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人会是谁呢?”刘绘泽自言自语。
高岷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这就得问问萧夏了,是谁把这块贴纸粘到了她的手机上。我们一直在对控制它的信号进行追踪,可是信号再也没有出现过。”
刘绘泽又想到什么,接着问:“既然是电路,那它不用电吗?”
高岷吐出一口浓烟,回答说:“这么微型的东西,空气里的电磁波就足以让它工作,根本用不着外部供电。”
刘绘泽彻底沉默了。马一洛由衷地感叹道:“想不到这两块小小的东西,功能竟会这么强大。”
高岷把烟捻灭了,把目光投向马一洛和刘绘泽,“更加不可思议的功能还不是这个。实际上我们一开始就发现,这一大一小两块电路,里面的构造是一样的。那么,有一块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要用并联起来的两块呢?起初我们的判断是,为了增加收发功率。事实上也确实存在这一点,可更为重要的是,这两块电路同这两根微型导线连在一起,就是一个自激式的超声波发射源。说实话,分析到这一步,所有人都很震惊。超声波发射源一般是用220伏或是380伏的交流电,并且转换器也远比这个复杂得多。可奇怪的是,就是这两块芯片加上这两根导线,就能把空间中的电磁波转化为频率高达5兆赫的超声波。尽管能量很微弱,可是贴身带着,时间久了,就会对人体造成危害。尤其是破坏人的神经系统,它会将人的负面情绪放大,如果接触超过一个月,就会出现心悸、焦虑等症状。情况较为严重的,还会出现幻觉。”
高岷说完,马一洛的大脑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对手的高明让他惶恐不安,继而又觉得一切都明朗了。只要摸清这块胶贴的来源,真相很快就会明了。这次重大发现让马一洛很亢奋,但同时也感到深深的忧虑。他明白,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萧夏。
21
和马一洛一样急切地想要找到萧夏的,还有萧夏的父母。
午夜十二点,萧夏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她一句话也不说,进门就回屋,然后死死地把门插上。萧父和萧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至少女儿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可他们还有很多疑问,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离开医院,更不知道当医生把诊断结果告诉他们的时候,萧夏其实就在门外偷听。由于接受不了自己患上了精神病的这个事实,萧夏逃离了医院,她无所事事地在外面晃了一天,现实的打击让她不知所措。
这一天对于萧夏来说,过得无比痛苦和煎熬。以前她从不怀疑自己经历的一切,那些看到的听到的,她坚信就在眼前真实发生过。可是今天她产生了疑惑。她不知道该否定什么,是否认自己患病,还是否定那些一直认定的画面,总之,一切对于萧夏来说,都是那么茫然。
22
六月是毕业的季节。
徐杰已经完成了论文,却无心为工作奔走。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回忆。回想一年来的所作所为,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就为了一点所谓的“成就感”,不惜玩火,加入到一个暗无天日的计划当中。
两年前,徐杰作为迎新志愿者,第一次见到她,内心深处便产生了朦胧的好感。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沦陷,逐渐迷失了自我。经过一年的相处,他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可是从一年前的某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变了。两人由熟悉变得陌生,她也由淳朴变得冷漠,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用友谊做了一笔交易,当然,其中也有隐约的爱情。
徐杰一直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他不想看到的局面,但是却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他早已无法回头,至于值不值得,此刻想来也已经毫无意义。
六月的暖风吹走了飘浮的纤尘,空气变得干净而清爽。学校里样溢着桂花的香味,夹杂着某些人的说笑声,夜幕悄悄地降下了。
在你我看不见的空间里,无数的电磁波正在繁忙地交汇、疏离。今晚,其中的一条便跑进了徐杰的手机。
没错,短信是她发来的,约他见面。地点换了,改在了第二教学楼的楼顶。
徐杰把短信删掉,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就默不做声地离开了寝室。一年前他们立下了三条约定,一年来徐杰从不曾违反过一次。
第二教学楼位置偏僻,很少有学生来上自习。徐杰走进大门。楼道里没有灯,也没有人,他摸黑上了楼梯。
这栋楼房总共五层,楼梯一直通到楼顶上。他在五楼的拐角处差点被绊倒,仔细看时,那是一个破竹筐。
徐杰走上天台,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暗中透出并不鲜明的轮廓,徐杰看不清楚她面朝何方。
徐杰走过去,在相距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他已经对这样的交易心生厌恶,生硬地问:“你又打算行动吗?”
