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间被梦读提着嗓子催促“我们赶紧走啦!”,才露出痛心的表情,和左京两人扶着酒泉,往出口方向走去。游马看向还在门边踌躇徘徊的九流间,对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四人的身影消失,响起关门的沉重声。
“总算是两人世界,可以好好聊聊天了。”
“哪有人被枪口指着,还能心平气和聊得下去啊。”
游马苦笑。很奇怪,他没有感到恐惧。不如说,和月夜两个人待着,心情反而变得舒坦。
“好了,这个故事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一本推理小说,不管诡计多么高超,最后的场面若潦草了事,也是无法进入名作之列的。”
“决定权在你手里。这是属于你的故事。不过在落幕之前,请容许我说一句——”
游马眯起眼睛。
“谢谢你。”
“谢我?哪个部分?”
月夜难以置信似地眨巴眼睛。
“感谢给了我机会。你本来可以完全不给我解谜的时间,把我和这整座馆一把火给烧了。但你特意给我留了提示。在观景室里摆放托莱登模型、基因遗传学参考书,还有『THINK OF A NUMBER』暗号的,就是你吧。凭我的个人能力,无法支撑名侦探的角色,你便煞费苦心,到处留下了关键提示。所以我总算是抵达了真相。”
“毕竟是呕心沥血创作出的故事,若没有人挑战便结束,也实在太可悲了。要取代《玻璃馆杀人事件》,嘴上说说很简单,实际执行起来,工程很大。比如要给巴女仆的尸体套上婚纱、磨碎灭鼠药、辛辛苦苦把它塞进胶囊里等等等等。全都得趁你呼噜震天酣眠之际干完。”
想象着往指尖大小的胶囊里,劳心费力地塞入灭鼠药的月夜身影,面部表情不自觉缓和下来。
“你看,就算被枪口对着,以我俩的关系也能让情绪放松嘛。”
月夜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两人相互对视,同时噗地一声,放声大笑起来。不知怎地,心情很是爽快。
“话说回来,碧侦探,找到名侦探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游马笑弯了腰,问道。
“打算?”月夜奇怪地反问。
“见到名侦探,意味着你的罪行会被揭穿。那到时,作为犯人的你……”
“名犯人。”
“是是是,名犯人的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倒是没认真想过。嗯,我见到名侦探的话会怎么行动呢?”
手搭在下巴上,月夜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
“我可以发表我的推理吗?”
月夜眨了好几下眼睛,弯起嘴角。
“当然可以啊,一条君。你现在扮演的是名侦探。”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游马腼腆地回答,然后告知月夜。
“你应该,会和名侦探一同,坠入莱辛巴赫瀑布吧?”
“……你是说,我会和名侦探一道殉情?”
“是的。因杀害了神津岛导致被拘禁的前夕,我将自己比喻为莫里亚蒂,你对此表现出了激烈的排斥反应。说明你的潜意识里抱有很强的自负,你觉得自己才是莫里亚蒂。你怀有和名侦探一同殒命的梦想。不是汉尼拔·莱克特,也不是真贺田四季,你将自我认定为了莫里亚蒂。”
“我……和名侦探……”
月夜毫无抑扬顿挫地轻声低语,视线在空中彷徨。现在说不准是个机会,可以飞扑过去把爆破遥控器夺过来。但游马没有动弹。
月夜的眼眶渐渐湿润,一脸恍惚的神情。
“是,你说得对。完全正确。我一直想和名侦探携手死去——和最崇敬的对手对战,彼此身亡命陨。”
月夜用清澈的眼神注视游马。
“谢谢,一条君。若不是状况如此,真想抱住你亲一下。”
“你不是说,不和搭档发展男女关系吗?”
“我的想法变了,现在就算打破约束也无所谓。而且,我们的搭档关系在今早便已经解除了。”
月夜轻轻舔舐嘴唇,仅是如此的动作,游马便升起一股战栗在背后游走般的冲动。
“这个提议……老实说,我心里还挺高兴。但现在做这种事不合适吧。”
“是啊,真遗憾,现在不是亲热的时候。而且这里从外边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有某种特殊的癖好。”
就连现在这种相互斗嘴的时间,游马也莫名觉得亲切。想一直留在她身边,这种欲望在心里像气球鼓了起来。
可魅力再大,她也是连续杀人魔。而自己身为一介医生,两人始终是水火难容。
“那,”游马微笑起来。
“虽然有点留恋,但差不多做个了断吧。是用那把枪把我崩了,还是要按下爆破的按钮,做个决定。”
“我来决定可以吗?”
