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女仆。那遗体保存在哪好?专门用来食材储存的冷冻室之类的吗?”
“等一下!”圆香还没说话,酒泉高声反对。“放过冷冻室吧。我每天要去那里拿好几次食材。各位也不想吃和尸体存放一起的食材做出来的食物吧。”
月夜歪着脑袋表示:“其实我不介意哦”,酒泉用力甩头。
“碧小姐不介意,其他人也肯定介意。绝对不要放在冷冻室。”
“那放哪合适啊?”加加见烦乱地挠头发。
“拾之房,怎么样……?”圆香怯生生地说。“老田管家住的拾之房有独立空调。而且也是楼层最低的房间,把老田管家搬过去也不会花很多功夫。”
“拾之房钥匙在哪?”
“老田管家一般都把它放在管家服胸前口袋里。”
加加见搜寻了一下老田的口袋,拿出刻着『拾』字的钥匙。
“那就这么决定。你过来帮一下。我抬上半身,你来抬脚。”
听到加加见的指挥,圆香脸顿时绿了。游马见状走向前。
“就算老田管家体重较轻,也不该让女士来搬动尸体,我来吧。”
“少废话,闭嘴!”
加加见大喝,游马浑身一颤。
“是女仆自己执意恳求安置尸体,我们出于无奈才顺她的意。她当然得负责。懂这个道理你就退下。”
“可是……”游马还想劝的时候,圆香板着脸走过他身旁。
“巴小姐,别勉强自己。”
“没事,”圆香毅然决然地说。“加加见警官说得很对。而且我想至少为老田管家尽一些绵薄之力。就让我来搬他的尸体吧。”
“觉悟不错,那赶紧行动。”
加加见把手放在老田的两肋之下,圆香挪开目光,搬起老田的脚。
可能加加见比较孔武有力的缘故,老田的尸体轻而易举就被抬了起来。
“好,就这么走。等安置好老田,我会锁上门,谁也不准进拾之房。然后我去把湿衣服换好再回来。你们在这老实待着,都听明白了吧。”
加加见下完命令,和圆香一起把老田尸体从餐厅抬出去,消失在大厅中央耸立的玻璃柱子背后。有马还在目送两人的背影,酒泉对他说:
“一条医生,我们不如也去换件衣服,这样容易感冒。”
游马这才惊觉自己周身湿漉漉的,好像在花洒底下冲了个凉水澡。
“啊……你说的对,我们走吧。”
游马和酒泉追在加加见脚步后面,绕过柱子抵达楼梯入口。绕着螺旋楼梯上了1/4圆周,正好撞见拾之房大门即将合上。看来那两人应该顺利把老田抬上来了。
继续往上爬楼梯,到达肆之房前的小平台。刚才出来得急没顾得及上锁,游马直接推门而入。
“待会见,一条医生。天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酒泉闷闷不乐地丢下一句,转头往楼上走去。
是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发展太过诡异,大脑快跟不上了。有马抱着一团乱如麻的思绪关上房门。
月夜和加加见似乎将眼下的情况当成是连续杀人。也不怪他们。因为这才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出现了第二名牺牲者。
出现这么明显的谋杀案,应该不会还有人认为神津岛是自杀。原本打算用自然死亡,或者自杀的障眼法掩盖神津岛死亡真相的计划,彻彻底底破灭。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游马小声嘟囔道。
估计任谁都觉得神津岛和老田是被同一个犯人杀害的,如果能善加利用这一点,自己或许可以逍遥法外。
看到过于冲击的场景导致短路的大脑逐渐恢复正常。
可是,到底是何人抱着什么目的把老田给杀害的?游马绞尽脑汁地思索。
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还有别的人也想对神津岛下手。如月夜刚才说的,对他恨之入骨的人两根手指都数不过来。而这次活动,正是将闭门不出,和他人几乎没有接触机会的神津岛一举干掉的大好机会。除了自己还存在着第二人暗中谋害他,也不是什么怪事。
游马拿起备用衣服,进洗手间脱掉湿漉漉的衬衫。
我抢在了另一个犯人前面下手。但是那人和我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那人的目标不只是神津岛……”游马用浴巾擦拭着身体。
为什么要连老田也一起杀害?为什么要设置那样夸张的杀人现场?用血字写成的“蝶之岳神隐”,一定含有解开谜题的提示。
不对,现在不该考虑这点。游马一边换上新的衣服,一边摇头。
“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能够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一起算到另一个人头上。”
游马靠近马桶取下储水槽的盖子。褐色的药丸盒子仍然在里边沉沉浮浮。
没有扔掉它真是明智之举。等找到杀害老田的犯人,往其携身物品偷偷放入这个药盒子,就可以把毒杀神津岛的罪转嫁到那人头上,就算那人想要否认,有关键性的证据摆在面前也百口莫辩。
接下来的行动决定好了。游马盖上储水槽的盖子,双手拍脸颊给自己打气。
游马换好新衣服,走出肆之房给门上锁,下楼往一楼走去。因为之前考虑过神津岛可能会奋力抵抗把自己衣服弄破,所以提前备好备用衣物,这得夸自己一句未雨绸缪。游马如此想着回到了餐厅前面。只见九流间等人正愁眉苦脸地眺望室内。
“怎么了?”游马搭话说。他跟着望向餐厅内部,顿时无语凝噎。在原本老田倒下的附近,月夜正四肢伏地,把脸凑近滩在那里的红色浑浊液体。她那副样子就像一只四足兽饥渴地舔舐滴落地板上的血渍。
“你在干什么?”
