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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另一个世界.3

作者:杜秦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26

17

自从接到大益的电话,马一洛重新打起了精神。徐杰确实有一个异性朋友,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同伙。可她到底是谁呢?她仿佛从不涉及徐杰的生活。很难想象徐杰和她还是男女朋友关系。

据徐杰的室友回忆,徐杰曾为女友买过一件礼物,礼品店就在学校门外的避风塘隔壁。马一洛曾无意中去过那里,同样是在无意中,他发现店里竟然装着摄像头。这一意外收获让他喜出望外。他调取了最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拿回公安局加紧检查,终于在里面找到了徐杰的身影。

录像显示,当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徐杰走进礼品店。大约十五分钟后,他就选好了礼品,拿到门口的柜台处包装交费。也许是因为时间充足,他又向老板要了一张信纸和一支笔,趴在柜台上写了一些字。写好以后,他就把礼物收好,撑起雨伞离开了礼品店。

店里的监控设备并不先进,图像上几乎全是噪点。尽管是在摄像头底下,可徐杰写的字始终看不清楚。唯一可以看清楚的是,装在那个小盒子里的,是一条红豆项链。这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只要在徐杰身边的女性当中找到一模一样的红豆项链,八成就找到了这个女孩。

大益和小赵的任务完成了,两人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到达泉溪已经夜里一点钟。老王连夜召集他们开会,决定整编队伍,为大益小组加派人手,主要负责监视徐杰的动向。刘绘泽小组的任务是继续监控目标信号,但是工作重点要放在寻找那条红豆项链上。

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老王颇为器重地问马一洛:“小马,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马一洛坐直了身体,看样子他早有准备,“我们监视徐杰已经有一段时间,可是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收获。我调查过,徐杰这个人没有前科,所以,若是他作案的话不可能天衣无缝。但是为什么一直都抓不住他的把柄?我想我们都忽视了一点,那就是,我们只是监视他的日常出行,并没有监视他在出租屋和散打武馆里的一举一动。所以,我觉得下一步应该增加监视点,确保他二十四小时都在我们的监视范围之中。我提两点建议:第一,设法在徐杰对面租一间房子,以高倍率望远镜对其实施观察;第二,派人去学习散打,混到武馆里密切监视他的动向。”

听了他的话,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几秒钟过后,大益对此提出了异议,“这么做的话,还得增加人手。我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如果到头来不仅没得到想要的东西,还被对方拖垮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马一洛对自己的想法很有信心,“我相信只要照此进行下去,不出几天徐杰就会露出马脚。没等到他拖垮我们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把他拿下了。”

老王皱着眉苦想,片刻之后开口道:“小马说得有道理,至于人手不够嘛,我再想办法从其他支队借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二小组的任务,确实有点难。在茫茫人海要想找到那条红豆项链,谈何容易?可是,不妨先缩小排查范围,那样的话工作就会简单一些。”

“问题就在这儿!怎么缩小排查范围?”

“其实很简单。”马一洛看上去早已胸有成竹。

老王也被他引发了好奇心,“哦,你有办法?说来听听!”

很快,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老王埋怨道:“有话快说,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

马一洛站起来,“这还需要找高岷帮忙。徐杰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能设计远程控制电路。可他的电路发射功率有限,所以,只能依附在手机上以实现其功效。技术科也仿制了一个电路。这个电路同徐杰的电路在功能上没什么两样,只是在发射功率上,至少要比他的大上几万倍。因此,我们并不需要把它附在手机上,只要想办法靠近他人的手机,就能对其进行检查和监控。”

他已经讲解完了,在座的人却依然一头雾水。大益努力追赶马一洛的逻辑,却一直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你说得没错,可是这些有什么用?”

马一洛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们就利用高岷的电路,想办法让它靠近徐杰。这样,我们就能掌握他手机中的信息了。当然,也包括他的电话簿。”

大家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掌声。他们为马一洛的方法拍手叫绝。刘绘泽兴奋地接着说:“这样我们就只需排查他的电话簿了。”她看着马一洛,“你真有办法!”

