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是神津岛馆主拍的板。对吧,巴小姐。”
被点到名字的圆香不停地发抖,用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你说的很对。老爷认为既然要长住,就要选这种有故事的地点才更吸引人。”
“吸引人……”
游马无言以对,这时梦读忽地站起来。
“我的灵感果然是对的!这个馆里依附有不好的东西!肯定是沾上了被害女性的怨气!”
“梦读夫人,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被九流间一番劝慰,梦读跌落回沙发,双手抱头俯首。九流间再次鼓起精神开话头。
“我知道了十三年前这里发生过可怕的犯罪。可是那已经是很久远以前了。而且犯人也已身亡。那它和现在馆里发生的案子又有何种关联呢?”
“故事并没有结束。”左京又开始说明起来。“这座蝶之岳放在北阿尔卑斯群山中也是相当有名。几年前电视上特别报道过这个名字的由来——春天时分山顶处会出现如蝴蝶翩翩飞舞的雪花。在那之后,大批的登山者蜂拥而来蝶之岳。从上高地的登山口到长塀山脊差不多五个半小时的路程。对于熟练的登山者来说是一条适宜的好路线。但是,在看了电视来的旅客之中,还不乏那种不做准备就轻松上阵的类型。像这样的登山者,这几年不知道失踪了多少个。”
“那不就是单纯的遇难吗?”
对于酒泉的问题,左京点了点头。
“这种可能性很大。大部分都是把爬山看得过于简单,随便找路走因而丧命的新人。有些人甚至没提交过登山计划书,想要救援都很困难。所以最终连遗体都找不到。只是一提到在蝶之岳失踪的人员,有好多人无论如何也会联想到十三年前的『蝶之岳神隐事件』。”
“就算同在蝶之岳,这里是中腹部。离登山道应该远着呢?”
九流间歪着脖子。
“没错。只是,正如我刚才所说,失踪人员大多是爬山的新手。他们会不会绕了个大弯子,迷路到了这一带。然后……会不会就成了世所罕见的杀人狂,冬树大介的猎物——这样的谣言在网络上被有鼻子有眼地飞速传播开来。”
“等下。犯人不是死了吗?”
“官方记录上是这样。但并没有发现尸体。”
“有可能在雪山里苟活下来?”
“没错。”左京大大地点了点头。“十三年前,冬树从雪崩中生还,至今仍潜伏在森林的深处。而且直到现在……仍会将迷路闯进来的登山游客当作猎物。”
游马听了左京一番可怕描述,感觉不寒而栗。那时,一直倾听不发一语的加加见把手中的咖啡杯重重敲在茶碟上。铿锵之声响彻四周。
“屁话。不过就是某些跟风又不重视爬山的新手,不知摔到哪里身亡,没被人发现罢了。这片北阿尔卑斯山那么宽旷,发生这种事有什么稀奇。”
“可是,加加见警官不是也来过好几次这座馆来搜查失踪人员吗。神津岛馆主也提过,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最近才和长野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打过交道。”
被左京指出,加加见满脸不悦。
“居然连这种事也说了。没错,那个刑警就是我。说好啊,我可不是过来正经搜查的。是去年有年轻的白领来蝶之岳爬山失踪,她的母亲哭诉说她女儿绝对是被卷进了案件里。唉,毕竟是单身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女儿,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然后她的前夫和警察有点关系,所以锅就甩到我身上来了。真他娘的麻烦。”
加加见摇头,似乎在表示“话只能说到这”。
“『蝶之岳神隐事件』算是搞清楚了,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案发现场用血字写下这个。”
九流间抱着手腕念叨。
“呐,那些案子的事都无关紧要,我们不是应该考虑怎样才能平安度过到后天吗?”
梦读猛然抬起她一直低着的头。加加见浮夸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这不是为了保命才要找出犯人来吗。搞不清现状的女人。”
“如果把凶手逼入绝境,他可能会狗急跳墙甚至想杀掉目标以外的人。我没做过招人怨恨的事,不找出凶手反而更安全。”
“你就只考虑自己的方便。我跟你说,现在还不清楚犯人的动机,谁也没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说不定人家就是不分青红皂白赶尽杀绝呢。”
加加见戏谑般地说道,梦读的脸色刷地发白。
“你啊,说自己是通灵人士,就不考虑下用能力找找犯人?你不是经常在电视露脸,对那些还没解决的案子指手画脚、胡说一通吗?”
“我没胡说!”