游马靠近问她,月夜一副“这不明摆着”的表情抬起头:“我在搜查呀。”
“搜查……你跪在这种湿漉漉的地上衣服会脏的。”
“刚才和你说过了,我这套西装是名侦探的制服。为了搜查弄脏它合情合理。我不会介意的。”
“……这样啊,那你有什么收获?”
“当然收获颇丰。我确认过桌子下边等处,犯人现在不在这房里。”
“我猜也是。”
和游戏室不同,餐厅除了桌子椅子就只有几盆观景植物棉白杨和一些煤油加热器。其余几乎毫无死角。如果犯人还在室内,马上就会被人发现。
“另外,因为阳光太刺眼拉上了窗帘没办法展示。其实这个房间的窗户玻璃,和游戏室还有壹之房一样是嵌入式的。就是说没法像贰至拾的房间那样开窗。最后,我们看一下门闩。”
月夜走近出入口。门旁有两个装在墙上旋转式的门闩。其中上方的门闩大幅度朝内侧扭曲,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材质是不锈钢。扣上门闩以后就别想从外打开门。一条医生你们连门闩一起破门而入的时候,餐厅里面只有老田管家的遗体,没有犯人的踪影。”
“那难不成,这间房间也……”
“没错,”月夜打了个响指。“是个密室。”
“可是这锁和壹之房的球状门锁不一样。这个门闩只要旋转勾上就能用,构造特别简单。这样或许可以用上简单的物理诡计。”
“这没法确保。在你们破坏门之前,餐厅里的烟雾和水都没有渗出,可以判定这门几乎没有缝隙。丝线之类的诡计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使用。而且如果用了那种手法,多数的场合都会留下相应的痕迹,比如门上涂装会脱落之类。可这次没有看到。只分辨得出有破坏门闩的时候造成的伤痕。请问一下密室专家九流间老师,对此有什么意见?”
月夜唐突地冲站在餐厅外面的九流间大声问道。
“不不,不是什么专家,我只不过是会写一点密室题材的小说罢了……”
“请不要谦虚。就算找遍全日本,也没有像您这么精通密室的作家。而且眼前的案子就像小说里发生的一样。请务必借一下您的智慧给我。”
九流间盛情难却,犹犹豫豫地进入餐厅,仔细观察另一个没有坏掉的门闩。
“假如坏掉的门闩和这个完全一致,那这整个装置构造太过陋,用线的物理诡计反而在这种场合下很难派上用场。这个把手是棒状,它的前端部分是圆的,在上面挂线非常困难。而且由于毫无缝隙的缘故,想要使用线以外的道具从外面关上门,也非常不现实。”
“谢谢你九流间老师。非常有参考价值。”月夜很诚恳的低头。“也就是说老田管家被害一案,首先要解决如何创作出这间密室的谜题。”
“首先?也就是说还有其他谜题吗?”
左京从房间外面喊话。月夜点头:“那当然了。”
“在犯罪现场放火,一般都认为是犯人想要湮灭证据。可是洒水器启动后桌布只是轻微烧焦,火势马上停住,那么犯人是怎样起火的呢?”
“呃,应该就是用打火机之类的,不是吗?”