老王也露出了肯定的表情。过了片刻,他提醒道:“这个办法可行,就照小马说的办!不过要提前做好失败的准备。他的电话簿里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个人。”

18

第二天上午,大益就到徐杰对面的小区找房子。幸运的是,那里正好有一家小旅店,而且居高临下,徐杰屋子里的一切在此一目了然。

大益把房子租下来。他在窗前架起望远镜,拉上窗帘,只留下一条缝隙以便探出镜头。白天留两个人坚守,到晚上则三个人轮流换岗。小赵伪装成社会青年,到散打俱乐部里报了名。从此,徐杰便时刻处在了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中。

事实证明,这样密不透风的监视收效巨大。经过两天缜密的观察,他们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每当回到家,或是在武馆里休息的时候,徐杰总会不停地查看手机。几乎每次都是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到一边,过不了多久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似乎在等着某个人,或者想与某个人联系,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就在大益小组初见成效的时候,刘绘泽也在加紧行动。她把行动地点选在了武馆下面的超市门口。这么做有两点好处,其一,这里地处闹市,容易隐蔽;其二,这里到徐杰的住处有一段距离,就算第一套方案失败,还有机会实行第二套。于是傍晚,趁着训练还没有结束,她便准时来到了超市。

她在超市里转过来转过去,故意消磨时间。等到小赵告诉她训练结束,她才抓紧时间买了一些东西。等待交费时,耳机里传来了小赵的提醒:“目标已经下楼!”刘绘泽转头一看,果然发现徐杰已经走了出来。而那时,前面还有两名顾客等待缴费。怎么办?情急之下,她硬着头皮往前挤,一边挤一边低头道歉:“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让我先来吧……”

顶着被后面的顾客咒骂的压力,刘绘泽插到了第一位。可是收银员却很不配合,她一件一件翻检着物品,嘴里还在不厌其烦地问:“需要袋子吗?要三毛的还是两毛的?这个也要装进去吗?”好不容易交钱出来,徐杰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

刘绘泽左肩挎着包,右手提着塑料袋奋起直追。离徐杰大约五步的时候,她就啊的大叫一声,将东西撒了一地。

徐杰应声回过头,看见一个女孩单膝跪地,袋子里的东西七零八落洒了一地,有的已经滚出去很远。他想过去帮帮她,可是久已养成的冷漠仿佛为他注射了麻醉剂,双腿就是沉得提不起来。

刘绘泽的心忐忑不安。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也不去捡地上的东西,只管不停地搓着双手。看样子还受了伤。她悄悄抬起头观察徐杰的反应,只见他依然在原地站着,脸上似乎有犹豫不决的表情。情急之下,每个人都是一名好演员。她索性开始哭泣,用手揉着膝盖,显得痛苦不堪。

徐杰终于心软了。他走过来,把东西整理到袋子里,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这时,一名同事趴在三楼的窗户上,已经用摄像机将整个过程传回了指挥部。马一洛正配合高岷对刘绘泽包中的电路进行搜索,他通过微型对讲机告诉刘绘泽:“设法稳住他,尽量拖延时间。”

刘绘泽便不说一句话,只是哭得天昏地暗,不久就引来很多人围观。这下坏了事,高岷的电脑里一下就跳出十几个不同型号的手机。这一点刘绘泽也意识到了,她只能想办法把时间尽量延长。她的哭泣吊足了围观者的胃口。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徐杰,指责他欺负女孩子。徐杰也不去跟他们解释,只是问她:“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刘绘泽依然不开口。她似乎入戏太深了,越哭越伤心。徐杰已经没有了耐性,他急得大声问:“别哭了!你说句话好不好?!你到底怎么了,用我送你去医院吗?!”

刘绘泽擦了擦眼泪。她听到马一洛说:“坚持一下,马上就好!”知道任务即将完成,但是还不到懈怠的时候,她也冲着徐杰没好气地吼道:“不用你管!”

徐杰真的生气了。他想站起来一走了之,却明白此时想走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路人仍然七嘴八舌地指责他。徐杰也不反驳,心里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他盯着刘绘泽,觉得这个女孩子实在莫名其妙。

几分钟过后,刘绘泽终于得到了马一洛的反馈:“一切搞定!任务完成了。”与此同时,负责拍摄的同事也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故意装出气势汹汹的样子。

刘绘泽摇了摇头,不说话。她想尽快把这出戏演完。但是谢幕的时候,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散了!都散了!”同事朝着围观的人群大吼。然后一把将刘绘泽拽过去,“走吧,上车!”