梦读本来发白的脸,瞬间又涨得通红。“我的通灵能力货真价实。即使现在,我也能感觉到潜伏在这栋馆里的非人类的气息。”
“你想说被害的女鬼是凶手?还是已故的连续杀人魔?真的是,之前以为我们误闯了无聊的推理世界,这次又轮到鬼故事啊。”
“我又没说是死人动的手!只是残留在现实的怨念影响了还活着的人的精神,才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灵异的事就此打住。我们来聊聊更加现实的东西。”
梦读说到一半被加加见打断,气得紧咬涂了粉色口红的下唇。
“不过,梦读夫人说得对,要如何在警察到达之前平安度过,也是非常值得探讨的现实问题。”
九流间仿佛在征求大家同意似的,环顾周围的众人。
“首先最重要的是,请不要独自行动。尽可能三人以上一组,如果人不够,必须通知其他人你在和谁一起行动。这样应该能降低风险。”
“都不知道哪个是犯人,就要和其他人待在一块 如果犯人刚好想策划团灭,岂不是正中下怀?我全力反对!”
梦读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九流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你想怎么办好?很现实的问题,我们必须到后天才能出馆。”
“我锁上房门,就呆在自己房间里。这一来谁也别想进屋!”
“啊,这是在竖flag。”
月夜安静地听着他们争吵,突然悄声说。梦读怒视着她。
“什么啊,什么flag。”
“在这种叫”暴风雪模式“闭合空间的推理小说里,选择自己关在房里的登场角色通常都会遇害。”
“别说意头不好的话!我对推理不感兴趣!不管谁怎么说我都要待自己房里。我不听任何人指挥!”
“随你的意。像你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不在大家还聊得畅快些。”
加加见在脸旁甩着手,梦读手指指向他。
“回房之前还有件事。你,就是你。”
“我怎么了?”
“主钥匙是放在你那吧。我可不能安心窝在房里。你得把它交出来。”
“……你意思说我是犯人?”
加加见的声音变得险恶起来。梦读被这股压迫力逼得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其他人意图求助。
“你们也不放心吧。他那把钥匙什么房间锁都能打开。”
“嗯……说得有道理。”
酒泉畏畏缩缩地表示赞同。加加见横了他一眼。
“喂,厨师。我可是刑警。明知这点你还敢说?”
“哎呀哎呀,加加见警官,冷静。”九流间切入两人之间。“没有人觉得你是犯人,只是现状已经死了两个人。老田管家死于密室不说,现场还留下血字。任谁都铁定会不安。而且除了巴女仆和酒泉厨师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慎重点没有错的。”
听了年长者这番柔和又不失正确的规劝,加加见虽然眉头紧皱,还是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了主钥匙。
“那你们说怎么办。给我以外的其他人拿着不也一样吗?还是说把它扔下水道去?”
“那个……”圆香小心翼翼地举手。“放在保险柜里如何?”
“保险柜?如果我们当中有人知道密码不也没用吗?”
“保险柜密码只有老爷知道。现在里边没放任何东西,应该可以直接打开。”
“那放了钥匙进去不就再没人能打开了嘛?和扔下水道有什么区别。而且说不定以后主钥匙还能派上用场。”
“不是的,那个保险柜在拨动号码后,还需要同时转动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所以,我在想……我们不上拨号盘的锁,直接关上保险柜门,然后将两把钥匙由不同的人保管怎么样?”
“两把钥匙分开保管……”加加见摸着自己长出胡茬的下巴。“这想法不错。就算犯人在我们当中,他一个人也没办法取出主钥匙。而且要用到钥匙的话,全体人员集合再打开保险柜就行。”
“那就这么定!那个保险柜在哪?”梦读气势如虹地站起来。
“放在地下仓库。我带大家去吧?”
“好,马上带我们过去。你也没啥好说了吧?”
加加见被点大名,无声地砸了咂嘴。
“那我们都走吧。所有人都盯着钥匙放进保险柜里,也可以避免互相猜疑。”
九流间催促着,以圆香打头,所有人都迈着沉重的步子开始挪动。脸色依然苍白的圆香,从壁炉旁的钥匙柜里拿出两把小钥匙,说了声“这边请”,走出了游戏室。
在圆香的带领下,游马等人从一楼大厅沿着玻璃楼梯往下走。转了螺旋楼梯差不多三分之四圆周,抵达了地下仓库。这个被萤光灯照亮的空间约有网球场的大小,里边放着好几个架子,上边摆着生活所需的备用品和大米、小麦粉、罐头等食物。空间左边有一扇门,右手边有两扇。
“那边后面是主厨房。里面很宽敞,放置的烹饪用具也都是上乘用品,可以和高级餐馆媲美,在这里做料理感觉倍好。”
酒泉指着左边的门说。
“那边的门里有什么东西?”