左京说道,月夜摇摇头。
“我认为不是这样。考虑到桌布只是点燃了一小部分,恐怕火在点着以后,洒水器很快跟着启动。同时警报也响起,大家迅速冲向一楼。我和一条医生应该是在警报响后两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巴女仆她们比我们要更早。在这短暂的时间使用某些方法,把这个房间设成密室逃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左京把手搭在下巴上。
“恐怕在火着之前,犯人早已把这房间设成密室,逃之夭夭了。”
“意思是犯人并没有直接放火,而是用了某种定时装置,可以自动点火。”
“您说得对。”月夜对九流间的猜想表示赞同,然后指向桌子。
“但是点火装置还暂时不清楚是什么样,如果是利用时间差放火的装置,一般来说都会留下蜡烛、时钟或者是火柴棒等燃烧过的痕迹。可是我刚刚搜寻了一下,并没有找到。”
“是不是已经燃尽了?或者说被水洗掉了。”游马在旁边插嘴说。
“火很快就灭了,应该还没有完全烧尽。考虑到被冲洗掉的可能,我趴在地板上搜寻过边边角角,并没有发现任何显眼的物品。如果说唯一能找到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月夜拈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根小小白色的羽毛。
“这是?”游马凑过脸。
“我猜恐怕是棉白杨盆栽的棉毛。这个房间里面放着好几盆观叶植物。请看房间里白杨的棉毛,很明显被薅了一些下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根据昨晚老田管家的说法,神津岛馆主把白杨的棉毛当作不化的白雪装饰在此。然后从它散落的情况来看,恐怕这个棉毛主要用来放置在老田管家的遗体上边。”
“难不成是比拟杀人?想要我们把遗体看作是埋在雪里。”
九流间摸着自己半秃不秃的头。
“有这个可能,而且桌布上还特意留下血字,很有可能犯人想要向我们传达些什么。但是这样的话,也有一个奇怪的点:想要留下血字告诉我们信息,那为什么要放火?如果洒水装置没有启动,桌布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游马“啊”地一声,为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感到羞愧。
“这次的案件太多不可理喻的地方。必须要逐个击破,否则无法到达真相。为此必须要收集大量的情报。首先从这开始。”
月夜指向桌布上的血字。
“我虽然听说过蝶之岳神隐相关的消息,但那毕竟是我作为名侦探活动之前的案件,并不太清楚详细情况。”
月夜轻语。左京举起手说:
“我知道得还算清楚。去年我们家杂志曾经做过特集报道。”
“这敢情好,那拜托你做详细说明了。”
月夜眉飞色舞。左京换了个站姿刚准备开口,突然背后响起炸雷般的怒吼。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加加见回来了。他的后面还跟着圆香和酒泉。
“没什么,如你所见在勘察现场。因为你叫我们原地待着。”
“我说的是老实待着。老、实、待、着,知道吗!外行人还随便乱动现场!”
“我又没有动手。”
“赶紧从房间里出来。我准备联系县里的警察,到时候他们会指示接下来的行动。”
月夜嘴里嘟嘟囔囔,跟着游马几个走出餐厅。
“不过只是联络的话,警察还来不了那么快吧。”酒泉不安地说道。
“已经死了两个人。看情况,估计县里警察会直接派直升机过来。今天的天气也不错。”
“有直升机 ”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梦读,突然大声表态。“赶紧叫来,把我们从这个鬼地方救出去。有两个人被杀了。昨晚我的预感一直在叫嚣: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潜进这座馆里盯上我们。肯定是有杀人狂偷溜进来,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然后逃走了!”
“不,你的灵感恐怕失灵了。”月夜马上否定。“一条医生他们回房换衣服的期间,我看过餐厅和游戏室的窗户,馆周围的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昨晚虽说下过一点小雪,也不至于能够覆盖足迹。也就是说神津岛馆主丧命之后,并没有人从这个馆进出过。”
“那……”梦读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没错,杀害两个人的犯人很有可能还留在馆里。”
平淡的语气叙述出冲击性的事实,撼动着大厅的空气。每个人的神色都欲言又止,相互看着对方的脸。
“啊,不用担心。还没法断定犯人就在我们之中呢。说不定昨天傍晚之前真的有某个人侵入这座馆里,就像梦读夫人说的,一直潜伏在其中。不过想要长时间潜伏还不被任何人发现,简直难如登天。所以我们当中存在着犯人的可能性依然极高,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月夜的台词让空气又凝重几分。
“不管是谁杀的!问题是这馆里确实有杀人犯。拜托,快去报警,叫直升机把我们送到镇上呀!”梦读扯着嗓子尖叫。
加加见两手捂住耳朵:“别鬼叫了。就算你不说,我也准备联络。”
加加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突然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没有信号,你们的手机呢?”