黑影依旧没有动,就像一尊石雕,“你不想干了吗?”
“难道,你真的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自从踏上这条路,我就没想过要回头。”
“你变了。”徐杰无法用语言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黑影不以为然地发出一声冷笑,“我变了?”
“你变了!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无情,越来越处心积虑,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黑影沉默了几秒钟,“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何尝不讨厌现在的生活,可是,我别无选择。”
“不!你不是别无选择,你可以通过别的途径——”
“没用的!”黑影打断了他,“想要找到他,这是唯一的方法。”
徐杰不想强硬地反驳她,过了片刻,冷静地诘问道:“就为了成全自己,所以不惜牺牲别人?”
“那是他们应得的结果!凭什么他们拥有的一切,我全都没有?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要我承受那么多的不幸?上天一直偏爱他们,这不公平!所以,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说到这里,她就越发激动起来。
“所以你要报复,你要把你的不幸强加给整个社会?”
黑影舒缓了口吻,“我只想实现自己的目标。别的,我从不多作考虑!”
“你的目标能达到吗?还要多久?”
“一定会的!不管多久,我可以等。”
徐杰不说话了,他厌恶这样的冷酷。“你太自私了,你还是一年前的那个——”
“够了!”黑影不让他再说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两天后,按计划行事!”
徐杰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语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不会食言。是我想多了,也许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别的可说。”
“刚才我说得太重了,希望你别生气。”
尽管她的口气冰冷如初,可徐杰听得出她还是在诚心道歉。徐杰总是无法做到一样冷酷地面对对方,无论她怎样对待自己。
“难道你真的不能住手吗?”
“已经晚了……”
她转过身,从另一个楼梯口下了楼。徐杰一直站在原地,望着黑暗的天空,就像看着一幅抽象画——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23
夜幕下,一场交易刚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结束。这边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
经过全局上下研究决定,成立专案组,专门侦办湘水学院的自杀案件。组长由支队长老王担任,各部门都将竭尽全力为专案组提供便利。
今天的会议显得格外隆重,第一支队的骨干成员全部参加,而且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亲自来训话。前半部分算是动员会,先是副局长讲话,接下来由老王发言。
当老王突然宣布由马一洛担任专案组的副组长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按常理说,就凭马一洛的资历,根本不具备担任副组长的资格。
马一洛正想着手机贴纸的事,有些走神,恍惚中听见老王念他的名字,也不清楚为何,便不知所以地站了起来。他看见了很多质疑的眼光,气氛是莫名的紧张和生疏,只有刘绘泽传给他一丝信任的眼光。
老王对他说:“小马,说说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马一洛顿了顿,讲道:“在萧夏的那段谈话录音中,提到了很多离奇的现象。最典型的就是死人居然会发来短信,而且,只要一退出,短信立马就消失了。技术科对萧夏的手机进行了仔细检查,最终发现,其实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手机曾被人动过手脚。
“包括死去的几个女生,她们的手机无一例外地被贴上了一块胶质贴纸,而贴纸里面却隐藏着两个极其微小的电路。有了这两块电路,就可以实现远程对手机上的内容肆意更改,而且,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两块电路还能把空气中的电磁波转化成超声波,从而破坏人的神经系统。”
老王微微地点了点头,说:“讲下去!”
马一洛接着说:“我想案情已经很明了了。韦佳、唐书惠、于娜,这几个死去的女孩一定是在恐惧和幻觉的双重折磨下选择了自杀。至于红雨伞、柯林的来信,还有诅咒,这些都是骇人听闻的谣言,很可能是为了误导警方侦查而设下的干扰。”
老王沉默着,半晌后示意马一洛坐下。他说:“副组长的这一番分析,个人觉得还是比较到位。马一洛,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采取行动?”
马一洛完全傻了眼,“副组长?我——”
“是啊,你对这个案子的努力和决心,相信大家都看在了眼里。所以队里让你担任专案组的副组长,一定是有道理的。你接着说吧。”
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却让马一洛手足无措起来,“王队,我不行!我刚调来不久,而且没什么侦破大案的经验,副组长的位子我恐怕难以胜任。你还是换别人吧!”
老王挑起了眉毛,问道:“马一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自信?”