九流间视线投向右手边的门。对圆香问道。
“金属门后面是冷冻室,生鲜食品一般都保管在那。另一扇门的后边是发电室。里面放有紧急时期可以维持整座馆电力的自家发电装置。汽油燃料也保管在这里,所以非常危险。进房间的时候要小心。保险柜在这边。”
圆香往架子间走去。游马他们紧跟在她后面。下一秒,如丝帛撕裂的惨叫声反弹到仓库雪白的墙壁上。游马觉得鼓膜都要破了,连忙用双手按住耳朵。
“发生什么事啦?”
九流间摆出防御姿势问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源本人——梦读用颤抖的手指向旁边架子的最底层,只见并排放置的酒桶缝隙当中,僵卧着一只20cm大小的老鼠。
“什么啊。不就是老鼠?大惊小怪成这样。”
加加见脱力地说。梦读铁青着脸,慌里慌张摇头。
“你说什么呀?看看这个大小。突然看到这个谁不被吓一跳,我最讨厌老鼠了。”
“不好意思,梦读夫人。”圆香轻轻低下头。“一到冬天,总有老鼠到处寻觅食物钻到这里来,所以架子下面放有老鼠药。它们应该没机会在这里繁殖……”
“别管这个啦,还是赶紧带我们去保险柜吧。”
圆香被加加见催促,又重新走起来,一行人抵达仓库最深处的地方,那里摆着一个及腰高的保险柜。柜门的中心镶嵌着一个拨号盘,两侧各开着钥匙孔。圆香在保险柜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月牙型的握把上,往下一拉。
“拨号盘没有上锁的时候,把手是可以动的。不过不用钥匙的话,门就打不开。”
圆香拉动把手。保险柜发出咔答咔答的声音,但是没打开。接着她从女仆服的口袋里拿出两把钥匙,把它们插进两边的钥匙孔同时旋转。柜里响起了开锁的咔嚓声,这次圆香再拉下把手,保险柜的柜门吱呀着打开了。
“好了,加加见警官可以把主钥匙放进去了吗?”
圆香从加加见手里拿过刻有『零』字的钥匙。把它放进空的保险柜里边,锁上门。再次扭转两把钥匙。
“这样一来,保险柜就锁好了。”
月夜说“我来试试”,拉了一下门把手。门当然纹丝不动。圆香伸出手掌,上面放有两把钥匙。
“那这个钥匙要交给哪两位好呢?”
“其中一把当然是我。”
加加见刚想要拿钥匙,突然梦读从旁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加加见怒喝道:“你做什么,”
“我不出手,你不就准备拿钥匙了。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信任你。”
“别开玩笑,我是刑警……”
“刑警,那又怎么样?在我们里面,你是最粗鲁无礼、最凶神恶煞的。钥匙应该要交给更加无害的人保管。”
“你该不会想说,你自己拿着吧。像你这种装神弄鬼的神婆才可疑咧。”
“我都说了不是装神弄鬼!”梦读差点张牙舞爪向加加见扑过去。旁边九流间赶紧跳出来说:“哎,好了好了。”
“那梦读夫人觉得谁拿着钥匙比较放心啊,你说一下,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那就交给那两个人保管钥匙吧。”
“放心啊……”梦读轮流看着每个人的脸。“这个刑警当然跳过,然后这个名侦探女人总说奇奇怪怪的话,我也没办法相信她。那边的女仆一直都跟那位管家一起忙活,谁知道是不是私底下有什么争执。然后这位厨师看起来太轻浮,不太靠谱……”
梦读边信口大放厥词,自个陷入了沉思。最后用手指往九流间鼻尖一戳。
“第一把交给你。”
“我?”九流间指着自己。“可是你也知道我是推理作家,起码写了30年以上人杀人的故事,从客观来说,大概率不受信用才对……”
“可你不是个老头吗?”
梦读的言词不加任何修饰。九流间的脸都绿了。
“凭你的体力要杀害那位管家,我觉得很困难,所以说第一把钥匙你拿着吧。”
“……我知道了。”
九流间不情不愿地从圆香那拿过一把钥匙。梦读挠着鼻子尖说“还有一个人的话……”,和游马对上了眼。
“医生,还有一把给你。”
“咦?我可以吗?”