游马着急地从夹克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昨天连得好好的wifi,现在却显示无法连接。
“我的也不行”,“我的也是”,“我的也……”
众人拿着手机纷纷说道。
“那我去打固话。”
圆香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话筒贴在耳边。她刚要按下号码,却突然停止动作。话筒从她手里滑落。
“喂,怎么啦?”加加见急问。
圆香颈椎好像生锈一般,缓慢扭过头看着大家。
“电话……没声音。估计……电话线断了。大家手机没有信号,也是因为这个……”
“什么意思 为什么电话线会断,手机也没信号?”
梦读惨叫起来。
“这区域离镇上非常的远,收不到发射塔信号,所以拉了电话线和网线,通过wifi搭桥连网络电话。但是现在电话线和网线一起都被切断了。”
“那没法修好吗?”
圆香听到左京提问,使劲摇头。“网络相关设备都由老田管家负责。我不知道设备放在哪里。不好意思。”
圆香深深低下头道歉。梦读冲着她大叫:“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算了算了,夫人不要责备她。”九流间拼命安抚梦读。“重要的是电话通信被切断,意味着事态变得非常严重。不知电和瓦斯炉要不要紧。”
“现在没事,电还正常。万一电线被切断,地下也有紧急情况用的发电装置。燃料汽油库存还多,不用担心。燃气瓶也存有瓦斯。”
“那可帮大忙了,至少不用担心会有冻死的危险,就算如此,和外部的联络也彻底断了。”
“这正是大陆中的孤岛!在发生连续杀人案的‘暴风雪山庄’模式中非常有代表性的经典桥段!”
月夜激动不已。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她注意到自己不合时宜,缩了缩脖子。九流间想让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开口道:
“总之,我们应该要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那肯定是要下山啊!”梦读脸上泛起红潮。
“可是雪崩把路给塞住了。”
“那就坐车到雪崩前方,然后再步行过去。至少那里有施工的人在吧。可以向他们求助。”
“确实,这应该是风险最低的办法。”
九流间抱着手腕思考。月夜嗖地举起手来。
“说到这个,确定车还能开吗?”
“……什么意思啊?”
“电话线会被切断,是因为犯人想要断绝我们和外部的联络。这么想没有异议吧。那么我认为车子应该也不会被放过才对。”
好一阵沉默过后,梦读突然一蹬地板往外跑。圆香喊:“请等一下!”,追在她的后面。
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穿过连通大厅和正面玄关的大门,跑过海蓝色玻璃盖成的弓形走廊。终于看到正面由金属制成的玄关大门。梦读卸下铁制的门闩,推开左右两扇沉重的门,刺骨的寒风呼啸而入。游马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意走出去。
从正门到停车场的路上有个屋顶,像鹅卵石一样铺着长方形的玻璃。多亏有这个屋顶,游马他们才能在没有积雪的玻璃路上快步前进。向前走三十米左右就能到达宽敞的停车场。这边也有屋顶,所以车上没有积雪。
“搞什么啊 ”
梦读站在一辆粉得发指的皇冠汽车面前,双手撕扯自己的头发。在她旁边圆香呆呆地站着。
“到底怎么了这是……”
游马追上两人,才问了一句就说不出话来。皇冠的四个轮都爆胎了。游马转过身子,朝他的爱车阿特兹跑去。
“真的假的……”
和皇冠一样,阿特兹的轮胎也全部爆胎,瘪了下去。
“我们坐的公交车也废了。没法开。”
站在用于把没车的客人们从镇上接过来的小型巴士旁边,九流间绝望地说。加加见骂了句“可恶!”,踢了一脚公交车瘪下去的轮胎。
游马突然注意到,就在前方几米处停着的一辆红色迷你小轿车的面前,月夜露出绝望的神情。虽然发生了这样那样凄惨的杀人事件,这位名侦探一直表现得不解风情、兴高采烈。看来现在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碧侦探,你没事吧 ”
游马走过去,他耳朵里传来月夜的轻声细语。
“我上个月才提的新车……为了这一天还特意换过无螺柱轮胎……”
游马被月夜的没心没肺惊呆了。这时左京抱着自己的双肩大声提议。
“各位,先回馆里去吧。这样下去要把人冻坏了。”
“好。先暖暖身子,然后再讨论这之后怎么办吧。”
没有人反对九流间的提议,大家都冷得瑟瑟发抖,走在回玻璃馆的路上。只有月夜一个人还在停车场里到处转悠。
“碧侦探,你在干嘛 回馆里去了。”
游马向她搭话,月夜指着停车场周围的雪地。
“看啊,一条医生。这个停车场周围也没有脚印。凶手果然还在馆里。当然,如果有通往馆内路程遥远的地下通道之类就另当别论了。”
“好好知道啦。我们走吧,你不冷吗?”