“不是我没有自信,而是我觉得这个案子很复杂,光有自信是不够的。”
“不管多复杂、多艰难,只要你有信心,就算披荆斩棘也一定能把它拿下来。除非,你已经被前方的困难吓倒。小马,你明确地告诉大家,你到底有没有信心?”副局长用鼓励的眼光看着马一洛,说道。
马一洛犹豫片刻后,回答:“我有!”
副局长继续追问:“有没有信心把这个案子拿下来?”
“只要大家相信我,我就相信我自己!”
“好!马一洛,这可是你说的!”老王微笑道,“我想,我们为副组长鼓鼓掌吧。”
刘绘泽用掌声打破了沉静,随即,一片掌声响了起来。
老王想给马一洛一次树立威信的机会,说:“小马你接着说吧,说说对于接下来的工作你是怎么看的。”
马一洛在大家的注视中再次站起身,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我觉得,贴纸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只要我们弄清了贴纸的来源,这个案子想必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小赵笑着说:“萧夏不就住在你家吗?问问她,是谁把贴纸黏到她们手机上的,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马一洛故作轻松地跟他开玩笑,“注意用词啊,什么住在我家?是暂时借宿!我也想问问她,可我暂时联系不上她。”
刘绘泽问:“犯罪分子用这种高科技的东西,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选择几个女生下手,是在检验他的高科技产品,还是由于心理变态?”
老王回答说:“我看都有可能。经过一番调查,这几个女生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并没有与什么人结怨,所以,仇杀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马一洛接过话茬,“凶手的作案动机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搞清楚。但是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我们只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大益打断了他,“问题就在于,我们如何才能搞清楚背后是谁在捣鬼?”
马一洛看向老王,他的眼神表明,他已经制定好了完整的计划。老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大胆说出来。
“我认为,接下来我们应该分成两组人马。第一组,二十四小时对可疑信号进行监控;第二组,设法摸清胶质贴纸的来源。萧夏是他们的目标,可她自杀未遂,对方一定不会就此罢休。因此一定会再次遥控她的手机。第一小组的任务就是配合技术部门,监控可疑信号,并设法跟踪发出信号的据点。我看,就由刘绘泽负责吧。”
刘绘泽干脆地回应道:“没问题!”
“至于第二小组,工作可能有困难。我想先请大家仔细看一下这块贴纸。”马一洛把装着贴纸的小塑料袋传下去,解释说,“这种贴纸类的小装饰品目前很受学生青睐的。但是据我调查,贴纸一般来说都是完整的,并不会在中间留有空隙。请大家仔细看,这其中的空隙也并不是在两块电路的长期挤压下形成的,而是事先就做好了两个凹槽。做成双层,还要在中间加两个凹槽,这样显然会增加成本,而且对于饰品本身而言根本没有必要,所以,一般的生产商绝不会这么做。很有可能是有人重金委托厂商专门生产的。第二组的任务,就是找到一模一样的贴纸,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生产商,从而找出委托人。”
小赵对他的安排似乎并不赞成,“这样的小装饰品遍地都是,一模一样的也数不胜数。要是照你说的办,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尽管这样的小装饰品多如牛毛,可是完全一样的还是很少见的。再说了,出售这种装饰品的店一般就集中在学校周围。只要在学校周围详细排查,就一定会找出它的来源。我想第二小组,就由大益负责吧?”
大益回答道:“听副组长安排!”
24
当晚马一洛便留下来和刘绘泽一起值夜班。技术科的同事也一直在工作,他们不时进去看看情况的进展,提醒技术科的同事保持清醒。萧夏的手机放在这儿已经有大半个月,可疑信号却并未出现过一次,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收效甚微。
回到办公室,刘绘泽开玩笑说:“恭喜你!你要升官了。”
马一洛说:“你就不用挖苦我了吧?你也知道,王队是在赶鸭子上架——”
“可是人家偏偏愿意赶你这只鸭子。要说咱们支队里,你来得最晚,我都比你早来两年。没想到最后全得听你领导。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刘绘泽故意调侃道。
马一洛连连叫苦,“你以为这是好差事啊?弄不好案子破不了,还得受一肚子委屈。”
“行了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突然,门外传来这样的声音:“这么巧啊,都在加班?”
