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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2日.4

作者:日-知念实希人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6

“能具体说说,怎样的担子?”

“名侦探虽然天资超凡,却往往举止言行古怪。像我这样拥有常识的名侦探,其实是极为罕见的。”

你平时也够古怪的了——游马内心吐槽道,嘴里却附和着说:“原来如此。”

“因此,名侦探会经常惹毛其他人,使得搜查停滞不前。而搭档就会发挥他的平易近人,在不解风情的名侦探和案件相关人士之间打圆场,让案件搜查再次顺利推进。”

“我可是那位孤僻古怪的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对于平易近人我多少有点自信。而且碧侦探也不是情商低的人,想必用不着我在相关人士之间周旋。”

游马奉承了几句,月夜得意地翘起鼻子:“你说得也没错。”

“不过,搭档角色身上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比起名侦探和他人的沟通桥梁来,远远重要得多。”

“那是?”

游马提起一颗心问道,月夜翘起唇角。

“要给侦探带来灵感。”

“灵感?”

“没错。平凡无奇的搭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刺激名侦探的灰细胞,唤起解决疑难案件的宝贵灵感。这是推理小说的常见桥段。就好比那篇不朽的著作《占星术杀人事件》里边,御手洗洁破不了案情绪低落,为了让他振作,其搭档石冈看着电视新闻抛过来的话题,没想到居然成为了解开那个传说级诡计的一个契机。也就是说侦探搭档这种角色,虽然他自己只是一介无才无能的凡人,但因为有了他在身边名侦探才会熠熠生辉,是一种催化剂的存在。”

“催化剂……”

游马嘴里反复咀嚼这这个单词,月夜朝他投来挑衅的目光。

“一条医生,你能成为催化剂,让我更加光彩动人吗?”

“当然可以。”

游马想也不想地回答。月夜猛地后仰靠了一下沙发,又反弹起身,双手在腹部前面交叉。

“那,证明它试试吧。”

这里通不过月夜的考验,就无法成为她的华生。游马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开口说:

“老田管家被害的时间段,我想不一定就在上午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游马把刚才灵光一闪想到的假说提了出来。

“那真是有趣。我洗耳恭听。”嘴上这么说,月夜的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之前这个时间段成立的依据是巴女仆提出的证言,她上午六点和老田管家打过招呼,六点半回到一楼的时候,餐厅的大门已经紧闭,后面也没有见到人进出。而巴女仆不是犯人的说法是根据酒泉厨师的证言,称她上午六点半开始就一直和他进行内线通话。”

“丝毫不差。然后呢?你想起用哪种假说来打破这个时间段?”

“假设巴女仆和酒泉厨师是共犯如何。两人合伙杀害老田,互相帮对方作不在场证明。那两人私下往来很是亲密。巴女仆出于某种原因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而对她一往情深的酒泉替她作假证。自从看到老田管家以后,巴女仆就一副害怕露怯的神情。我们之前都认为是因为同事被杀的缘故,或许有可能她自己就是犯人。”

“你是说老田被害的时间点可能要推迟?”

“对。上午六点到七点杀害老田,然后布置出那副诡异的现场,用打火机之类的点着桌布。然后马上出房间,假装自己想要破门而入。这么想至少可以解开密室和放火之谜。”

“那怎么弄出密室?”

月夜不容片刻地发问。游马“呜”了一声脑子空白。

“那个……比如说房间里放有抵住门的木棒,让人看上去好像上了门闩,破坏门以后进去回收……”

“不,不对。”

月夜盖过游马的语无伦次。

“门破坏了以后,我留神观察过有没有举止可疑之人。可是巴女仆和酒泉厨师并没有做出回收木棒的动作。再说那个木棒本身应该如何放置?”

“这个……可是那两个人存在着六点半到七点共犯的嫌疑吧。

“这样的话,副厨房里的煎蛋卷和咖啡他们又是几时准备的呢。在主厨房陆续烧好煎蛋卷,通过小型托运机传输,还要泡好咖啡。这活肯定得两个人否则难以完成。”

“那,就是在犯案之前。”

“也就是,六点半的时候他们准备好煎蛋卷和咖啡,送到了副厨房。之后两人再一起作案。你是这个想法吧。”

月夜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游马嗫嚅答了句:“是这样……”。月夜夸张地叹了口气。

“一条医生,你该不会觉得名侦探的我还没想到共犯一说吧?”