“因为那位编辑是一个做妖魔鬼怪杂志的人。”
左京订正:“不是妖魔鬼怪,是推理。”梦读毫不在乎的说:“哎,我才不管呢。”
游马大脑飞速地转动,考虑在这种场合下,接过保险柜钥匙是利是弊。还没有等他得出结论,梦读就一直在逼问:“你到底拿不拿?拿还是不拿?”
“……明白了。”
游马犹豫着从圆香那里拿过保险箱的钥匙。看到这场景,梦读满意地点了点头,摇摆着礼裙的裙摆转过身。
“那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梦读一个人走向楼梯。
“真是个任性自我的女人。”
加加见朝她背影嘲讽了一句,用手挠了下脖子。
“我也回房去。现场目前保全良好。暂时没我其他什么事。”
“啊?刑警不再去调查调查?”
加加见对发出惊讶之声的左京投以锐利的目光。
“跟你们最爱的无聊推理小说不一样。现实中的犯罪调查,需要大量的调查人员。每个人踏踏实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一点点还原真相。一个人擅自行动反而会把搜查搅和得一团糟。我的职责就是在后天之前盯好个别人,尽可能保持现场不被破坏。”
加加见指着月夜说:“说的就是你。”
“的确,又不是每个探员都能像我一样天才,他们能做的就是用人海战术来收集情报吧。但是,名侦探这种存在,能抵得过十名、甚至上百名警察的破案能力。在警察不能来的现状下,我认为由我来办案是合理的。”
不知是疲于应付月夜的厚颜无耻,不想再听她反复强调自己是“名侦探”、“天才”;还是因为反正再怎么说没用干脆死心放弃了。加加见只留下一句“好了,给我老实点就是”,转身而去。
“那,我们怎么办?”九流间目送加加见的身影在楼梯上消失,询问道。
“我要去那边的主厨房准备晚餐,应该可以吧?现在我脑袋里一团乱麻。这种时候,做饭最能让我平静下来。”
酒泉指着主厨房的门说。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
九流间陷入沉思,圆香弱弱提议:“那我和他一起吧。”
“帮忙准备食材也是我的本职工作之一。而且一个人呆在房里……就会回忆起老爷和老田管家,非常难受。”
“好。那酒泉和巴去厨房做饭。我的话想去游戏室散散心,有没有人一起?”
“我陪您一起去。”左京毫不犹豫地说。
“让你陪我这种糟老头,不好意思啊左京。”
“没有的事。我一个人在房间也是担惊受怕,还不如找人聊聊天。而且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和老师谈谈合作,争取在本杂志再出版老师的大作。”
左京半开玩笑地说,九流间呵呵大笑起来。
“不愧是你啊那么机灵,无懈可击啊。那我和左京就在游戏室待着吧。”
“好的收到。万一你们四个人中出现下一个牺牲者,那在一起的同伴就是凶手无误了。”
月夜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听到她的话,本来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冻成冰块。
“好、好了,我们小心不要变成那样。那碧小姐和一条医生怎么办?和我们一起在游戏室度过吗?”
九流间强颜欢笑地问。月夜摇摇头。
“我非常想和九流间老师探讨交流推理的心得。但现在我优先考虑的是作为名侦探的使命,而不是推理狂热粉的爱好。我想回房间整理一下到目前为止得到的信息。”
“好啊。那一条医生?”
问题丢到自己身上,游马感到困惑。他无法马上决定哪个选择是正确的。
“……我也回房里休息。发生了太多事情,感觉没什么精力。”
心里话脱口而出。昨晚给神津岛吞下胶囊,不,自从下定决心要执行计划之后,心里片刻未得安宁过。之后被名侦探一步步紧逼,还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境地。紧绷接着又是一波紧绷,未得消停的神经快要迎来极限。现在只想躺下来,放空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你俩都在房里待着是吧。那我们去各自想去的地方。大家应该心里也明白,但我要再次强调千万要小心,在警察来之前不要再发生任何悲剧了。”
听到九流间的话,游马等人带着复杂的表情点点头,各自分头行动。酒泉和圆香进入主厨房,其他人开始攀登玻璃螺旋楼梯。到了一楼,九流间和左京走去游戏室的方向,只剩下游马和月夜继续爬楼。
月夜用手捂住嘴,嘴里嘟嘟囔囔着走在前面爬楼。游马喊了她一声,但没得到一点回应。她那副样子不像故意无视,压根就是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完全一头扎进自己的世界。
“碧侦探,说句话可以吗?”