“当然。夺走了《玻璃馆杀人事件》的你,才是本故事的统治者。你有义务,为这残酷的,但又像玻璃制品一样梦幻美丽的推理故事,打上最后的休止符。”
“可无论哪个决定,你都会没命。”
“是啊。”游马眺望着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大吊灯。
“神津岛馆主的死不在我。我的手没弄脏。这样,我妹妹得以继续受益于新药,也不会因为是凶手的家属而被连累牵连。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而且……”
游马把积攒在肺部的气息吐尽。
“实际上虽然没有动手,但递给神津岛馆主胶囊时,我确实抱有明确的杀意。为此我愿意受罚。”
“好认真呐,一条君。那你乐意以名侦探的身份,和我一同跃进莱辛巴赫瀑布吗?”
“像我这种,犯人故意放水才能查明真相、没出息又混水摸鱼的名侦探,和货真价实的名犯人没法相提并论,但只要你认可,在黄泉之路上我愿伴你同行。”
能和月夜执手走上不归路,倒也不坏。自己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谢谢,一条君。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月夜垂下枪口,握住爆破按钮的手高高举向天花板。
“啊,等等。”
听到游马阻止,月夜的拇指放在按钮上,轻轻歪着脑袋:“何事?”
“最后的最后,告诉我,你撰写的这个故事的名字。”
“名字?”
“没错。你占据了《玻璃馆杀人事件》,将它升华为属于自己的本格推理故事。这已经不再是《玻璃馆杀人事件》。所以赴死之前,我想知道它的名字。我想知道,自己是在哪部作品中担任的名侦探角色,并为之殒命。”
“噢,也是,本格推理小说的名字很关键。书的标题,对销量的影响不容小觑。哎呀,不好……我没考虑这么多。”
月夜额头现出沟壑,凝视地板。
“刚才你说,这是一篇像玻璃制品般梦幻美丽的本格推理故事,那不如起名为《玻璃制品杀人事件》……算了,既然舞台难得是封闭环境下的奇妙之馆,名字最好也往这个方向联想……本格推理故事的标题,最好还是加上『杀人』或『惨剧』这样的字眼……”
以认真的表情碎碎念及思索了几分钟后,月夜缓缓抬起头。
“想好名字了?”
“嗯,决定好了。”
月夜幸福地微笑着,然后宣布。
这个故事的名字是。
“《玻璃之塔杀人事件》。”
月夜用拇指,按下了鲜红的按钮。
6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整座建筑像遭受地震般剧烈震动,天花板的大吊灯像坠子一样摇摆。
“汽油遇火爆炸,加上贯穿整栋建筑的烟囱效果,这座馆马上会被火海包围。这房间很快也会被烟雾和火苗吞没。”
“是吗,希望别太痛苦。”
游马冷静地回答。不知为何,他丝毫没有直面死亡的恐惧。
“这倒不用担心。虽然在医生面前有点卖弄的嫌疑,但火灾死因,通常主要是烟雾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吸进烟雾后很快便会失去意识。而且……”
月夜扔掉手里的爆破遥控器,重新举起霰弹枪。
“你不会死于火灾。”
“要用枪送我上路?”
“是啊,凶手和侦探相亲相爱迎来终幕的结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劲敌之间就该全力战斗,最后壮烈结束生命,这样才最理想不是吗?”