“呃,那……”

“当然马上想到了。并且,还进行了验证。”

“验证?”游马好奇地反问。月夜挠了挠太阳穴。

“一条医生,难不成刚我在副厨房品尝煎蛋卷、喝喝咖啡,你还真以为我只是单纯的肚子饿?”

“难道……不是吗……?”

“不是啦。”月夜语气有点郁闷。“那是在确认煎蛋卷和咖啡的温度。”

游马不禁“啊”了一声。

“看来你终于理解了。没错,我在确认早餐是否有提前做好。那个时候,煎蛋卷和咖啡都还有温度。也就是说,离做好并没有隔很长时间。所以,六点半到七点之间,酒泉和巴在做早餐的证言没有撒谎。”

月夜轻轻摇手,好像在说证明完毕。

在那奇特言行的背后,居然隐藏了如此心思缜密的推理。游马重新对眼前的名侦探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

“虽然还没能完全否定那两人共同作案的可能性,但起码犯案时间是六点到六点半间这点毫无疑问。至于在密室里如何放火,目前还是个谜。”

月夜停顿了一下,用冷冷的语气说“接下来”。

“真心令人遗憾,看来一条医生刺激不起我的灵感。实在可惜,这次的提议能否允许我先驳回如何。”

过分诚恳殷切的话语,化为一堵高墙挡在游马面前。

接受这个结局,那就成为不了华生。也就无法站在最佳立场上得知杀害老田的真凶,也无法确保自己的安全。

焦虑导致血压飙升。脸如火烧,汗如雨下。月夜站起来,缓慢走近房间出口,打开门。

“你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要不要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下?”

你无法胜任我的华生。委婉的拒绝之词像锥子一样刺痛胸口。游马低头用力咬紧下唇。犬齿尖端轻微划破嘴唇,一阵尖锐的疼痛。口中散开铁锈的味道。

“……神津岛馆主想要公布的内容,有没有兴趣?”

游马低着头,抬眼望向月夜。名侦探的脸上剥落了假笑。

“一条医生知道?”

“略知一二。以前看诊的时候神津岛馆主偷偷泄底了几句。”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人问我。”

“不要狡辩。这可是身为大富豪、著名科学家、世界级推理收藏家的神津岛馆主,举办那么隆重的宴会,邀请个性那么鲜明的各路嘉宾,费劲心思要公布的内容。这很有可能成为发掘案件真相的关键线索。这一点,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

“对,我清楚。可是我和馆主约好了,在他公布之前,我绝对不会泄露情报。”

“这也是狡辩。神津岛馆主已经过世。约定的效力早就不算数才对。”

“错了。和死者定下的约束才不应该轻易打破。”

游马抬起头,语气毫无起伏。他和月夜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身为推理狂热粉,更进一步身为名侦探,月夜对于神津岛想要公布的内容兴致勃勃。这一点值得利用。

没错,拍几句马屁就想让她选自己为搭档,未免太过天真。碧月夜这个人,疯狂且自信,对自称是名侦探有非同寻常的执着。要站在这样的人身边,就必须和她从正面交锋,用实力证明自己拥有与之并肩的资格。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和我说这个?”

“守护和故人的约定固然重要,但现在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犯人逍遥法外。”

游马信口说着自己压根没考虑过的事。坦承这个情报有可能导致对自己的怀疑度直线上升,所以才选择一直闭口不谈。可现在只能丢车保帅了。

“所以,当有这么一个人,若我把自己所知的情报和盘托出,能换来对破案起到很大帮助。那我认为可以打破约定告知。”

月夜把打开的门关上,走回来重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说过很多次,我是名侦探。比谁都能更有效活用情报。”

“那如果可以,能不能允许我在你身边确认这一点?我曾蒙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照顾良多。我绝对要找到夺走那两个人性命的犯人,让他受到惩罚。”

“也就是,你给我情报,我选你为搭档。你是想这么说吗?”