游马无语地碰了碰月夜的肩膀。下一刻,身体被强力撞开,玻璃的墙面直逼眼前。眼看要和墙壁来个亲密接触,游马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挡到脸前。穿透手掌的撞击使他的头剧烈摇晃,左臂和肩膀一阵剧痛。
“你做什么 ”游马的左手臂被扭到背后,脸被死死按在墙上,急得他大喊。
“啊,对不起!你突然碰我吓我一跳。喊我一声嘛。”
月夜说着,手底还压着游马的关节。
“我喊过你了。先赶紧放开我。”
“啊,抱歉抱歉。”月夜慌忙松手。终于得以解脱的游马按摩着还在钝痛的肩膀。
“刚才那招是合气道?”
“没错。名侦探到处活动,无论如何总有遇到危险的时候,所以我学习它作为防身术。别看我这样,段级很高哦。”
“那你真是学了一身好功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说到我喜欢的推理小说作家,就是经典的经典,阿加莎克里斯蒂。特别是《罗杰疑案》,在我心里是最棒的。有人批判说这不是一本公平的推理小说,但我认为其实算公平,只不过打了擦边球。当我知道凶手是谁,冲击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喔,当然《东方快车谋杀案》也是至高无上的杰作。只是说到侦探的话,比起波洛我还是站福尔摩斯派。当然可伦坡、马布尔小姐、御手洗洁、金田一耕助也很难让人舍弃。”
“没人问你这些,能不能听进别人的话啊。”
游马无力地垮下肩膀。月夜歪着头说:“那你想问的是?”
“刚才加加见确认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为什么没说我俩当时待在一块?老田管家被害的时间段,我俩不是拥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吗。”
月夜神情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一下收敛殆尽。她轻启朱唇悠然伫立的模样,酿造出一股『名侦探』的威严。
“一条医生,好好想想。如果我俩当时表态了不在场证明,你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
游马被月夜骤变的态度压倒,唯唯诺诺起来。月夜用沉着冷静的语气开始解释。
“除非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比如秘密地下通道之类,能不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就能逃出去。不然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凶手就在这个馆里。而且,要躲过所有人眼睛潜伏在馆里的可能性相当低,那么现状就是凶手极有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游马咽了下唾沫,提心吊胆地听着月夜继续说下去。
“主要登场人物里存在凶手。这是被称为”孤岛模式“或”暴风雪山庄“的封闭环境模式中不成文的规律。说到封闭环境,首先想到的是当然是《无人生还》。不过说到本国新本格推理运动的导火索——《十角馆杀人》,以它为首发的绫辻行人的『馆系列』,也是不逊色于《无人生还》的杰作。还有最近由于故事发展过于惊世骇俗,让读者魂飞魄散的《尸人庄杀人》也……”
“碧侦探,你跑偏主题了。请告诉我你没有表态不在场证明的理由。”
游马非常头痛,月夜咳嗽了一声,说“抱歉”。
“昨天晚宴的时候,这个馆里有十个人。假设这里面有凶手……”
月夜把张开十指的双手举在胸前。
“昨晚神津岛馆主中毒身亡,然后今早老田管家被杀害。这样就剩八个人。”
月夜弯下两根手指。“还有案发时间段时用内线互相交谈工作的巴女仆和酒泉,如果承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那嫌疑人再减少两人。”
月夜又弯下两根手指。
“这样只有六个嫌疑人了。现在,如果我们俩都声明不在场证明会怎样?”
“……嫌疑人缩小到四个人。”
九流间、加加见警察、左京、梦读,四个人的脸一个接一个在游马里脑海里浮现又消失。
“没错。”月夜竖起四根手指,把手伸到游马跟前。
“只有四个人。如果其中真的有凶手,他可能会走投无路,心急如焚。最后甚至可能会自暴自弃,然后爆发。”
“爆发?”
