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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舞蹈班放假,两个老板趁着假期创建了舞蹈班的视频号,专门投放他们的跳舞视频。于是苍耳在家也接到了任务,有空就录舞蹈视频发给他们。
苍耳在客厅铺了一块瑜伽垫,拿三脚架支起手机录舞蹈。面对镜头比对着人更让他放松,他在模仿其他人舞步之余还能融入自己的创作灵感。
秦榆的年假少得可怜,但也有空的时候。偶尔闲在家里,他就穿着家居服开一听可乐,倚在墙边看苍耳跳舞。一开始苍耳很不好意思,但秦榆只是看,从不发表任何评论,最多在他跳累了的时候给他拿一听可乐打开递过来。次数多了,苍耳便逐渐免疫,有秦榆在的时候也跟没人一样自在了。
为了防止错过紧急警情,秦榆的手机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经常遇见这边正喝着饮料聊天,手机铃声就炸了过来,然后秦榆就夹着电话套上衣服出门的情况。
这天晚上秦榆正在洗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给苍耳当音箱用,突然一道电话铃声打断了舞蹈音乐。苍耳拿起来一看,是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他拿着手机跑去敲浴室的门:“秦哥,你有电话,接吗?”
秦榆刚把洗发水抹了一脑袋,停下水一脸糟心:“你先帮我接一下,我马上来。”
苍耳趁着铃声最后一秒接起来,开口道:“喂?秦警官还在洗澡,您可以稍等一下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一道沉郁的中年男声传来:“你在他家里?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啊?我……”苍耳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弄懵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浴室门忽然打开,秦榆一边擦着一头水,一边接过电话:“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是生气了,苍耳清楚地听见一声冷哼:“我是你爸!”
秦榆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沉下脸道:“有事吗?”
“我给自己儿子打电话,没事就不能打了?”对面气闷,然后道,“杨杨呢?寒假有没有回来?”
“国外不放春节。”
秦榆冷硬的态度让对面的父亲语塞,也让苍耳很尴尬。他想着人家父子打电话自己偷听墙角不太好,刚要转头离开,忽然就听见对面问起了自己。
“刚才那个是谁?又是你领回家的?”
这个“又”字落到苍耳的耳朵里,叫他心口咯噔了一声。
秦榆隐忍的怒气快要盖不住了,语气很冲地回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为了你好!好好的高学历去当什么派出所民警,现在好不容易混到局里了,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
“能有句新鲜的吗?”秦榆忍无可忍,“没话说我挂了。”
“等等!”对面的怒气一下子被堵住了,还有些焦急,顿了一会儿,清清嗓子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别扭了许多,“那个,咳,你方姨让我打个电话来,问你要不要回来过元宵。”
“……”秦榆也沉默了一阵,勉强回了一句“再说吧”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被切断的舞蹈音乐又响了起来。秦榆把手机递给苍耳,问他:“还跳吗?”
“哦,哦……”苍耳愣愣地接过手机,秦榆转头便回浴室关上了门,继续洗澡。
苍耳对着紧闭的浴室门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去客厅也没了跳舞的心思,帮秦榆把手机插上充电器,便回了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敲响了,随后秦榆走了进来,递给他一杯温过的牛奶:“今天有点晚了,别喝冰的,喝了这个就睡觉吧。”
苍耳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躲开目光,接过了牛奶杯:“谢谢秦警官。”
秦榆递完杯子却没走,看着苍耳郁闷的后脑勺:“有话要问我?”
“没有……”苍耳低头用小勺子搅拌牛奶。
秦榆轻轻叹出一口气,一只膝盖磕在地上半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跟你道歉。”
苍耳慌乱地抬起头,撞进他澄澈的眼底。秦榆接着说:“我和家里很久没有往来了,我父亲对我的工作意见挺大的,刚才的话也不是针对你,但还是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
“不,秦哥……你不用跟我道歉。”苍耳红着脸说。
“现在愿意叫秦哥了?”秦榆笑了笑,“那心里有什么话,可不可以告诉哥?”
苍耳抿唇犹豫许久,见秦榆一直在耐心等,便鼓起勇气道:“你以前经常,带人回……家吗?”
“也不算经常吧,但确实有。”秦榆说到这,看着苍耳震惊的小脸,忍不住笑道,“不过不是我父亲说的那种,只是以前在派出所工作,警情太琐碎,遇到熬夜加班,同事顾不上回家,就会来我这借宿,因为我家离所里最近。有些时候还会碰上什么离家出走的小孩,涉案人员的家属,受了巨大打击精神不稳定的……就像你这样,所里安排不过来,我就领回家来暂时安置。”
秦榆的声音明明和往常一样温和,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在认真解释误会,可苍耳心里仍然控制不住地涌起隐隐的酸涩。
秦警官一直都很好,不只是对他,也对每一个人。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被好心的主人抱回家好吃好喝养了很多天,忽然发现他的主人不只养了他一只小狗,这样的温柔,主人同样分给了其他的无数狗狗。
可他凭什么奢求自己得到的温柔是独一无二的?遇到愿意拉他一把的秦榆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运气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甚至想要独占秦榆的好了?