月夜的表情里带着几分轻视。

“情报是很重要,但推理小说里一般通风报信的,都是警察相关人士或是情报贩子,可不是名侦探的搭档哦。”

“请不要误会,我并非想用情报交换来将华生的位置占为己有。我是想,我们来讨论这个情报,交换探讨一番意见,然后请你再通过这点重新评估我是否具备华生的素质。”

空气安静了片刻,月夜一脸不思议地连眨好几次眼睛,脸上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样倒挺有意思。那么一条医生,请能不能快点告诉我?神津岛馆主他到底想要公布什么内容。”

“是未曾公开的原稿。他说自己找到了某位知名人物非公开的原稿,准备将它公之于众。”

“也就是,某位知名作家从来没有公开过的推理作品吗 ”

月夜猛地从沙发半站起来,双手拍在矮桌上探出身子。

“请冷静一下。神津岛馆主花了如此多心血搞出这么隆重的活动,那内容当然和推理有关。”

“你让我怎么冷静下来!不是由本人,而是由馆主来代替公布的话,恐怕作者本身早已去世。也就是说是某位作家的遗作。是谁的遗作?长篇还是短篇?内容是什么?说到底,馆主是通过哪个途径又是如何获得它的?”

月夜晕生双颊,语速也明显加快。

“这一点我没问。”

“是外国作家?还是日本作家?是花了多长时间写成的作品?是什么内容?有没有名侦探出现?是本格作品?还是社会派?”

月夜眼里充满血丝把脸凑过来。原本作为名侦探凛然自得的样子荡然无存。

“都说了我没问他那么详细。拜托你千万冷静下来,这样没法好好沟通。”

游马拼命地劝说,月夜才一副突然回过神的表情,说了句“抱歉”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可是她看向游马的瞳孔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的光辉,闪闪动人。

“我所听到的,就是他手里拿到了某位知名人物的未公开原稿,并打算于昨晚在我们面前公布,仅此而已。”

“那就是你对那份原稿的内容一无所知咯。”

月夜的声音里掺杂着失望。

“对,没错。不过……”游马停了一拍开口。“神津岛馆主还说过这样一句话。一旦这份原稿被公开,将会彻底颠覆推理的历史。”

“彻底颠覆推理历史 ”

月夜又跳起来大声欢呼,甚至接近于尖叫。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说彻底颠覆历史,那绝对不是籍籍无名之辈的原稿。那种级别的作家……柯南道尔?……克里斯蒂?还是说,难不成是爱伦坡?”

月夜捧起双手凑近脸,双目失焦,盯着手掌喃喃自语。那副样子宛如被某些东西上了身。游马心里有点悚然,同时也为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感到沾沾自喜。

月夜遇到案子会发挥出超乎常人、冷静敏锐的洞察力,但一旦接触到推理小说的话题便往往动情失态。恐怕是从名侦探模式切换成了一介狂热的推理迷。这种状态下,她平常的聪明睿智大打折扣。这时自己稍作些引导,唤醒她的神智,就能一口气接近搭档的位置。

“确实,如果真是这种级别的推理作家的遗作,想必会成为爆炸性新闻吧。可仅凭这样就能发展为‘彻底颠覆推理历史’的事态吗?”

听到游马的话,一脸精神涣散的月夜表情恢复了一些神气。

“……不,还不至于。应该算是”在推理的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已吧。光是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没错。‘彻底颠覆历史’这句话,我认为是解谜的大关键。”

“彻底颠覆……不可能只是单纯发现了某位世界知名推理作家的原稿。这份原稿之中,或许存在着比优秀的故事更为宝贵的价值……”

月夜用手捂住嘴角。游马点头表示同意。

“能写出故事出彩的推理作品固然值得众口称赞。但是,还有比剧情更值得表彰的作品、更为人称道的作家。那就是新题材的开山之作。”

“……新题材的开山之作。”月夜嘴里念叨。“硬汉派、社会派、日常之谜、叙述诡计。每一个开创新推理题材的鼻祖作品和它的作者,确实值得对其献上最崇高的称颂。”

“没错,如你所说。我最开始也认为一定是这样的作品。可是仔细想想,满打满算这也不过是‘颠覆了推理历史’,远远谈不上‘彻底颠覆’。”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而且是未公开过的原稿,想要证明它是何时写成也很困难……”

“有一点,令我特别在意。”

游马对双眉紧皱陷入沉思的月夜说。

“神津岛馆主提到那篇原稿的作者,单单说了‘知名人物’几个字。那位可是对推理狂热程度非同一般的神津岛馆主,难道不是说‘有名的推理作家’更合适?”

