次父亲醉酒回家,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更别提被他发现有个陌生人进了家门。
杨青玉实在没办法,只能立刻推开宋金,压低声音催促:“快走,你先回去,我考虑清楚会告诉你的。”
不料他的反常却再次引发了宋金的不满:“不是,你怎么……”
“走啊!”
杨青玉已经来不及解释,继续把宋金往门外推,他必须要让宋金在父亲回来之前离开,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没想到宋金的火气又回来了,反抓住他的手腕问:“你到底怎么了?”
十几年来经受的恐惧如同滚雷灌顶,杨青玉盯着窗外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慌乱地把宋金拼命往外推:“我说了我会考虑,你快走,走啊!”
而宋金原本就是个越碰越刚的主儿,见他这样,更卯足了力气反抗,大声质问:“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说清楚不行吗?”
不行,来不及了。
一声惊雷劈过,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浇下来,无情地像要把这摇摇欲坠的房子冲塌,将这天地彻彻底底冲刷一翻。密集的雨水模糊了走来的那个身影,杨青玉却知道,恶魔已经近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拗不过宋金,于是卸了力,苦苦哀求:“下雨了,快走吧。”
然而宋金仍是不依不饶,扣紧了他的手腕气冲冲问:“你是不是要跑?说啊?”
杨青玉苦苦地摇着头,却已经没有了再辩解什么的机会。
那扇可有可无的门被一脚踢开。
“你他妈的在干嘛?!”
父亲就站在门口,高大,佝偻,浑身散发着酒臭,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恶狠狠地盯着他,不像在看自己的儿子,倒像是在看什么天杀的罪人。
杨青玉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一步迈到宋金的面前,将对方挡在身后,雨水随着狂风绕过父亲的身体打在他脸上,他绞尽脑汁地想了片刻,最后还是示弱地解释:“爹……我跟他家借水来着,他是来还桶的,他现在就走……”
他希望他的低头,能侥幸逃过父亲的魔爪。
趁这个间隙,他背过手悄悄拽着宋金的胳膊,希望在父亲发飙之前,先把他偷偷送出门去。
然而一头雾水的宋金却并没有搞清楚此刻这剑拔弩张的状况,默默开口:“叔叔,我……”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眼前这个狼狈又高大的中年人,已经挥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木棍,一棍子挥下来。
杨青玉一惊,扑身挡在了宋玉身前。
霎时三棍子已经落下来,砰砰全落在杨青玉背上,他见父亲的火力已经全然聚焦在他身上,于是忍痛跑进了雨里。
果然,父亲已经喝昏了头,骂骂咧咧地挥着棍子追了出来。
然而正当他迎着雨跑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撞击的闷响,父亲的音调也跟着变了一下。
他一回头,就见宋金也已经冲进雨里,不远处的父亲一个趔趄差点跌倒的模样。瞬间被淋得湿透的宋金怒气冲冲地盯着父亲怒吼:“你干什么?!”
杨青玉吓得顿时提上一口气,迎着大雨飞奔到宋金身边,拼命拽着他的胳膊拉他:“你不要管,快走!”
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宋金被卷进他的糟烂事,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宋金竟像扎根在地里的石头似的,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推不动。
就在这时,回过神来的父亲,也已经提着棍子朝他们走过来,边走还边吼着:“老子教训儿子,关你个杂种屁事!”
他抬起手,眼看重重一棍就要落在宋金的脑袋上,杨青玉刚想再挡下这一棍,不料那棍子竟停在了半空中。
是宋金一把将棍子攥住了。
他力气似大到无穷,而比他的力气更大的是跃然脸上的怒火,他气到额头和脖子上都跳起青筋,仿佛同这个陌生的糙汉子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大雨还在瓢泼而下,激荡的水声像把天地撕开了道口子。被推开的杨青玉不知道宋金为什么这么生气,一时被宋金的模样给吓住了。
而被牵制住的父亲也被眼前那毛头小子的阵仗吓愣了一下,一脸不敢相信,气急败坏地抬脚就要狠狠踹过去。可烂醉的人哪里比得上少年灵活,宋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腿,一下子就把他掀翻在地。
杨青玉的父亲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摔得满身满脸都是泥浆泥水。他借着酒劲儿完全疯了,从泥里腾地蹦起来,抡着拳头朝宋金扑过去。
宋金也完全没在怕的,不仅没躲,见状也朝着他俯冲过去,一头就顶在了杨青玉父亲的胸口,这一下极快极猛,仿佛能将人顶出一口血来。
这时的杨青玉已经踏着泥水跑近了两步,慌乱之中,他茫然地张开手想要去阻止什么,而视线之内,父亲却被宋金撞得后退了几步,刚好被身后的旱井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仰面摔进了井里。
一声闷响,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杨青玉整个人似被钉在原地,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口井,任凭雨水灌入。
父亲摔进了井里。
他摔死了。
无数次,无数次在炼狱般的境地中挣扎的时刻,当数不清的棍棒落在他的身上,当母亲被欺辱,妹妹在挨打嘶喊,他无助地缩在角落里,已经想过了无数遍父亲的死法。
他的父亲该死,在他送走妹妹之后,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制造一场意外的谋杀。
大雨天,旱井,醉酒,跌落。一切看似的巧合都顺理成章,所有的证据都可以被冲刷干净,村长和村里的人都厌恶极了他们父子,在这样闭塞的环境里,死了一个失足的醉汉,没有人会在意和深究。
全家的证件和钱都被父亲随时贴身带着,只有他死了,他才能拿回自己的身份,顺利而永远地逃离这里,逃离父亲的魔掌。
而此刻,父亲真的眼睁睁在他面前,在漫天大雨之中,摔进了那口旱井里。
身体已经被雨浇得冰凉,但很奇怪,他却觉得胸口异常滚烫,像突然窜出一把火,将他体内的血液烧得无比沸腾。
是重生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而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