“不冷!现在我的心里充满了面对天大难题像打了鸡血的兴奋,还有新车被弄坏无法安置的愤怒。我的心在燃烧。”
月夜在她胸前紧握拳头,牙齿却不争气地上下打颤。
“看吧,管你心里有多热,身体还是怕冻。我们走吧。”
游马拉住月夜的手开始沿着玻璃小径往回走。他恍然间抬起视线,悠然耸立在眼前的玻璃馆顶部,只有观景室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看来昨晚半夜下了点雪,并不是假话。
“好漂亮啊……”走在旁边的月夜喃喃自语。游马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慌忙把手松开。
“漂亮是说 ”
“就是这栋馆呀。在这么漂亮的玻璃馆里挑战连环杀人案之谜简直像做梦一样。不,也许真的只是个梦。”
看到月夜一脸陶醉地喃喃自语,游马觉得自己周身除了冷以外还因为别的而发颤。
这位名侦探比我想象得还要疯狂。游马一边用余光警惕着月夜,一边前进。
从入口穿过玻璃隧道回到大厅。人们冷得发抖,但是都表情沉痛,不发一语。目睹了杀人惨案,与外界的联系被隔断,如今连下山的唯一手段也被剥夺。这才短短几十分钟,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到这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总之,我们都去游戏室吧。那里应该可以稍微冷静下来说话。”
众人沉默了几分钟后,九流间阴沉地提议。游马表示赞同,正准备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向游戏室,突然发现刚才还在旁边的月夜不见了踪影。环顾四周,发现她不知何时溜进了副厨房里。
游马心累到觉得没什么好惊讶了,也跟着走进副厨房。烤芝士的香味扑鼻而来。平时可能会让人食欲大增,但也许是因为过于疲劳,现在闻到甚至有点小反胃。副厨房里应该是在准备早餐吧。色彩鲜艳的煎蛋卷和盛有沙拉的盘子摆在一起。
“碧侦探,你在干什么?”
“闻到味道好香,我都饿了。”
月夜手指捏住煎蛋卷,放了一小块进嘴里。
“哇,太好吃了!半熟的蛋皮裹住芝士,味道绝了。”
月夜舔了舔沾有酱汁的手指,游马冷冰冰地指点她:“要注意礼仪。”
“我太没有仪态了。抱歉抱歉。啊好像还有咖啡,一条医生要不要喝?”
月夜拿起银壶,往杯子里倒咖啡。杯子冒出些许的热气。
游马觉得自己快跟不上她这奇特的言行,姑且表示婉拒。这时圆香和酒泉一块进来了。
“碧侦探小姐,咖啡凉了吧,我给你重新倒杯。”
“帮我把煎蛋卷也重新热一下,那个凉了没那么好吃。”
月夜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虽然咖啡还是温的,但外面好冷,还是喝热的比较舒服。圆香不好意思,你能重新热下吗?喝了咖啡暖好身子,再回游戏室好好聊个痛快。我说得对吧,九流间老师。”
往副厨房窥视的九流间,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那早餐怎么办,煎蛋卷也要重新做吗 ”
“那得花很多时间吧。我希望酒泉厨师也能参与讨论,来点简单的就好了。能稍微填饱肚子就可以。”
“三明治够吃的话马上就能做,可以吗 ”
“足够了足够了。拜托你啦。好了其他人过去游戏室吧。”
月夜不知不觉挑起指挥的大梁,她快活的声音在副厨房里回荡。
3
含了一口热得要烫伤舌头的黑咖啡。浓浓的苦味和清爽的酸味在嘴里扩散,鼻子里喷薄而出芳醇的香味。感受着滚热的液体从食道落到胃里,游马深深呼出一口气,用游离的目光将视线投向周围。
从停车场回来已经过去三十分钟。这座馆里的人们聚集在游戏室壁炉旁的成套沙发周围。低矮的桌子上放着咖啡杯和三明治的盘子。可是,酒泉花费心思做出来的三明治,大家都提不起胃口,没怎么碰。只有啜饮咖啡的声音在宽敞的游戏室里冷冰冰回响着。
“那么……”九流间打破了沉闷的沉默。“我们讨论一下后面的事吧。”
“后面的事是指,如何下山或寻求帮助吗?”