“难不成写出这份原稿的不是推理作家 ”月夜瞪大了双眼。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非推理作家的知名人物写成的、彻底颠覆推理历史的小说……”

月夜着了魔一般自言自语,突然她的身体如遭雷击剧烈抖了下。

“我们可能从最开始就误会了一件事。一说到未公开的推理作品,就先入为主认定是十九世纪后半到二十世纪中期之间写成的作品。其实……可能是更早写成的。更加、更加遥远的时期……”

月夜半张着嘴仰天。

“说到推理历史的根本,就要追流溯源到最初。那是在1841年《格雷姆杂志》4月号刊上刊登的埃德加·爱伦·坡的中短篇小说《莫格街凶杀案》。莫格街某间公寓发生命案,住在四楼的一对母女死于非命。女儿被掐死并以倒插葱的姿势塞进暖炉的烟囱。老太太则被发现横尸后院,喉咙被砍断,头摇摇欲坠。而且房间的窗都被拦实或打上钉子,别人无从进出。奥格斯特·杜邦所挑战的,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密室杀人之谜。这部短篇小说开创了破解犯罪谜团的侦探小说的基本类型。以它为起点,推理小说的历史由此开始。”

月夜以空虚的眼神凝视着天花板,像电影解说一样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念着台词。突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身子,双手抓向游马。这个行动过于唐突,游马整个人僵在原地。月夜紧紧攥住游马的双肩。

“如果早在《莫格街凶杀案》之前,还有人写过我们尚未知道的破解犯罪之谜的小说!如果能够发现这份原稿,那完完全全可以彻底颠覆推理的历史!”

“没、没错,就是这样。”被月夜的气势所压倒,游马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可要如何证明这份原稿是1841年之前写成的呢。……这样啊,一定是因为那个作者是在1841年以前去世的。所以神津岛馆主没有将那位作者称呼为‘推理作家’。因为那个人还在世的时候,世间压根还没存在‘推理作家’这一个概念。啊啊,《莫格街凶杀案》发表前籍籍无名的作家所写成的推理小说,这样的作品一旦发表,会对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在推理爱好家的圈子,不,整个世界都会一片哗然。”

“这样一来,那份原稿将会被开出天价。”

“这不是用价值去衡量的东西。你该说这是人类的无价之宝!”

“也就是,无法想象从中会诞生出多么庞大的财富。”

游马低声细语。月夜像祈祷一般双手紧握,她的瞳孔又重新回拢焦点。

“对,想都不敢去想。”

“那样的话,足以构成凶杀动机了。如果能夺走这份原稿,不仅可以一夜暴富,如果凶手本身还是推理迷,那他相当于掌握了一份世界级的瑰宝。”

“说的没错,指不定餐厅的血字正是为了搅乱搜查,隐藏自己想要抢走未公开原稿的真正动机,才写下一些令人不安的字眼。”

月夜恢复成名侦探的神情,在鼻子跟前支棱起食指。

“怎么样,碧侦探?我是否担得起支援你推理的资格?”

游马轻声发问,月夜一脸陷入了沉思。

“嗯,这个嘛。托你的福,刚才进行了一场非常畅快的推理。”

“听你的语气,好像还没完全下定决心。那就让我告诉你一个我足以胜任华生位的决定性理由。”

“决定性的理由?”

月夜惊讶地反问。游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没错,要说到华生,那当然是医生最合适了。”

月夜表情呆愣了一下,马上浮现出发自心底的喜悦笑容。

“正是,说到华生,那自然非医生莫属了。这下真是正中靶心。”

月夜夸张地摇头晃脑,朝游马伸出她的右手。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请多指教,我的华生。”

5

“呆在房间的四个多小时里,我已经把之前所见所闻的信息整理完毕。接下来我想作进一步现场取证,听取相关人员的证词,从中收集这个可怕又迷人的案件之谜的线索。一条君。”

月夜把食指竖在脸旁,眉飞色舞地说。新晋为一对搭档的月夜和游马离开房间,正在前往一楼的路上。

没听到游马回答,走在前头的月夜停下脚步,好奇地转过身来。

“怎么了呢,一条君。”

“不,总觉得你的语气和称呼变了,浑身不太适应……”

“嗯?你很介意别人称呼你‘一条君’?”月夜轻轻歪头。

“啊,算是吧。”

这种亲昵语气甚至令人受宠若惊。游马心里吐槽。

“名侦探喊自己搭档的名,称呼『君』不是基本吗?福尔摩斯的叫法是‘华生君’,御手洗洁也是同样称呼‘石冈君’。当然也有表示亲密直呼其名的情况,但相较之下我更喜欢‘君’。”

“御手洗洁先不说,福尔摩斯的称呼只是翻译问题吧?”