“有道理。”
游马凝视枪口回答,同时门缝里开始有黑色烟雾灌入,一眨眼的时间黑雾越来越浓,甚至盘桓上了天花板。
“时间快到了,一条君,让我们迎接终幕吧。”
“行,你动手吧。比起被烟雾毒死,我情愿死在你的手里。”
“与有荣焉。那,走吧。”
游马闭上眼。下一秒,持续的轰鸣声震天彻地,连内脏也抖动不停。但没有预想中的冲击和痛楚袭来。
战战兢兢睁开眼,游马俯视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出血之处。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冰冷的风拍打着脸颊。
游马条件反射地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顿时他屏住了呼吸。游戏室的窗玻璃碎成了粉末,散落一地。恐怕是霰弹枪干的好事。
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把头扭回月夜的方向,突然脖颈处一阵痉挛。全身的肌肉刹那间绷紧,又一口气松弛。就像断了线的操纵人偶,游马砰地歪倒在地。
看清楚她手里握紧的武器,游马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一击电流枪。
“你、你为何……”舌头麻痹,连句子都说不完整。
“晚点解释,现在先避难。”
说完,月夜将电流枪一扔,双手插在游马肋下,拖曳起来。穿过吃了枪子玻璃四裂的窗户,月夜把游马一路拖到了馆外。
“玻璃碎片可能扎得有些疼,先忍忍吧。窗破了的缘故有新鲜空气输入,可能会发生反向气流现象。”
月夜用她那纤细手臂无法想象的臂力,在雪地上持续拖拽游马整个人。
离馆约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月夜松开游马,说:“到这应该可以放心了。”在她话落的下一秒,陶器的炸裂声响起,覆盖玻璃馆观景室的整个圆锥玻璃迸裂开来。雪花飘零的天空之下,一条火龙从破裂口处扶摇直上。
“烟囱效果可以说是发挥到极限了。虽说是无奈之举,但让整个神津岛藏品灰飞烟灭,实在令人痛心。哎呀,实在是暴殄天物。”
月夜双手按住胸口,打心底里的沉痛。玻璃馆各大房间的窗,皆有火焰喷薄而出。
“为什么……放过我……?”
舌头在逐步恢复机能,但身体依然不听使唤。
“和你一同携手消失在火海中,这主意的确不赖,但我觉得,人还是要不忘初心。”
“初心……?”
“我想见货真价实的名侦探。世界那么大。我所追逐的他们,一定还存在于某处。今后我会以名犯人的身份寻找他们。”
“是我……能力不够吗。”
游马自嘲。月夜一股脑坐在他的旁边。雪花呼地飞舞起来。
“是啊。说实话,你离我追求的名侦探差得远呢。”
胸口莫名划过一阵尖锐的刺痛。游马紧紧抿起嘴,月夜向他投来柔和的目光。
“不过,侦探虽扮演得马马虎虎,但你是最理想的华生。你是名侦探身份的我的,最好拍档。相处的时间固然很短,但和你共同搜查的那段时间,我很快乐。”
月夜轻柔地摸了下眼睛瞪圆的游马额头。
“所以,我决定以名侦探的身份,完成最后的工作。拯救我的搭档,是比任何事都要重要的工作。”
月夜凑过脸,她的唇轻轻印上游马的额头。
“这是告别之吻。这种程度,算是友情范围内。”
月夜坏坏地眨了眨眼睛,带着某种依依不舍的气息站了起来。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祝你好运。”
月夜转过身离去。
“等、等等啊,月夜!”
游马拼命支起上半身,朝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呼唤。月夜驻足,回过头。
“最后你还是叫了我名字。我很开心。再见了,我重要的华生君。”
月夜像少女似地莞尔一笑,那一瞬间,横飞的雪片染白了整个视野。游马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名曾经的名侦探、现在化身为名犯人的女性身影,已是完全不知所踪。
“月夜……”
夹杂雪片的风盖过了声音。
吞噬玻璃之塔的火焰,照得游马侧脸一片通红。
尾声
“老哥,早啊。我帮你取了快递。”
妹妹一条美香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
“喂,又不听话。都说了,一个人不要到处走动。”
游马嘴里还衔着早餐的吐司,慌忙站起来去扶妹妹。
“哎呀没事啦。我说过嘛,复健中心医生权威保证,说我可以走走路没关系的。老哥,你有点保护过头咯。要是害我回归社会晚了,你要怎么负责?”
