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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猝然而至的意外,身为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学生,宋金根本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想去井口那儿看一眼。
他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失手把人推进了井里。
这个人还是杨青玉的父亲。
他,死了吗?
像被抽了魂似的往前走了几步,就在宋金站在井边的时候,胳膊却被猛地拽住。
他转过头去,是杨青玉拉住了他。
大雨之中,杨青玉冷静得如同一尊雕像,那双漂亮的眼睛被灌满雨水,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宋金,望着眼前这个因巨大的意外而惶然无措的男孩子,心紧紧揪作一团。
上天像开了个玩笑似的,将宋金推出来帮了他,他不能再让宋金再深陷这个泥沼。
“对不起…你爹他…他……”
杨青玉突然将他从井口边拽离了几步,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
“宋金,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活该。”
杨青玉终于开口,嘴唇微微抖着,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沉着,“你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听到了吗?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宋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显慌了:“不行,我不能……”
“宋金。”杨青玉直接打断了他。
那一刻,他看着被大雨淋湿的少年的面容,烧得噼啪作响的胸膛,似被柔情化水,慢慢平和下来。宋金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在乎,即使现在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切也都值了。
他平静解释,“如果你在,村长来了一定会查的,到时候我们说不清楚,这事儿就麻烦了。你不在,我可以说是雨天路滑,我爹喝了酒不小心摔到井里的,他确实喝了酒,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他是个酒鬼,大家会认为这就是个意外。”
他定定地看着宋金的眼睛,“相信我,快走。”
宋金这时才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杨青玉意图要把这件事瞒过去,可是真的能瞒过去吗?
他走了,杨青玉自己又该怎么办?
他没办法扔下他。
“我想想……”
他实在静不下心来想一个万全的办法,而杨青玉的提议,似乎确实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天地之间,凄厉的风雨冲刷着一切,他们四目相对,眼中唯有彼此。
“相信我,”杨青玉突然开口,“这山里的人,他们都会信我的,等他们把我爹拉上来,下了葬,这些就都埋进土里了。”
宋金突然害怕看他的眼睛,却无法也不敢再移开目光,如果他真的走了,那此时此刻,也许会是他们彼此相见的最后一眼。
“那你呢?”宋金悲痛地问。
“再说吧。”杨青玉笑着回答。
这个压抑中努力为他而绽放的笑容,彻底压垮了宋金心中最后一根稻草。如果说方才他还在因为闹出人命的恐惧而犹豫,那么现在,杨青玉为了安抚他劝他走的笑容,就是坚定他信念的最有力的砝码。
他一定,一定要带杨青玉走。
一定会有办法的。
“杨青玉。”他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你一定要等着我。你要是跑了,我就去自首,让警察把你抓回来,让你看着我坐牢!”
一刹那,杨青玉感觉到深埋在胸膛的火焰被猛地释放出来,生的希望被这番沉重的誓言化作滚烫的泪,从他的眼眶源源不断的涌出,让他的全身开始重新有了温度和血色。
“宋金……”他最后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冰冷的雨水再也无法冷却他的脸庞。
“我说到做到,你一定要等着我,听到了吗?”宋金没有听到答案,握住他的肩膀又问了一遍。
杨青玉默默地望着他,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快走吧。”
宋金一咬牙,松开手,心一横,扭头走了。热泪也打湿了他的眼,他走一段就回头望一望,直到那间小小的破屋,那个伫立在雨中的瘦小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杨青玉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看着宋金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那个远去的身影,他才勉强撑着身体,走进那间相伴了十几年的破房子,屋顶有两处稍稍有点渗水,他从头到脚湿的透彻,头发衣服一直淅淅沥沥地滴着水,甚至比屋顶漏雨的地方还要严重。
而眼下,他全然不知这些,脑袋里想的,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父亲命那么硬,摔一下不一定能死透,这雨下的这么大,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那就让雨水往井里灌得再满一点才好,最好是没过口鼻,断了井里的人最后的生路。
等雨停了,他再去找村长,就说是去河边抓鱼找吃的,结果被雨淋了,回来也没发现父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他一闭眼,身体一沉,这才慢吞吞地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了一件破旧的不常穿短袖。
他侧卧在床板上,累得浑身都在打颤,头痛,眼睛也痛,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但却怎么都合不上眼。
事情不成,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父亲的尸体,就在一墙之隔的井里躺着。
大雨不负所望地下了一整夜,整个村子低洼一些的地方全都积了水,河面都明显涨了。太阳出来,空气里潮湿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大晴天里无比清新爽朗的味道。
嘎吱一声,杨青玉缓缓打开了门,朝阳的光洒在他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看天上。
凭着这最后一分精神和气力,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敲开了村长家的门。
即将触碰到重生之门的感觉,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干涸的嘴唇微微抖着,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村长,我爹他,摔井里去了。”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眼前谢顶的老头先是一惊,而后反应过来他的父亲是个什么人,表情明显平缓了,但还是装出一副着急的模样,安慰他:“孩子你先别急,你等我找俩人,先把你爹拉上来啊。”
杨青玉一点头,模样只让人觉得可怜。
于是村长召集了几个男人,围着井口商量了半天,才把杨青玉的父亲吊上来。坏事传千里,村里的精壮和年轻人大部分都在城里打工,剩下的老头老太太都是群爱看热闹的,不知不觉就把杨青玉的土屋围了起来。
直到尸体被吊上来,人已经被雨水泡发得十分渗人,一些胆小的立时捂着嘴散了,剩下的,便还在不远处观望,指点,窃窃私语。
村长断断续续问清楚了杨青玉前后发生的事,他乖乖回答,就如同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那样,真切地骗过了村长。
大家看着这个少年,面色如纸,眼圈泛红,头发凌乱,露出的胳膊上都是伤痕,神情呆呆的,像是吓傻了似的,除了觉得晦气,多多少少还是会流露出几分可怜。
毕竟他死了妈,死了妹妹,如今又死了爹,真真是孑然一身了。
没有人再质疑发生的一切,村长怕泡过的尸体会引发传染病,还晦气得很,于是想赶紧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青玉,你爹已经没了,你是个大小伙子,得打起精神来。你看你是想怎么处理,土葬还是火葬?”他一顿,“不过火葬得花钱。”
杨青玉发涩的眼珠这才一转,默默回答:“村长,那就土葬吧,麻烦您借我把锨。”
村长一听,当事人也不哭也不闹,这么好解决,于是大手一挥:“好说,一会儿我给你把铁锨送过来。”他一扭头,朝着四周的人摆手,“都散了吧啊,看什么看,不嫌晦气。走了走了!”
看到这儿,实在也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围观村头俩大娘吵架来得精彩,于是人群三三两两都散了。等人都走光了,杨青玉卸了力,也不管地上的泥,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坐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开始扒拉他的衣服。
衣服里面缝了个内兜,里面是家里的户口本,还有他和父亲的身份证。他用手抹了抹泡脏了的证件,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一会儿,村长就把铁锨送来了,他放下就走,大方地说不用还,估计是把旧物件,埋了死人也不想再要了。
杨青玉缓缓说了句谢谢,抬眼时,村长都已经走远了。他拄着铁锨,用床板上唯一的一块破草席卷起父亲的尸体,就这样一步一步,拖着他来到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山脚下,草草把人埋了。
最后一锨土盖上,他用锨拍了拍,又用脚踩实了,最后对着那片埋好的地方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他咧开嘴笑起来。
他笑着,拄着铁锨,一步步走出林子,走到了艳阳照耀的大地上。
阳光是那么的刺眼。
他终于敢直视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