马一洛回过头,看见韩亦辉正倚在门框上听着他们俩谈话,他马上便明白了韩亦辉的来意。却不知在每个值班的夜里,刘绘泽早已不堪其扰。韩亦辉把所有值班的时间都和刘绘泽调到了一起。这个不止一次拒绝过他的警花,正逐渐成为他工作之余的唯一念想。
马一洛当然乐意成人之美。好朋友几乎和他无话不谈,在韩亦辉艰苦追逐的过程中,他也曾为其出过不少主意。可是此刻,当他看着刘绘泽强装耐心的表情,就觉得死不放手真是件特别无趣的事。甚至,他第一次有了那种两人并不般配的感觉。
可是韩亦辉不会在意这些,抑或在意,只是认为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这次出差够久的。黄老没把你怎么着吧?”马一洛难以想象,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忍耐力才能跟在黄老身边这么久。
“还能怎么着啊?”韩亦辉倒显得不以为意,他是那种为了达到目标情愿忍受一切的人。“老头也就脾气坏点,又不会吃人。”
见韩亦辉根本没心思与他寒暄,马一洛识趣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得去监控室看看!”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刘绘泽疾步走到马一洛身后。她不想与韩亦辉独处,时至今日,无论韩亦辉如何努力,她对他的态度从未改变。冷淡是她现在唯一的防卫武器。
韩亦辉感到尴尬。尽管他从不幻想刘绘泽对他会有所改观,可是,这种显而易见的躲避还是令他万分沮丧。
“小泽,我想对你说几句话。”韩亦辉开口道。
这是让马一洛离开的意思。可是刘绘泽却拽住了马一洛的胳膊,“有什么话你说吧。”
韩亦辉看了一眼马一洛,马一洛也在看他,这两个男人的眼神里都不约而同地透出无奈和尴尬。
“小泽,明天我想请你吃饭,有样东西想要送给你。”
“对不起!我很忙,再说,我已经约了别人。”
“你约了谁?”韩亦辉本能地将“别人”当成了情敌对待。
“就是他。”这三个字,刘绘泽用了极其少见的娇嗔的口吻。马一洛倍感意外,当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刘绘泽时,刘绘泽轻轻地捏了他一下,在她的目光逼视下,马一洛不知所以地答道:“啊,是……”
“可是,我给你的东西很重要,是我——”韩亦辉有把握,马一洛一定会把机会让给他。
刘绘泽却决绝地打断他,“我们已经约好了,明天对于我们来说,一样重要。”她死死地抓紧马一洛,分明想让他帮忙到底。
马一洛只好把头偏向一边,极力躲过韩亦辉质疑的目光。
终于,韩亦辉妥协了,他说:“那好吧,我改天再约你。”他转身离去。约会失败了,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刘绘泽的谎言他已经信以为真,而且为此很不开心。
做挡箭牌的滋味多少有一点别扭。马一洛沉默了。他愿意帮助刘绘泽,却不想为此而引起朋友的误会。刘绘泽也在那里沉默,此刻,一贯干练的她却显得万分腼腆。刚才的谎言貌似信手拈来,实际却是久已沉淀的真情流露。
马一洛说:“其实你不该这样。”他毫无责怪她的意思。
“你生气了?”
“没有,只是——”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那我问你,如果我真的约你呢?”
刘绘泽话中有话,马一洛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心却在怦怦直跳,“我……”
他的话只说了个开头,一名同事就跑进来嚷道:“快!有情况!”
25
萧母向单位里请了假,专门来照顾萧夏。只要考完试,就立刻把她带回家。实际上考试只是萧夏的借口,现在她根本顾不上想这些。她只知道,警察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而马一洛他们正非常需要她。
可是,萧夏无法对母亲说什么。母亲已经被“精神分裂”击垮了,现在只想赶紧把她的病治好。并且不让萧夏单独外出,生怕她病发做出傻事,也不让萧夏接触任何人,担心她再受到刺激,这几天的劳累让萧母有些支撑不住,她回房间休息了。萧夏觉得时机难得,急忙利用座机打给马一洛。
那时马一洛刚好离开,他的手机丢在了办公室。他跑到监控室的时候,信号已经断了。目标刚刚锁定,还没来得及确定具体位置。这昙花一现的转机使他兴奋,早已忘记了萧夏随时都有可能与他联系。而事情偏偏这么巧,等他回到办公室,手机上已经有三个未接电话。
马一洛急忙回拨过去,他认为电话的那头极有可能是萧夏。那时萧母已经睡醒了一觉。而萧夏早已泄了气,正在卫生间里洗澡。
“喂?”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马一洛意识到,第六感再次出卖了他。他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只想解释清楚后把电话挂掉,“哦,对不起,我的手机上有几个未接电话,是您那边打过来的——”
萧母已经想明白,一定是女儿。她趁着自己睡着偷偷与别人联系。萧母当即回答:“没有,没有啊,我并没有给您打过电话,会不会是您看错了?”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打扰了!”