“好好知道啦。”听到妹妹的抬杠,游马拧起嘴唇。妹妹的视线落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
“啊?你还在调查玻璃馆的新闻?哪还有什么新的情报嘛。”
美香用无奈的语气说。
离玻璃尖塔发生的惨剧,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那一日,被月夜拖曳到馆外的游马,马上就被九流间等人发现,得到救助。
在暴风雪中,游马等人仗着停车场残留的车子里的暖气,勉强过了一夜,还好没被冻死。
待到第二天,前一晚的暴风雪就像从没发生过,停止得无影无踪。接着,只见有一台面包车缓缓驶上山路。是梦读所在艺人公司的经纪人,因为联系不上梦读,替她担忧所以开车过来寻人。游马等人坐上那辆面包车下山,马上去警察局报了警。
针对附近地头的名流、兼世界知名的科学家神津岛遇害一事,地方警察调动了大批的搜查人员,想要搜索凶手月夜的行踪。可别说捉拿归案,他们连月夜的半个脚印也没有发现。
最终长野县警得出结论,碧月夜已在暴风雪肆虐那晚的山里遇难。并向上头递送了嫌疑人死亡的书面文件,强行给整个事件拉下了帷幕。
离奇古怪的馆中,由名侦探引发的连续杀人事件。对此,短时间内媒体尘嚣而上。但自从官方发表了凶手已死的公开声明,再加上以游马为首的案件相关人员一律三缄其口,玻璃馆内发生的惨剧,终究被世人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幸运的是,游马图谋毒死神津岛一事,九流间和其他人没有告诉警察。所以游马只是被当成了不幸卷入恶性事件的其中一名受害者,并没受到特别严格的调查。
神津岛一死,禁止新药销售的官司也自然告终,渐冻症新药顺利通过认证,美香现在也在持续服用。药效很好,进一步抑制了肌肉萎缩,也多亏了康复中心的疗程,她最近已经康复到,可以拄着拐杖短距离内走动的程度。因为照顾妹妹的负担逐渐减轻,游马从上个月起,开始在附近的综合医院担任非全勤医生。
『玻璃之塔杀人事件』已剧终人散,自己也回归了崭新生活日常的怀抱。可在这半年内,一直有个疑问盘桓在游马心里某个角落。
碧月夜她真的在蝶之岳里丧生了?
在那场暴风雪中,徒步走入雪山后生还的可能性很低。但游马始终很难相信,那位美丽动人的名犯人会如此简单地死去。
神津岛太郎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在剧本中断绝了和镇上的联络手段,让车胎爆坏的他,肯定也为各种紧急事态提前作好了准备。
比如为了突然心血来潮,自己孤身一人也能到镇上去,说不定他在森林里头悄悄藏了一艘喷射滑橇……
想这些有什么用。游马甩头,再次啃起吐司。就算人活着,自己也没可能再和她见面。交错过一次的人生道路,不可能再会相交。
再不出门就赶不上门诊了。游马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口中,用牛奶送进胃里。
他刚站起来,美香便递给他一张明信片。
“这是?”
“我也不知道,上边写着哥哥收。”
游马接过明信片,上边有『一条游马君』的字眼。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是谁寄的?一般收件人的尊称是“先生”才对。
游马思索着,把明信片翻了过来,顿时瞪圆了眼睛。明信片背后印着一幅美丽的画。
画上是星光璀璨的深碧色夜空,满月闪耀着光辉。
上边还用清新秀丽的笔迹,写了一行英文:“Godspeed you,my dear Watson.”
“哇,好美的碧蓝月夜的明信片。什么意思喔?”
“……‘愿你的旅途幸福,亲爱的华生君。’”
游马眯起眼,久久望着明信片的文字。
“这种程度的英文,我也懂啦。华生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角色吧。我问你为什么明信片要写这句话啦。难道是你推理宅的那群朋友?”
美香把拐杖靠在桌边,坐在椅子上。
“别说‘宅’字,是‘迷’——推理迷。”
“有什么不一样嘛。然后呢,你和寄信人什么关系?”
“是我的拍档。纠正,是前拍档。”
“拍档,是情侣的那种吗 诶,什么时候的事。”
美香的眼里满是好奇心的光芒。游马露出苦笑,站了起来。
“都说了是以前的。而且以后也见不到她了。”
“什么嘛,已经分手了啊。真没意思。”
游马看了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的美香一眼,又把视线落到明信片上。
没错,月夜不再需要自己。莫里亚蒂想要的不是华生,而是最强的毕生劲敌——夏洛克·福尔摩斯。
就算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也不可能会通报警察去逮捕她。
能把碧月夜逼上绝路的,只有长年以来她一直追逐的『名侦探』。
名犯人,碧月夜。
从今往后,她也会一直寻找那位,能和她一同坠入莱辛巴赫瀑布的名侦探吧。
连游马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希望她能实现心愿。
“总之,祈祷你的旅途也一帆风顺……月夜。”
游马低声说,把明信片塞进夹克衫内衬口袋,走向玄关。
“好了,我出门了。”
打开玄关的门,走到公寓外边的走廊,背后传来“老哥,一路走好”的声音。
初夏的暖风穿堂而过。
空气里充满了绿叶新长的清香,游马深深地吸入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