游马感到脱力。月夜在胸前敲了下双手。一声清脆的“啪”在玻璃台阶上回荡。

“还是说,你希望我忠实于原文,称呼你为”My dear一条?”

“……一条君就行。”

“那太好了。我呢,比较希望你能直接喊我‘月夜’。因为华生类的角色通常都是直呼名侦探的大名。”

“不,那不合适。我还是老样子叫你碧侦探吧。”

“为什么?”月夜撅起嘴。

“让我突然直呼女士的名字,心情忐忑不说,还会被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等我们之间建立起更多作为搭档的相互信赖以后再改称呼吧。”

“唔……”,月夜用手抬着下颌沉吟道。

“也是,我也不希望我的华生被别人看扁为无礼粗鲁的男人。那我暂时先忍耐‘碧侦探’的叫法好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直呼大名的。现在起码互相舍去敬语说话吧。毕竟好不容易成了搭档。”

“这倒是可以。”

游马迟疑地点头。月夜转回正面,意气风发地喊:“走吧,一条君。”又继续走下楼梯。游马叹着气跟在她后面。

到达一楼,月夜毫不犹豫走向餐厅。

老田的案发现场——餐厅至今还是满地湿漉的状态。月夜走进室内,皮鞋踩过之处传来轻微的水声。

跟在月夜后面进入餐厅的游马在入口处驻足。刚才场面过于混乱抽不出时间观察,现在仔细一看,老田倒地一带地板上扩散着一大滩红色液体,桌布上潦草涂着血字。现场充满诡异的气氛。

月夜直径往餐厅深处走去。

“那个,碧侦探。请问进去没问题吗?加加见警官说过不要搞乱现场……”

月夜回头扔了记凉凉的眼神:“说了不要敬语……”

“啊,抱歉。我是担心待会又被加加见警官抱怨。”

“抱怨就抱怨吧。介意这些只会一事无成。”

月夜耸了耸肩。

“刚才也说过,警察的搜查基本是靠人海战术。而且目前这种情况,警察后天才能来,老实遵守他们的流程不过是白费时间。想要查明这起特殊犯罪的真相,当然得优先让一骑当千的我来搜查。”

月夜说起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然后蹲在老田倒下的附近,将脸凑近滩开红色液体的地板。

“你在干嘛?”

游马走近她,月夜保持着蹲姿向他招手。

“我在这附近闻到了石油燃气的味道。”

游马讶异地在月夜旁边弯膝,把精神集中在嗅觉上。和月夜说的一样,从地板处可轻微闻到石油的刺激性臭味。

“应该主要洒在了老田管家的遗体上。”

游马自言自语,月夜嗖地站起来环视餐厅。

“大概是炉子的灯油吧?我去确认一下。”

月夜逐一检查起放在餐厅里几个炉子的燃气灶。排查到第四台灯油炉的燃气灶时,月夜手里提着它大声说:“就是这个。”

“其他炉子燃气灶的油都是满的,只有这一个近乎于空。犯人应该是把灌在这个灶里的灯油洒到了老田管家的遗体上。”

月夜把燃气灶提到眼前查看。

“可这容量也不小啊,只是用来洒到老田管家身上,也不至于空成这个样子。”

月夜把燃气灶放回原处,闭上双目,用她秀美的鼻子左闻右闻,晃晃悠悠移动。

“这边也有灯油的味道。”

月夜在桌子附近张开眼,双手叉在湿漉漉的桌布上探出身子,把脸凑近桌布中央涂着的『蝶之岳神隐』几个血字。

“就是这里。”

月夜碰了碰“岳”字。它被火舌舔舐过,有点难以辨认。

“那里怎么了?”

游马感到不解。月夜将刚才摸过桌布的指尖放近他鼻子,一股灯油的味道刺激着鼻孔。

“也就是说,这里也洒了石油?”

“似乎如此。当然,如果想要烧干净餐厅,不,甚至说想让整座馆化为一片火海,使其余人死无葬身之处,做到这程度也算正常。当时的火势想必不容小觑。事实上,点着的火苗也很快蔓延成了火柱,爬到天花板附近。所以这个喷洒器才会立刻响应,马上扑灭了火。”

月夜指了指“岳”字正上方天花板处的喷洒器,又低下头沉吟。

“但是……犯人真的打算烧掉老田管家的遗体吗?”

“啊?什么意思?”