苍耳强压下失落的心情,乖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秦哥。”
“我跟你道歉,也不全是为我父亲那句话。”秦榆顿了一会儿,才道,“我应该打完电话第一时间跟你解释的,但是我刚才情绪不好,没理你就走了,这是我的不对。”
“秦哥,真的没关系……”苍耳心里酸酸软软的,越是被人哄着越感到无所适从,“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对你这么好,现在能开心起来了吗?”秦榆温声问他。苍耳觉得自己真像个被宠坏的小孩,被耐心的家长事无巨细地安抚着每一寸不安和坏情绪,直至消磨殆尽。
秦榆看着苍耳点了头,便笑着揉揉他发丝细软的脑袋,又说:“过几天元宵,我去我父亲那里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记得自己弄点东西吃,别饿着。”
正月十五这天,局里放假,但秦榆还是在办公室值班到六点,把所有能处理的文件都处理完了,才慢吞吞地开车去了一个高档小区。他在大门口登记完,再驱车穿过绿化区,又在一道高大的铁门前停下。铁门后面是花园和喷泉,为了烘托元宵团圆的氛围,喷泉上也放着音乐,温馨的灯光照亮了树荫后面掩映的几栋别墅和洋楼。
门口的保镖是最近新换的,并不认识秦榆,对着他很不客气地盘问半天,直到管家匆匆赶来,对秦榆道:“大少爷,回来了啊。”
“别这么叫我,里面的才是大少爷。”秦榆淡声道。
管家讪讪一笑:“快进屋吧,秦总和太太都在等着你吃团圆饭呢。”
秦榆把车停进车库,步行穿过花园,到正中的别墅门口时,装扮精致的秦太太正站在那里等他,对他笑着说:“小榆快进来,菜都上桌了,就等你呢。”
秦榆的动作一停,不咸不淡地喊了她一声:“方秘书。”
听到秦榆的称呼,女人面色一僵,勉强维持笑意把人引进了屋子,到餐厅时又恢复了贤妻良母的和煦笑容,对坐在里面的自己的孩子说:“修凯修仪,快跟大哥打招呼。”
长相相似的一对中学生兄妹抬起头,有点尴尬地打招呼:“大哥好。”
“嗯。”秦榆随便应了一声,看着他坐在上首的父亲装作刚从报纸上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来了就坐下吧,保姆来加一副碗筷。”
方秘书暗暗捅了秦总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女人才在门口说完专等秦榆吃饭,这边就叫加碗筷,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但那天打完电话,秦总自觉不太可能把人请回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才惹出今天这么尴尬的场面。
秦榆装作看不见他们彼此的眼神交流和快要冻住的气氛,自顾坐了下来,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果汁。
秦修凯想搭句话,凑上来问道:“大哥怎么不喝酒啊?”
秦榆瞥了他一眼,回他简短的三个字:“我开车。”
秦修凯自讨没趣地把嘴闭上了。秦总忍不住皱着眉道:“让司机送你回去不就行了?大过节的,喝点酒高兴高兴。”
“老爸,我也想喝!”秦修凯兴奋地说。
“去你的,毛还没长齐就喝酒,上回喝醉了打碎老子两百万拍来的青花瓷,这回还想碎什么?”秦总笑着骂儿子,言语里却满是宠溺。
“碎碎平安嘛。”秦修仪适时插话解救哥哥,惹得大家都笑成一团。
秦榆看着他们和乐融融的样子,打心底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很多余。
秦太太倒还记着秦榆,又把话头抛回了他身上:“小榆想喝什么酒?阿姨让人去酒库拿你喜欢的。”
秦榆夹了根菜丢进嘴里,回道:“不用了,警局规定工作日不能喝酒,防止有突发警情。”
“不是爸说你,好好一个A大法学硕士,跑去基层当个小民警,整天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这不能做那不能做的,有什么意思?”秦总冷声道,“就你那点破工资,够我手底下分公司半个小时的流水吗?”
“这点破工资,我和秦杨不也没饿死吗。”秦榆冷声道,“路是我自己选的,用不着您操心。”
“不用我操心?”秦总忽然把酒杯敲在桌面上,生气道,“你整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还把他们带回家里,我怎么能不操心?上次那个红毛还没解释清楚,这次又来一个,你准备气死我是吧?”