回过一趟漆号房把睡衣换成礼服的梦读大声发问。加了大量糖和牛奶的咖啡从杯子里微微溢出,弄脏了她的粉红色连衣裙。
“不,估计很难。巴小姐,确认没有和镇上通讯的方法吧?”
拿着咖啡壶的圆香小声回答说:“是的,没有。”
“那样就无法求救。爆胎的车跑不了雪道,也不用抱希望能徒步走下这座雪山。”
“那我们怎么办 两个人被杀了啊!”
“警察后天傍晚应该会来。我估计在那之前只能在这里等了。”
“怎么能这样!还得待上整整两天?馆里还有两具尸体的情况下?我受不了。我从一开始就有不好的预感。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感觉到不祥的气场在弥漫。这个馆被诅咒了!”
梦读歇斯底里发泄着怨气,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加加见对她嗤之以鼻。
“忍不下去又能怎样!你一个人走下山吗?你想走就走,我可不会拦你。有你这样的脂肪,可能下山也不怕冻死。”
“你怎么敢!”梦读气得从沙发上站起来。左京慌忙介入两人之间。
“你俩都冷静一下,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梦读一边怒视着加加见,一边粗暴地拨弄着染成粉红色的头发。
“犯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他杀完人自己逃跑不就好了。”
“肯定是因为那个吧。想要拖延警方调查案件的时间。”
酒泉试图让梦读平静下来。这时,只有她食欲未减大快朵颐吃着三明治的月夜突然插话说:“我觉得不是那样。”
“如果只是为了拖延警方调查的时间,那做出切断通讯手段和破坏汽车以后,凶手还没有逃到几百里外也太奇怪了。但是我们之中并没有人失踪。”
“凶手事先潜伏在馆里呗。那家伙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然后从这逃出去了。”
“不,那也不对。如果是藏于馆内的凶手逃跑,应该会留下痕迹。但是这个馆周围的雪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轮胎印迹。犯人还在这个馆里。”
“你是说杀害老爷和管家的凶手还藏在某个地方吗?”
圆香用蚊呐般的声音问。
“这种可能性无法排除,但个人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
月夜吊人胃口地停顿了一下,在脸旁竖起食指。
“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酒泉磕巴地说:“这、这种事……”
“想说这种事怎么可能?为什么?比起有杀人魔潜伏在馆里,其实是能在馆里自由活动的我们中的某人杀害了两个人,后者不是更符合实际吗?”
月夜用淡淡的语气陈述着,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没人能反驳。每个人都开始打量周围人的神色。游戏室漂浮的空气开始加速凝固。
“等一下!”梦读夫人大口喘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喔喔,你是说犯人为什么要孤立这座馆,把我们关起来?很简单。因为凶手还没达到目的。”
“那犯人目的何在 ”
月夜润了润薄薄的嘴唇,然后慢慢地开口。
“当然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每个人其实都在脑海某个角落里隐约感受到这点,只是没敢直说。月夜却轻描淡写地指了出来。顿时体感上房间的温度骤降。
“我们不清楚凶手最终会杀多少人。可能只剩一个活口,也可能是最坏的情况,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代表作《无人生还》那样。”
“什么《无人生还》那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梦读问道。但现在的情况与那本推理名作实在过于雷同,知道其内容结局的人都不敢说话。
“那我们就只能这样担心受怕?”
左京喃喃自语,月夜咧开嘴:“你在说什么?”