有马反问,月夜回过头看向血字。

“布置出这么艺术……纠正,恶趣味的演出,犯人应该是想给我们看到血字吧。那为什么在桌布上点火?布一旦点着很快就会烧掉,那在这上面留下血字岂不是多此一举?想要留下血字给我们,可以在墙上,不对,甚至在餐厅以外的地方写也无妨。毕竟只要用血写成,就足够给人留下冲击性的印象。”

月夜低下头,压低声音。

“这个命案现场传递给我们两种矛盾的意思:想要烧掉房间,又想要留下文字。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有什么必须在桌布上留下血字的理由?”

游马正低头沉吟,月夜冷不丁在旁边大喊:“对,就是这个!”,惊得他后退一步。

“不愧是我的华生,着眼点非常好。没错,如果能够解开这一点,我们一定能够接近真相。”

“那、那真是太好了。”

“目前这个节点,我们还无法判断犯人是真心想烧掉老田尸体,还是单纯洒上灯油做个样子。但如果他真心想烧掉遗体,那遗体上边一定留下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线索。我们要不要想个法子,偷溜进拾号房间调查调查老田管家的尸体。”

“这可难办。加加见警官特意强调过不让我们碰触遗体,而且打开十号房间的主钥匙也被好好锁在保险库里。”

“……一条君,保险柜钥匙的其中一把是由你保管,那只要搞到九流间老师手里那把,我们就可以拿到主钥匙了。”

月夜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别想干危险的事。为了大家放心,我们不是说好谁也不碰主钥匙吗?再说了,九流间老师可不会把钥匙给我们。”

“这个简单,我去来个顺手牵羊便是。论手头功夫我自信不亚于自己的本职。”

月夜右手捏了捏拳头。

“为什么名侦探要学顺手牵羊的本事啊?”

“正因为是名侦探才要学。犯罪搜查需要掌握各方面的技术。不仅是盗术、甚至连跟踪术、电子工学、危险物品处理等诸如此类,我也样样精通。只要乐意,我甚至可以利用这座馆内的物品制造出远程爆破装置。”

“实在令人佩服。不过钥匙我可不给你。你的眼神看上去想搞个大事情。”

和月夜共谋拿走主钥匙的行为一旦曝光,其他人肯定会对自己有所顾虑,绝对要避开这一点。

“好吧好吧,知道啦。”

月夜穿过游马身旁走向出入口。游马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警觉地伸手摸进夹克口袋。本来应该放在那的钥匙盒不翼而飞。

“你给我站住!”

月夜停下脚步扭头,拎起钥匙盒放在脸旁得意晃悠,轻轻吐了下舌头。

“好可惜,居然暴露了。”

“真是半点大意不得。”

游马大步走到月夜身边,抢回钥匙盒子。月夜拍了拍他的背。

“别那么生气,一条君。刚只是开个玩笑。不如我们来挑战下老田管家命案中最大的谜团吧。”

“最大的谜?”

游马皱眉。月夜夸张地摊开双手。

“当然就是『密室』!自《莫格街凶杀案》发表以来,随后诞生出的密室推理犹如银河里的繁星。密室才是当之无愧的谜题之王者,King Of Mystery。这房间究竟经历过什么成为了密室。一想到能作为名侦探去挑战它,我忍不住感动得全身发抖。”

“神津岛馆主那起案子,好像也没见你这么兴奋。”

“那肯定。神津岛馆主是被下毒,也就是被易于远程操作的凶器杀害的。而且我早上也和你分析过,只需耍一点简单的小把戏就能构造出密室。但是老田被害的现场大不一样。”

月夜咧开嘴角。

“根据命案现场的情况来看,犯人是就地杀害的老田,留下血字,并耍了某些伎俩把餐厅变为密室之后逃之夭夭。而且,犯人离开以后,密室中起了火灾,只不过我们仍未清楚是如何生的火。你不认为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密室杀人案吗?”