刘绘泽顺从地上了车。而徐杰就在原地站着,看着他们的车从眼前驶过去。此刻他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却不知道警察已经复制了他手机中的信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精心研究的方法,终有一天也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19

刘绘泽回到公安局,马一洛已经把搜集到的信息打印出来。光短信记录就打印了整整十页纸,加上通话记录和电话簿,居然有厚厚的一沓。有了这些东西,接下来的工作就会顺利不少。

一切安排停当,只等着两个小组传来好消息。这天晚上,马一洛终于有空回家了。几天没有回来,感觉一下子陌生了。进家的时候竟然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此时他所有的想法全部凝结为一个朴实的愿望,那就是好好地睡上一觉。

只是这样一来,生物钟就被弄乱了。午夜十二点醒来,他就再也睡不着。忽然感觉到饥饿,才想起晚饭没吃,胃便向他展开了极其暴力的抗议。他准备到厨房里煮一碗方便面。

烧水的空当,他回客厅打开了电脑。现在他心情大好,特别想在网上浏览一番。他把QQ设为隐身状态,就随便点开一些网页。想不到短短几秒钟时间,居然有一条加好友的请求发过来。他觉得很扫兴,因为大半夜还待在网上的,多半都是些无聊的人。幸亏电饭锅里的水已经嘶嘶作响,他便起身走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他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把右下角的小喇叭点开。其实认为别人无聊,他自己一样无所事事。那的确是一则添加好友的申请,只是对方的网名却叫做“柯林”。马一洛觉得特别奇怪。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他的手停在那里,竟然无端地有些紧张。

直觉告诉他,这个“柯林”一定不简单,很可能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于是他果断地确定了对方的请求。现在他已经顾不上吃面,首要任务就是查看“柯林”的资料。可是这名网友显然刚刚注册,没有等级,资料也不全面,重要的项目全部空着。

他双击柯林的头像,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三个字:你是谁。

几乎没有等多长时间,对方的消息就发过来了。柯林只发给他一张图片。那是一张书籍的封面,书名叫做《世界的暗角》。马一洛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萧夏手机中的图片吗?据萧夏讲,那张图片是从一个手机网站里下载的。难道,“柯林”与萧夏登录的WAP网站有关?那他为什么要把图片发给自己?可是,他还来不及询问,对方的头像就变成了黑白,显然已经下了线。

马一洛盯着电脑屏幕,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匆匆一见又马上离开?他完全想不通。起初还想通过IP查找“柯林”的地址,现在看来,对方根本不给他一点机会。他在线上等了很久,这个叫做“柯林”的网友始终没有再上线。

他的心变得没着没落的。好好的一个计划,也被这个神秘网友打破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点疑问:第一,这个叫柯林的到底是谁?第二,他为什么要把图片发给自己?望着天花板,马一洛睡意全无。

第二天去上班,他刚走进公安局的大楼,传达室里就在喊他的名字,“马一洛,有你的快递!”

他接过蓝色的EMS信封,在发票上签了字。一眼看见了寄件人的名字,居然就是柯林。再看发件地址,竟然就是他居住的小区。太奇怪了!马一洛在心中暗自嘀咕,他把这封神秘的邮件拿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它。

原来里面装着的只是一本书。

而且是一本极其残破的旧书,封面没了,中间也少了很多内容。他本能地想到,这就是那本《世界的暗角》。秦朗教授把它译成了中文,二十年后,其中的一个故事还引发了命案。而关于那个故事的描述,被人从书上撕下来,塞在了女厕所的墙壁中。

他当即离开了公安局。他要去找萧夏,向她索要墙壁中的那部分书稿。可是当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学校,萧夏已经和周晓蓉爬山去了。

20

天气难得清爽,正是适合徒步的好天气。萧夏庆幸她们做了如此明智的选择。

早上六点,她们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两人打了出租车,直奔郊外的鹤山而去。汽车一路驶到郊外,两人下了车,横穿公路上了南面的土丘。再走下一个低洼,眼前便是期待已久的目的地。

身临其境的感觉比想象中真实多了,鹤山原来如此高大。山路蜿蜒,山势陡峭,这让萧夏很快就产生了征服它的欲望。山的东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海,西边有一片乔木林。那些陈年古树长得异常粗壮,远望之下,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两人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穿过坡底的草地,进入到茂密的丛林当中。阳光被横七竖八的树枝挡住了,只从缝隙中洒下一些余光。这段山路走得十分艰难。不仅脚下藤蔓缠绕,就连头顶都有树枝阻挡。两人轮流背着旅行包,走走停停,一个小时后,两人在一块空地停下来休息。