“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和交通工具都被破坏,被困于孤立无援的馆中。确实和《无人生还》的剧情非常类似,但是,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
“决定性的不同?”左京皱眉。
“没错,那就是有没有名侦探的存在。”月夜大声宣言。“《无人生还》这本推理小说没有名侦探出现。这就是为什么它的结局落得如此悲惨。相比之下,玻璃馆里不是还有我这个名侦探在嘛。”
“你又能做什么?”梦读烦躁地质问。
“当然,我会作为名侦探揭露这个案子的真相。如此一来后续就不会和《无人生还》一样了。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更多情报来破案。现在请允许我向大家一一提出很多问题。”
“别自我感觉良好。不管你是不是名侦探,我为什么要听从你的话?与其找出凶手,不如想想怎么逃出这里。”
梦读飞快地说。加加见抱着胳膊喃喃低语:“倒也不必。”
“自称是名侦探的小姐说得没错。那个犯人还盘算着杀人。反正也没有下山的方法。这样的话,最好揭开他的真面目把他拘禁起来。比起杀人魔藏在馆里这种无稽之谈,还是认为在场的人中存在凶手更妥当。”
“第一次意见一致嘛。就算是脑袋硬如石头的警察也会在名侦探展现破案实力后逐渐认可他。这是推理小说的套路。”
“我可没有认可你。”
加加见咂舌,但月夜当作没听见,神采飞扬地说:
“老田管家案子里的谜团,主要是:如何弄出密室、如何引起火灾、还有为什么必须放火,这三点问题。要解决它们,首先……”
“哎呀,密室什么的都无所谓。”
被加加见盖过要说的话,月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问题我来问。第一个,最后目击管家活着的人是谁?”
加加见环视在场的人们。
“我在早上五点五十分左右,从一楼上楼梯的时候和管家擦肩而过。”
月夜不开心地表示。
“这么早你在干什么啊。”
“我到餐厅和游戏室的窗前向外观察情况,以确认那晚有没有人从馆里逃出来。结果没有发现脚印。”
“又在玩侦探过家家了,是吧。”
加加见语气略带嘲讽,月夜脸上大写的不爽。
两个人在那互相瞪视的时候,圆香小小地举起了手。她的脸血色退尽,苍白得眼看就要倒下。
“最后见到的可能是我。为了准备各位客人的早餐,我在副厨房和酒泉先简单碰个头,然后一起去了地下仓库。就在那时我在大厅和管家擦肩而过。”
加加见目光转向酒泉,问:“真的吗?”
“真的。之后老田管家迅速走进餐厅。我想是为了打扫卫生或者准备餐具。”
“你知道那是几点吗?”
“当然,我一般做饭的时候都要在准备食材阶段确认一遍时间,因为我要算好时间做菜。那是上午六点多一点的时候。”
“上午六点被害者进了餐厅。那后来七点还有没有人见过?”
没有人回答加加见的问题。
“也就是说从上午六点,到火灾报警器响起的上午七点这大约一个小时,在此期间管家被杀害了。还能不能再缩小作案时间。”
“那个……”圆香用蚊子叫般声音说:“我在地下仓库帮酒泉忙三十分钟后,回过副厨房……酒泉在地下主厨房做好煎蛋卷,会通过业务用小型升降机送入副厨房,我看到它送过来就马上收下,顺便泡泡咖啡。在那段时间里,副厨房的门是开着的,可以看到餐厅的进出情况。在火灾发生之前,没有人进出餐厅。”
“六点半到七点没人进出餐厅,确定没搞错?”
加加见尖锐地发问,圆香瑟缩了一下。
“是的,毫无疑问。餐厅的门打开时会发出相当大的倾轧声。如果门开了我马上会注意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本案是在上午六点到六点半这三十分钟之间进行,如果你的证词保真的话。”
“是、是真的,请相信我!”
圆香惊恐地说,加加见摸了摸自己鼻尖。
“杀人犯都爱说什么‘是真的,请相信我’。如果你是犯人一切就简单了。六点半从地下上来不久,在餐厅里杀害管家,然后花了三十分钟布置好那场怪诞的演出,放了把火走出房间。”
“那要怎么弄出密室?”
月夜插嘴,加加见像赶小虫子一样冲她挥手。
“密室?我才不管那玩意。好了女佣,你能否定我说的话吗?”
加加见逼近圆香,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圆香似乎快要哭了出来。
“你说得不对。”
酒泉代替圆香回答。加加见把视线移向酒泉:“什么意思?”
“位于地下的主厨房和副厨房之间有直通线路的对话器。6点半开始做煎蛋卷到火灾报警器响起之前,我都一直和圆香你来我往地正常对话。”
“……中途对话没有间隔过几分钟?”