游马嘴里“哎”了一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捧场的附和,还是无奈的叹息。他完全无法理解把杀人案用“精彩”二字去形容的月夜脑袋里的想法。

这位名侦探的内心有什么地方扭曲了。就如同这座玻璃之塔一样。

“如果解不开密室构建的问题,犯人的真实身份将无从查起。我直觉如此。所以餐厅的这扇门需要从头到尾调查清楚。一条君,你看这个。”

月夜似乎没察觉游马冷淡的眼神,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然后把手搭在门框上,也就是几小时前游马等人用身体撞开的门。

“门框没有异常之处,可以排除用黏着剂之类的胶水造出密室的可能性。另外刚才也说过,没有木棒卡住的痕迹。这扇门没有钥匙孔,门内侧采用旋转式的门闩,所以也不需要考虑备用钥匙的存在。一言以蔽之,可以合理推测,之前门打不开,纯粹只是因为门闩完好卡住的缘故。”

月夜用手指了指装嵌在餐厅门旁墙壁的两个可旋转式门闩,示意看下面的那个。

“就像这个一样,旋转以后卡在门的突起,构造非常简单。平时应该有注意保养,转起来很顺滑。”

月夜用指尖弹了一下,门闩滴溜溜转了一个360度。

“接下来,我们要思考从外面如何把门闩锁上。”

月夜用手点着嘴唇,身体前倾,以额头差点能抵住门的距离,仔细观察着门闩。

“我猜还是用了丝线之类的吧。”

游马低声说,月夜横眉冷对。

“具体怎么做?”

“啊,具体的……?”

“所以我在问你,到底具体要如何操作,才能把线系在这个几乎没有可挂钩的门闩上,然后还能让它旋转270度卡在门的突起,在餐厅外把门锁上?”

“额,这个……”

月夜调整站姿,把她端正好看的脸逼近支支吾吾的游马跟前。

“我讲过,烟雾和水都渗透不出大厅,意味着这扇门关紧以后想要用道具穿过它是几乎不用抱希望的。当然,如果先在门闩上系好丝线,关紧门从外面拉扯一下倒是可以。这样的话那我问你,具体要把线挂在哪里,用什么角度拉线才能从外面挂上门锁,你能演示给我看吗?”

月夜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捆缠起来的细线。

“为什么你会带着这种东西?”

“当然是用来搜查啊。使用丝线的物理手法是密室的基础。为了方便随时进行现场验证,我总会像这样随身带着。”

月夜把线拉长十几厘米,用尖锐的虎牙咬断,然后递给游马说:“好了,请开始表演吧。”

“就算你这么说……”

游马满脸问号地接过线来,尝试动手把它系在门闩上。可是那东西前端是半圆状,别说用线去操纵它,连在上面套根线都非常困难。很难想象关门状态下还能让它做一个270度旋转动作。

“那,那那,先让它竖起来保持平衡,然后再拉线……”

游马让门闩垂直地面,试图让它保持这个状态,可是因为门闩过于灵敏,无论多么小心,它总是会倒向左或右的一边。

“看来失败了呢。”月夜冷眼在旁边说风凉话。

“等一下,这样如何?保持这个状态,在门和墙壁之间夹上某样东西。”

游马抓住门闩,把它从原来的垂直调整为朝门侧稍微倾斜的状态。

“然后,把夹着的某样东西套上线,从外面再拉出来。这样门闩失去东西支撑,它就会朝门的那一侧旋转然后卡住。没错,一定就是这样。”

“那你说要夹上什么好?”

游马听到耳里传来凉嗖嗖的第二次质问,呆呆地“啊?”了一声。

“确实你这种方法,或许可以把门锁上,可是落实到具体的话,要在门闩和墙壁之间夹上什么呢?我没看到地上有掉落类似的物品。门被撞破以后我一直监视着大家的行动,可没人回收过任何东西。”

游马无言以对。月夜似乎正等着这个时机,陈述起她的结论。

“连烟雾和水都没法渗出,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门就算提前套好线,其实也拉不动。而且用丝线的物理手法,只要留心观察,往往可以发现在门锁或门上留下的痕迹。但这次我反复确认过,根本找不到这样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密室应该不是用线搭出来的。”

月夜点了点下巴,示意分析完毕。

“那犯人到底要如何把餐厅变为密室?想必碧侦探早已清楚?”

游马看月夜得意洋洋的态度不爽,故意挖苦她。

“还没有。”

月夜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角。从手缝里若隐若现的嘴唇,勾起妖艳的微笑。

“这并非随意一个步骤就能创造的密室……肯定用了某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手法。我作为名侦探,自然有解明它的义务。我一直等的就是这样的案子。没错,已经好久了……”

月夜吃吃笑了起来,游马看她那副样子,周身生出一股寒意,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哦呀,一条君,你怎么啦?”