电话挂断,马一洛觉得事有蹊跷。女人说,她并没有给马一洛打过电话,而手机上的三个未接电话就是对方的。可是女人为什么要拒绝承认?
马一洛陷入困扰。而在萧母看来,现在外部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有可能给女儿带来伤害。她的病因此而起,所以绝不能再受刺激。她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去。
“妈,刚才是不是有电话?”
“没有!哦,是你爸打来的,问咱们到家了没有。”
母亲的前后矛盾使萧夏明白,马一洛一定给她回了电话。第二天,萧夏借口回学校取课本,目的是要亲自跑去找马一洛。萧母没有同意她独行。即使回学校,她也要亲自陪护。
萧夏只好寄希望于周晓蓉,她想让周晓蓉传话给马一洛,让他到医院找她。可是很不巧,她回去的时候,周晓蓉并不在宿舍。
在龙潭医院做了检查之后,萧夏就在精神科的小楼里住下来。母亲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萧夏感到很焦虑。她的病情开始反反复复,比如,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偶尔把人认错,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就吓得缩成一团。
考试的那天,还是坚持去考试了。萧夏想在考试结束后跟周晓蓉说几句话。终于,铃声传来,她拉起周晓蓉的手跑出外面。
“萧夏,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萧夏正要开口的时候,萧母冲上来打断了她们,拉起萧夏便走。萧夏来不及说什么,只是悄悄将一张纸条压在了周晓蓉手中。
周晓蓉觉得莫名其妙,很久不见,萧夏居然成了这个样子。她恍惚中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来找我。
一天后,周晓蓉跑去了龙潭医院。在一间病房里,她看见了蜷缩在墙角的萧夏。萧母坐在一边流眼泪,她告诉周晓蓉,医生刚刚给萧夏打了针。现在她很安静。
周晓蓉走过去,看到萧夏呆滞的目光,眼泪不由得涌出了眼眶。她轻轻地叫了几声:“萧夏,萧夏,萧夏……”
萧夏终于缓缓地回过头。半晌,脸上露出了童真的笑容,“晓蓉,是你啊……”
26
轮到马一洛值班的这天晚上,刘绘泽也留了下来。近来,两人被一片微妙的空气笼罩着,虽然见了面有说不出的尴尬,却都怀揣着从未有过的亲近感。那天说起的事,至今还没有结果。刘绘泽不清楚,马一洛的回应算不算是拒绝她。
“这么晚了,干吗还不回去?”马一洛开口,打破了沉默。
“想在副组长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嘛!队里有什么好处,可千万别忘了我。”
“谢谢你还拿副组长当领导!”
两人无聊地寒暄着,都忍不住想到同一件事,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那天——”
只说了两个字,又被同事的突然出现打断,“又有新情况!”
两人迫不及待地跑到监控室,小杨已经在紧张地跟进。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显示倍率正在逐步放大,几乎能够看清建筑物的轮廓。
发短信的果然还是“于娜”。刘绘泽拿起了萧夏的手机,看过一遍之后递到马一洛面前。上面写道: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红光普照,罪恶才能得到救赎。只有死亡才是永恒。
马一洛蓦然想起了和萧夏的聊天。就在唐书惠溺水的那天晚上,萧夏也曾听唐书惠说过同样的话。他无暇思索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只想知道信号从何处传来。
“怎么样,可以确定吗?”
小杨回答:“还不行!要设法拖住他!”
马一洛看向刘绘泽,命令道:“给她回信!”
刘绘泽回复了三个字:你是谁?