“比如不再只隐瞒犯罪行径,而是拿起武器试图把在场的人赶尽杀绝。”
听到这淡淡的语气陈述出的可怕猜想,游马一时无法动弹,只悄悄内心感叹:没想到她算到这个地步。
“那样的话就扫兴了。好不容易发生了两起密室谋杀,尤其是今天早上那个可怕吓人、又充满强烈信息性的现场,哪是寻常就能一见的。为了能给我充分时间解开那个充满魅力的谜案,我们不能马上把凶手逼得太紧,让他走向自暴自弃。”
“为了解开充满魅力的谜案……吗。”
游马不带感情地重复着毫无忌惮的话语。月夜回他:“对,那怎么啦?”,然后用她毫无阴霾的明亮眼睛盯着游马。游马放弃向这位名侦探寻求正常人的常识,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九流间、加加见、左京、还有梦读。那四个人中有这个案子的犯人。也就是毒杀神津岛馆主、捅死老田管家,还有写下血字的凶手?”
游马想偷偷灌输他的观点,意图把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犯人混为一谈。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但这次事件绝非一般。”
月夜露出妖异的笑容,眼里蕴含着危险的光芒。
“受邀来到奇怪的玻璃之馆。客人身份独特个性鲜明。中毒死亡的馆主留下死亡信息。密室里发生的火灾。还有染血身亡的管家。血字写下的十三年前的案件。一切都太不寻常。犯人肯定在耍什么鬼把戏——名侦探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四个人中不一定有凶手。比如说……我和一条医生是犯人的可能性还没有完全消除。”
月夜的眼睛倏地眯起来。游马感觉自己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全身颤抖。
“别,别开玩笑了。”
“好吧,我是开玩笑。但是这个案子有太多的未解之谜。所以呢,我想作为名侦探解开其中的谜团,就需要一个人集中精神整理头脑来揭露真相。那么一条医生,我先失陪了。”
月夜把手放在胸前,深深地低下头。体态修长又穿着男装的模样,与她戏剧性的动作毫无违和感。
月夜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五号房间的锁,然后消失在门后。
游马呼出肺部积存的空气。爬楼爬了约四分之一圆周,到达了四号房间。他脱去夹克挂在衣架上,像扑火的蛾子一般摇摇晃晃地靠近床铺,砰地倒在床上。
翻过身仰望天花板。昨晚开始发生的种种事,像放映走马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他的脑海。
孤然而立的巨大玻璃尖塔、两个受害者两个密室、死亡讯息和血字,脱离常规的怪事一件接一件发生,现实感被强烈稀释。就像月夜说的,他们就像迷失到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一样。
昨晚毒死神津岛后神经高度紧张,几乎彻夜未眠。由于长时间的紧张而疲惫不堪的神经眼看就要过荷短路。身体的血管像流动水银一样异常沉重。
稍微休息一下。忘记一切,让身心沉浸于酣眠之中吧。
游马慢慢合上眼睑。
很快意识就陷入了昏暗深沉的黑暗里去。
4
睁开眼,视网膜中倒映出陌生的天花板。游马用手摸了把脖子。上面沾满了一层黏黏的薄汗。
好像又做了噩梦。梦的内容具体回忆不起来,好像是被某人追赶着。
是谁。是神津岛来报仇?还是说被名侦探发现了火力追凶?
“……无所谓。反正是梦。”
脱口而出的话语虚弱无力,难以想象是从自己嘴里说出的。
游马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看了眼手表。时间快接近下午一点。回到这个房间是上午九点,睡了近四个小时。
多亏小憩了一会,周身的倦怠感消除不少。大脑的处理速度也回到某个正常值。
“……接下来怎么办。”刚醒来嘴干舌燥,连说句话嗓子都是哑的。
最开始是打算想方设法把神津岛的死亡当作病死或者自杀处理。然而老田的案件发生过后,原来的计划可以说完全打了水漂。
现在其他人还认为神津岛和老田是被同一人杀害。
“可以彻底利用这点。”有马低声给自己打气。
这座馆内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策划了杀人案。那个人残忍杀害了老田。游马想到这时,把手放在额头上。
犯人的目标只有老田一个人?不,可能性很低。老田虽说有时候头脑固执不懂变通,但大体上是一个善良忠厚的男人。很难想象有谁会恨他到不惜下如此狠手。这样的话……游马脑海里浮现出神津岛太郎不怀好意嗤笑他人的面孔。
是神津岛。那个人真正的目标是神津岛。因为被我横插一脚,所以改为对老田下手。
可神津岛已经死亡,那个凶手又何必还杀掉老田?能想到的,估计和那句用血字写成的『蝶之岳神隐』有什么背后的关联。
老田作为神津岛的得力助手,或许参与过某件招人怨恨的恶事。所以犯人才会将其残忍杀害,并在现场留下血字。
思路至此拐进了死胡同。神津岛和老田究竟做过什么?13年前的杀人案,和这一次的案子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说到底,犯人又是如何构造出那个密室,然后为何有必要放火?