“肯定没有。我这人超级话唠,做饭期间嘴巴压根闲不下来。所以圆香她不是犯人。”
酒泉朝圆香耍帅地眨了眨眼睛。但圆香脸上依然挥之不去胆怯的阴影。
加加见神情不悦,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总之,作案时间是上午六点到六点半差不多三十分钟时间。除了女佣和厨子之外,还有人有不在场证明吗?”
“这么早哪有人证明嘛。肯定都一个人待在自个房间里。”
九流间等人都一致点头同意梦读的话。
上午六点到六点半。这个时间段我和名侦探在房间里待着。游马刚张开嘴,月夜抢在他前面大声地说:
“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不主张不在场证明?游马正哑口无言,月夜向他使了个眼色。游马理解了她这么做可能有其他目的,嗫嚅地接了句:“我也没有。”
“全员都没有不在场证明。那就算知道了犯罪时间也没办法缩小犯人范围嘛。”
“不过,即使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我们也可以搞清楚他的意图。”
九流间嘟囔着说。加加见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桌布上写的那个血字『蝶之岳神隐』。用那么可怕的方式留言真的非同寻常。从现场可以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怨念。它很有可能在传达凶手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动机。我记得『蝶之岳神隐事件』,应该是十多年前轰动一时的那起案件吧。”
“关于这个案子我刚准备解释来着。刚才也说过,我们杂志去年报道过『蝶之岳神隐事件』的专题。我和神津岛馆主有交情正是因为,在写那个专题报道的时候我采访过他。”
左京举手问加加见:“我可以讲吗?”
加加见点点下巴,好像在说“随意”。
“好的。『蝶之岳神隐事件』是十三年前发现的连环杀人案。那时这附近有个小滑雪场。它离北阿尔卑斯山脉登山口的上高地也很近,可以开车坐到蝶之岳的山中腹部,然后沿着修葺好的散步山路步行。因为可以轻度体验爬山,当时很是热闹。但是,在事发的前几年开始,就经常有来这片滑雪胜地旅游的女性失踪,网上把这现象叫做『蝶之岳神隐』,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在场的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倾听左京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讲述过去的事情。
“受害者们都是一些毫无计划说走就走独自外出旅行,或是和家人关系疏远的女性。凶手非常谨慎,挑选的目标都是即便失踪也无人过问的可怜人。而且每年只动手一到两次,这也是犯罪迟迟没被揭露的原因。直到十三年前的冬天,一个全身是血的二十多岁女性在滑雪场获救,案件调查才正式启动。”
左京压低声音继续说。
“那位女性声称自己被监禁在附近一栋民宿别墅的地下好几个星期,并遭到过暴力对待。罪魁祸首是一位名叫冬树大介的中年男子,他是别墅的经营者。警察接到报警很快奔往别墅,但是冬树已经逃跑,只找到他朝森林走去的脚印。警方判定冬树逃进了森林并展开调查,但很快因为暴风雪被迫中止,并于当晚在冬树逃跑的森林深处发生了大规模的雪崩。待天气有所好转的第二天以后,警方动员了超过一百名警力探索森林,都没能发现冬树,最后判断他已被卷入雪崩身亡。在彻底搜查别墅之后,发现有白骨被埋在地下室墙壁的混凝土中,总共是十一位年轻女性的遗体。”
游马听完这耸人听闻的故事,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左京喘了一口气后又重新开始说明。
“这件事经媒体大肆报道,蝶之岳滑雪场的客人一下子大幅减少。经济本就不景气,加上年轻人对滑雪不感兴趣,苦苦支撑的经营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经营滑雪场的公司宣告破产,周围的私人住宿设施也跟着成片成片停业。这就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左京一口气说完,拿起杯子啜着凉了的咖啡。
“原来如此,案子的经过我懂了。但是为什么是找神津岛馆主打听这个案子?”
九流间提出疑惑,左京把咖啡杯放回茶碟里。
“那个滑雪场的旧址一直被闲置着。直到几年前被神津岛馆主以低价买下。神津岛馆主把化为废墟的设施全部推倒重铺,然后建成了这座玻璃馆。”
“也就是说这栋玻璃馆,建在原本是度假酒店的地方?”
“不,不是这样。”左京慢慢地摇头。“玻璃馆建造的地方,正是民宿别墅的所在地,也就是『蝶之岳神隐事件』的现场。”
游马说不出话来。他把视线投向旁边,连名侦探都是眉头紧锁。
“也就是说,神津岛在多人遇害的现场建起了这个馆……”
九流间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