短信很快发了过来。可对方并没有理睬刘绘泽的询问,依旧在自说自话:凡是动过红雨伞的人都会死,你就是下一个。
就在电波传输的一刹那,卫星地图迅速聚焦,视野钻进了一个更小的区域。那里出现了很多灰暗的楼房,还有成片的绿化带。小杨双手配合,快捷键结合鼠标点击,可他突然松开了双手,泄气道:“对手十分狡猾!他已经把发射源切断了。”
“可以确定具体位置吗?”马一洛这样问。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因为这次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不了多少。对手似乎早已知道,在小城的某个地方,有人正时刻等着他露出马脚。
小杨摇了摇头,回答:“不行。不过可以划定一个范围,应该在以湘水学院为中心的一公里区域内。”
收获着实不算小,这令马一洛喜出望外。尽管结果不够确切,可是基本验证了他的假设,那就是对手就在学校周围。
在破案举步维艰的时刻,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马一洛和刘绘泽再也无意谈论别的,一直熬到东方发白,马一洛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办公室。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尽快与别人分享。
可是,这里似乎流传着更重大的消息。他走进办公室,看见桌子上摊着一大堆喜羊羊贴纸,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纷纷。
他怔住了。
大益坐在桌子上,得意地对他说:“看看,两天时间搞定!”
27
马一洛走过去,拿起那些贴纸一一甄别比对。
过了半晌,他摇了摇头,“你们辛苦了!不过,没有一个是完全一样的,你们还得接着找。”
马一洛的要求算不上苛刻。可是人如果受到情绪的蒙蔽,就无法理智地看待问题。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只对事不对人。
“一模一样的哪那么容易找啊?!这两块明明一样,有必要找完全一样的吗?”
说这话的是小赵。他将一块贴纸扔在桌子上,显然也在极力压着火。
马一洛耐心地解释道:“这两块看似一样,可是实际上大不一样。这块贴纸不仅比萧夏手机上的略大,而且颜色也有差别。这就大大降低了出自同一个厂家的可能性。”
“照你的意思,我们这几天的辛苦就算白费了?”
“为了尽早破案,大家都很辛苦。我相信,你们的辛苦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可是,依照这个,确实没法采取下一步行动。”
屋子里逐渐弥散着越来越重的火药味。几秒钟的鸦雀无声过后,小赵终于忍无可忍。他的眉毛就要直竖起来,“马一洛,你也太挑剔了吧?我们搞这些东西容易啊,你说不行就不行?!”
看到形势僵持不下,大益走到中间调停,可他的话锋分明有所偏重:“小赵,你冷静点儿!不过,副组长,你要觉得随便指挥人很过瘾的话,那我想告诉你,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是公安局,刑侦也是讲究方法的,不是某个人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城市有成百上千家饰品店,一模一样的上哪去找?再说了,萧夏手机上的贴纸是一年前生产的,现在出售的都是新的,存在一点差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马一洛终于打断他,他让头脑尽量保持清醒,镇定自若地给大益讲道理,“上级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因此才需要加倍谨慎,确保万无一失。如果不认真对待,就会浪费不必要的人力物力,到头来如果出错,就无法按时完成局里的任务!”
“你怎么就知道会出错?!”小赵依旧强硬地与他抬杠。
马一洛当然强硬地回应:“你敢保证不出错吗?!你敢吗?”
两人针锋相对,算是彻底翻了脸。马一洛的性格带着过多的刚毅,遇上直面的冲突,容易急躁,不懂得拐弯抹角。小赵也气势汹汹地盯住马一洛,这个锋芒毕露的毛头小子,急切地想给他点颜色看。到此,两人的争论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案情。小赵平时憋在心里的话,此刻只想一吐为快,“你调到局里还不到半年,有什么资格对大家指手画脚的?!大伙儿凭什么听你的?!”
马一洛压抑着情绪,暗暗告诫自己,义正词严比暴跳如雷更有说服力,“我是这个案子的副组长,就要对这个案子负责!”
“你有什么资格当这个案子的副组长?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我告诉你马一洛,我最恨有人在背地里搞歪门邪道!”
马一洛气得怒目圆睁,想要反驳什么,却急得说不出口,片刻后腾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小赵的鼻子,“你刚才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次!”
眼看着局面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老王及时出现了。老王把马一洛和小赵各训斥一番,责令两人每人写一份检查。
晚上八点,马一洛又来到局里值夜班。和技术科的同事打了招呼,他就回到办公室,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三天没怎么睡觉,他的眼睛已经深陷下去。想到这样废寝忘食地工作,换来的却是同事的误解与猜疑,不禁自问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案子刚刚有了眉目,以后的工作又该如何进行下去……
“怎么了,这点困难就把你难住了?”背后突然有人递来了香烟。
马一洛回头,见是老王,连忙把烟接过来叼在嘴上,在老王递过的打火机上点着了,抽了一口,说:“王队,你还是把我撤了吧,这个副组长我真是干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