游马察觉到自己额头附近变得滚烫,站起身走向盥洗室。朝洗脸台的玻璃镜里看去,正脸迎上一个满脸胡茬、黑眼圈浓黑的男人。
“你这样子有够惨啊。”
游马自虐地嘲笑自己,洗了把脸。冷水的刺激把思考蒙上的迷雾清洗走一部分,脉络逐渐清晰。
重点不是“动机”,也不是“犯案过程”,而是找出谁杀害了老田。
如今其他人都对神津岛是被毒杀一事深信不疑,那迟早会顺藤摸瓜找到我身上。要阻止这件事的唯一办法,正如刚才所想……
游马侧眼瞥向厕所。找出真正的凶手,把藏在储水槽的药丸盒子混水摸鱼放进那个人的随身物品中,让其背上杀害神津岛的黑锅。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这一刹那,游马背上突然爬过一阵凉意。
杀害老田的犯人,说不定抱有和自己同样的想法。对方也在搜肠刮肚,找出谁杀害了神津岛,接着就是罪名栽赃、祸水东引。
若是以杀害神津岛的罪名被捕,到时老实交代是为了救自己妹妹一命,或许还有法外开恩酌情减刑的余地。还不至于被重判为无期徒刑。心里某个角落偷偷如此想着。可如果杀了两人,下场可谓截然不同。别说无期徒刑,甚至被直接判处死刑也难说。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必须抢先一步找到对方的真面目。时间限制在后天傍晚之前,不然一旦警察介入,一切行动将会变得束手束脚。
随着思路逐渐理清,游马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岌岌可危。可作为一介医生,他毫无头绪,不知该从何查获杀害老田的真凶。
游马努力回忆起几小时前见到的老田命案现场。
喷水器洒成湿漉一片的室内、胸口染血的老田、摇摇欲坠坏掉的门闩、以老田为中心散落一地棉白杨的棉毛、还有胡乱涂写在桌布上面的血字。都是一团乱麻,根本摸不着头脑。
这命案现场布置得过于阴间。搞得好像真的闯入了推理小说一样。
“推理小说……”凝视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游马喃喃自语。
假设我真的是推理小说的登场人物之一,那分配给我的任务是什么?是我在前面跑、名侦探在后面追的犯人?还是连续杀人犯的甩锅对象,一个可怜的替罪羔羊?
不,这可不行。游马轻轻甩了甩头。为了妹妹,我要找到杀害老田的犯人,然后把自己的罪名安到对方头上。
不然,挑战下名侦探的身份试试?哈,不自量力。自己脑子里都是一塌糊涂,又如何能挑起如此重任。这么一说……游马突然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还有身份虚席以待吗?……那么重要的身份。”
镜子里的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剃须膏涂在脸上,刮掉胡子。游马确认没了扎手的胡须,双手捏脸往左右拉扯。和尖锐的疼痛一起响起的,是一记爽快的声音。
抓紧时间,马上行动。不能让这个重要的身份被其他人抢走。
游马用毛巾擦过脸,离开盥洗室。套上挂在椅子背的夹克,走出房间。秉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把门上好锁,快步下楼梯,然后在五号房间之前停住了脚步。
游马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敲了敲刻有『伍』字的金属门。十几秒的死寂之后,门的对面传来了“谁呀?”的问话声。
“碧侦探,是我一条。”
“一条医生?什么事?”
“我有非常重要的话想和你说。可以的话,我能进房间谈谈吗?
“进房间?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刚才九流间老师也说过。犯人还不知是谁的当下,就应该慎之又慎。”
月夜的语气不像在提防,倒是带着几分乐在其中。
和预料一样,没那么简单放行。能否顺利说服月夜,藉此获得那个『身份』,现在正是背水一战的时候。游马润了润干涸的嘴唇。
“可是,碧侦探和我知道彼此不是犯人。老田管家被杀害的时间点,我们俩一直在房里聊天。当然,我这边感觉自己单方面在受审。”
“原来如此。因为双方可以互相作证吗。”
“对,他人无从得知的秘密不在场证明。所以,能允许我进下房间吗?”
月夜没有回答。还是行不通吗。手掌心渗出一丝汗水。
正当游马垂头丧气快要放弃,解锁门锁的声音震响了玻璃楼梯。门开了,从缝隙之中露出脸的月夜,朝他抛了个恶作剧的眼神。
“秘密不在场证明。多么扣人心弦的单词。好像有一部短篇推理小说就是这个题目。请进来吧。”
游马口中称谢进入房内。第一眼就看到沙发环绕的矮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
“我刚边在喝茶,一边尝试多个角度进行推理。”
“推理,你明白了什么?”