“好了,大过节的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吃个饭,你别说他不爱听的。”秦太太赶紧圆场,对秦榆道,“那个,小榆,不想喝酒就不喝了吧,吃菜,吃菜。”
“我家没进过不三不四的人。”秦榆却不肯轻轻放过,撂下筷子看着上座的男人:“上次的红毛已经跟你解释无数遍了,差点成失足少男的小年轻,连修凯的年纪都不到,我教育一通送回他家去了,中途周转被您撞上了而已。既然都说不清,这回我也不想解释了。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我问心无愧,也不需要别人来给我评价。”
“什么叫别人!你爸是别人吗?啊?”秦总厉声道,“你是我儿子,是秦氏集团的继承人,到哪都是!你成天就在那些市井小镇里混日子,还问心无愧,我看你蠢得理直气壮,净给我丢人!”
“秦总,您的继承人修凯修仪在边上坐着呢。”秦榆冷声道,“我和秦杨都不需要你养,也不想接管您的公司,以后更不会分您一分遗产。”
说罢,他直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往外走。
秦太太连忙站起来挽留:“小榆!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
秦榆停了一瞬,转头看了她一眼:“一直没跟您说,小榆这个名字,只有我妈可以叫,方秘书。”
“秦榆!你有没有礼貌?这是你妈妈!”秦总啪的一下摔了碗。
“我妈走了二十年了,秦总,我就问您一句,您这几年给她上过一次坟吗?”秦榆的一句话,让整个饭局彻底没了声音。
离开那栋让人窒息的别墅时,和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管家撞上了。管家还想再劝两句,只听秦榆淡声道:“你觉得这个家有我存在的必要吗?也许秦总现在正在后悔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邀请我来吃饭。”
管家一路把当年的事看在眼里,闻言只能叹了口气,送秦榆离开这里。
车子开在路上时,秦榆看着车窗外万家灯火,心里升起一阵一阵的疲惫。
二十年前,秦榆十二岁,他母亲生下弟弟秦杨,因为医疗条件不好,导致伤口感染等一系列并发症死在了医院。
那时,他们的父亲刚刚做大生意,忙得全国各地跑。母亲出事的时候,父亲赶来医院,身边还跟了个形影不离的方秘书。妻子去世,他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但不久就被新的小意温柔感化了。他和方秘书谈了三年的地下恋,一直没明说,算是给前任妻子和她家人一个交代。过了三年新丧,他们直接领证结婚,一年后就生下了修凯修仪这对龙凤胎。
没人能说秦总和方秘书有什么不对,但秦榆一厢情愿地不肯融入那个所谓的幸福家庭。本以为秦杨出生起就和方秘书住在一起,会比自己更适应那个新家庭,秦榆自上中学后就很少回家,自顾自钻研学业,考到理想的学校,远离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直到他毕业回家那天,站在门口看见秦修凯抢秦杨的玩具直升机,两个小男孩打了起来,然后一群仆人保姆围着秦修凯又哄又安抚,方秘书红着眼查看自己儿子的伤口,秦总给一脸伤的秦杨脸上又添了一巴掌,叫他给六岁的弟弟道歉。
于是秦榆走进门抱起十岁的秦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秦榆为今天晚上的情绪波动感到奇怪,他一向知道跟那个家里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为什么还会发这么大的火,为什么还会感到这么失望?
他都三十二岁了,怎么还和当年抱着弟弟离家出走的小年轻没什么两样?
空荡荡的肚子在此时痉挛叫嚣,咕的一声清脆响亮。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条流浪狗。
回到自家楼下,他才忽然想起家里的苍耳,转身又去小区门口买了两碗汤圆,拎着上了楼。
打开家门,一阵极其丰富的饭菜香突然盖在了脸上,让秦榆难得地愣住了。
苍耳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秦榆先是很惊喜地蹦过来,到面前了又怯怯地停住,然后努力提起精神笑道:“你回来啦秦哥,要不要来吃点宵夜?我做着玩的,味道还不错哦。”
秦榆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苍耳顿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轻声说:“先吃饭吧,不要想不开心的事,好不好?”
苍耳猜得很准,冷漠的亲子关系,冷场的饭局,秦榆这顿团圆饭怎么都不会吃得舒心。于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认真做了一桌子菜,等受挫的秦榆回家来好好填饱肚子。
秦榆忽然一抬手,把还穿着围裙的苍耳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脑袋埋在他的肩颈处,沉沉地呼吸他身上的烟火气。
“谢谢你。”秦榆低声说。
苍耳呆呆地站在他的怀抱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呀,我是你救回来的。”
当初救苍耳的时候,他一口一个“捡小狗”,但此刻秦榆忽然觉得,自己才更像那只被捡回家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