月夜奇怪地问,她表情中蕴含的危险气息褪去无踪。游马嘴上含糊其辞:“不,什么都没有”,眼睛却在仔细打量月夜。她对于名侦探这件事有着超乎异常的执着,到底是什么内在的驱动力把她逼至于此。

“那就好。接下来我们重新去确认一下重要的情报。这里就先告一段落吧。”

月夜转过身,准备离开餐厅。

“就走了?密室还没解开就不管啦?”

游马瞪大双眼,月夜略带讽刺地挑起薄薄的唇角。冷嘲热讽的神情和她的花容月貌相得益彰。

“一条君,现在还没到论述推理的阶段,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收集作为推理奠基石的情报。不管一栋建筑物多么具有艺术性,如果它的根基不牢,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那接下来收集什么情报好?”

“名侦探搜查的基础流程和警察是一致的。现场查验结束以后,接下来就是关系者的证言。走吧,下一个目标是游戏室。”

月夜意气风发昂首挺胸迈开步子。走进游戏室,九流间和左京两人一脸疲惫的样子坐在暖炉旁边的沙发上。

“啊,碧小姐,一条医生。”九流间注意到两个人,举起手来招呼。“两位一起有什么事?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

“我好不容易收了一个华生,现在一起到处调查。”

“华生?”听到月夜的回答,九流间皱起眉头。

“对,没错。这位就是我的华生,一条君。”

经月夜这么郑重介绍,游马感到少许难为情,点了点头说:“你们好。”

“不不,我们当然认识一条医生……这是什么情况?”

左京疑惑不解,旁边的九流间拍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条医生成了名侦探碧小姐的搭档,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身份是华生。这是件好事。名侦探的身边总是少不了华生。”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理解速度过人。”

“没猜错,你是因为收了一个新搭档,名侦探的等级提升,所以正到处挑战案件之谜吧?你找我们看来也是为了情报。那可千万拜托你了。馆里有杀人犯,我们又无路可逃,说老实话,心里是片刻都难以平静。虽然这么多年我写过不少和当下情况雷同的推理小说,但一旦自己被卷入其中,还是会忐忑难安,老脸丢尽啊。”

“哪里的话。请您活用这次化为本格推理小说中登场人物的亲身体验,再接再厉写出更多的佳作。一定会比之前的作品更为真实且有魄力。”

“哎,这可不好说。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到现在这个年头,不知有多少作者写过多少题材。如果没有让读者大跌眼镜的诡计,那写出来的总会随处都是既视感。所以说最近都想不出什么可挑战的点子……”

“那希望您能写出一些让大家大跌眼镜的诡计,我很期待。”

月夜两眼含着热切,九流间哭笑不得,摸着自己寸毛不生的头。

“为了回应你这份期待,那我也得努力咯。我这糟老头子的脑细胞不知道还能否想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诡计,但一定会绞尽脑汁。不过……”

九流间用手颤巍巍指向月夜。

“前提是我必须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座馆,所以碧小姐,拜托你一定要解决这个案子,我很期待。”

“那是当然。为了老师的新作品,我,名侦探碧月夜,将尽我全力揭开本案的真相。”

月夜拍了拍胸膛。旁边的左京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插话:

“九流间老师,等您新的大作完成,请务必考虑在本杂志刊登一事。像这样被关在这座馆里一起,也算某种缘分,我也会拼尽全力来给您校对作品的。”

“啊?”游马眨了几下眼睛:“你不是杂志主编吗?”

“我以前在文艺编辑部待过。”

“意思是,你曾经校对过推理小说?”月夜的表情凝重起来。

“对,没错。本杂志的文艺编辑部特别重视推理类作品。营业部那边也会帮忙积极宣传相关题材。”

月夜和游马相互对视了一眼。负责发表刊登推理作品的左京,再联想到手里握有足以改变推理历史的未公开原稿的神津岛。有没有可能神津岛心里盘算着要将那份未公开的稿子托付给左京。

“左京主编,能否向你提个问题?”

左京察觉到月夜表情不对,正襟危坐说:“好的,什么问题?”

“你和神津岛馆主认识的契机,是源于『蝶之岳神隐事件』的取材吧。那你这次受邀来此,有没有听神津岛馆主提起过那个案子的相关话题?”

“没有。『蝶之岳神隐』一案的特别报道去年已经了结。现在也没有必要重新提起。”

“那你为什么要来玻璃馆?”

“我以前取材的时候,曾经借宿过馆中叨扰。所以不好意思拒绝馆主的邀请。说老实话,其实我个人不太乐意来。”

左京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看来背后有什么隐情,能否和我详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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