“目前还保密。名侦探可不能在半途随便泄底。啊对了机会难得,一条医生你也喝杯红茶吧。我给你重新泡一下。”
“不用了。”
“请不要客气。你是来和我聊案件的事吧?既然这样,还是边喝喝红茶边聊聊天嘛。顺道体会一把马普尔小姐的心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刚才也说过自己喜欢克里斯蒂的作品。就作品本身而言我是波洛一派的。但要数起名侦探,我还是更倾向喜爱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相关的作品里,如《卧铺特急杀人事件》、《破镜谋杀案》等长篇佳作自然很喜欢,但说到个人心中的最佳作品,当数是《星期二俱乐部》——在马普尔小姐的家里聚集了各行各业的人物,他们各自讲述起自己过去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件,然后由马布尔小姐将那些迷案一一解开。推理小说的主题之一‘日常之谜’,是由北村薰的出道作《飞空之马》开宗立派,再经过《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和《咖啡馆推理事件簿》大红大紫以后所确立。我认为前者正是后者的原型。最近在称为轻推理的领域,也有特殊的店里的女主人,会解决客人讲述的谜题……”
月夜往茶壶里放茶叶,一边口若悬河讲着推理的长篇大论。游马趁机环顾室内,和四号房的构造基本一致。本来应该摆在靠墙书架上的推理小说,全部像小山一样堆在架子前。架子旁边还摆着一张躺椅,架上放着一个大皮箱。
“堆在地上的书你都看过 ”
听到游马的问题,在蒸茶叶的月夜回过头。
“没有全部啦,我来到这个房间的第一件事,就躺到那边的躺椅上,把扎眼的书走马观花过了一遍。虽然以前都读过,总感觉好怀念啊。”
“那把皮箱放在架上是?”
“啊,摆在视线的高度不是容易拿出行李嘛。作为一位名侦探,我总是准备着一些必要的道具,能随手拿出会比较方便。”
“……原来这样。”
还是老样子,捉摸不透的人。游马心里想着,月夜把倒了红茶的杯子拿过来。
“来,喝杯伯爵茶。这时再来点英式小烤饼就更棒了。”
月夜在游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以优雅的手势端起杯子,啜饮红茶。游马效仿她的模样。茶的清香对神经亢奋多多少少起了镇静作用。
月夜满足地呼了一口气,低头抬眼看向游马。
“好了一条医生,我们来切入正题吧。可否把你突然跑过来这里的理由告诉我?”
游马把杯子放回茶托上,坦率地直视月夜的目光。
“那就不拐弯抹角了。碧侦探,我可以成为你的搭伙人吗?”
“搭伙人……?”月夜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个,一条医生。不好意思,关于这点怎么说好呢……时机不太合适。”
“已经有了?”还是没赶上。游马心里懊悔。
“不不,并没有。只是,目前还没什么想法。而且,在这种情况追求女性也有点怎么说……”
“你误会了!”游马声音拔高了八度。
“误会什么?”月夜神情警觉地反问。
“我说的不是男女关系的搭伙。我想成为的是名侦探的搭档。”
月夜不可思议地眨了几次眼,突然咧嘴一笑。
“也就是,你想成为我的华生?”
“对,就是这样。”
和名侦探形影不离,负责支援案件搜查的搭档。目前情况下没有比之更合适的身份。既可以比任何人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杀害老田的犯人是谁,只要掩饰得体还能逃过名侦探的法眼。必须想方设法拿下碧月夜的华生位置。
游马双拳紧握放在膝上,等待着对方的答复。月夜这边却优哉游哉翘起了腿。
“原来如此,正如福尔摩斯身旁总是跟着华生,名侦探一般都会有个搭档。就像波洛和黑斯廷斯上尉,御手洗洁和石冈,还有……”
月夜掰着手指,细数着名侦探们和他们搭档的名字,眯起了双眼。
“不过一条医生,你是否能胜任我的华生呢?”
“胜任怎么说?”
“推理小说里的华生类人物,乍一看都是跟在名侦探屁股后面,对名侦探的推理一惊一乍的陪衬角色。其实,多深入阅读就会发现,作为名侦探的搭档,华生这样的角色其实身上经常背负着很重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