稍微歇息了一下,萧夏和周晓蓉就开始了第二段跋涉。她们再次走进了丛林,而这一段,脚下再也没有明显的路,只能摸索着前行。周围的光线暗淡极了,近处的物体尚且可以看清楚,远处的就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到处都是枝干虬曲的植物,它们仿佛怪兽一样在周围出没,这让萧夏想起了《倩女幽魂》中的千年树妖。四周不时响起凄惨而尖厉的动物鸣叫,每一声都让萧夏感觉心房颤动。她想起了很多可怕的场面,有鬼片中鬼魂出没的地方,还有凶杀案的肢解抛尸现场。甚至,她怀疑眼前的一切会突然消失,出现一片瘆人的荒坟……

两人就这样艰难地行走,此刻她们终于意识到,先前的憧憬该有多么荒谬。这是一座荒山,从来都不曾有人来游玩。她们低估了自然而高估了自己。此刻,几乎所有的风吹草动都能撩拨她们的神经。

两人的脚步渐渐慢下来,道路似乎也越来越艰难。萧夏险些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下去,幸亏周晓蓉及时拉住了她。走到一片开阔地,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她想提议停下来休息片刻。周晓蓉却先她一步停在那儿。她将萧夏一把拽住,口中吐出四个字:“别动,有蛇!”

萧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终于发现就在前面的树干上,正盘踞着一条油亮的青蛇。而它离这里的距离不足三步远。萧夏咽了一口唾沫,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蛇已经看见了她们,于是缓缓地爬了下来。萧夏哆嗦个不停,因为蛇一旦攻击她们,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应对。此时蛇正朝她们吐着舌头,仿佛是在“侦察敌情”。留给她们决策的时间不多了,它只停顿了几秒钟,就迅速朝着这边爬过来——

萧夏的阵脚彻底乱了。就在大脑被清空的瞬间,她看见周晓蓉果断地走上前,右手握着匕首猛地挥了下去。

她成功了。蛇被砍成了两截,掉到地上还在不停地动弹。

萧夏的心依然在狂跳。想不到危急关头,周晓蓉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这种冷静和果敢让萧夏心生敬意。而那把不到十公分长的匕首上,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周晓蓉拍拍胸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事了。”她用手抹去匕首上的蛇血。萧夏分明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萧夏突然明白了,原来周晓蓉并非没有害怕,也许是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战胜了恐惧。

两人平复了一下心情,直奔山顶而去。穿出森林时才猛然发现变了天。头顶上阴云密布,貌似很快就会有一场大雨。

“晓蓉,变天了。怎么办啊?”

周晓蓉望着翻卷的乌云,一句话也不说。这里到山顶还有几步远的距离。如果现在放弃就显得太可惜了。

“你说,真的会下雨吗?”

“不知道。但是看样子,不像是虚张声势。”

“都怪我,走的时候没有看天气预报。”

“我看过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根本就没有雨。”

“但是看样子,天气预报是错的。”

她们不知道该不该坚持。而头顶上,雷声已经开始隆隆作响。

“算了,我看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那我们得赶快,争取在下雨以前跑到山下。”

短暂的登顶之旅就此结束了,还来不及享受胜利的喜悦,就要拼了命地逃下山去。眼前的山路十分崎岖,要想在下雨之前逃到山下,几乎已经不太可能。两人慌不择路地闯进了森林,迷蒙的黑暗再次吞没了她们。几番辗转过后,连方向都分辨不清了。

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掉下来。雷声接连不断,仿佛炮弹一样在周围狂轰滥炸。突然,一声惊雷从头顶上劈过,一棵枯树被拦腰炸断了,不大工夫就燃起了大火。她们又开始拼命奔逃。可是很快,萧夏就停住了,因为前方已经没有去路。茂密的丛林下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

她无助地哭了起来,“晓蓉,我们没路了……”当她绝望地转过头,却发现周晓蓉在微微地冷笑。

21

大雨下起来的时候,马一洛正站在窗前。他望着密闭如织的雨帘思考着什么。

天黑以后,马一洛就开始酝酿今晚的行动。今天的日子比较特殊。二十年前的今天,一栋三层宿舍型公寓突然起火,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幸遇难。二十年后,他们在女人罹难的房间里发现了十九枝干枯的玫瑰。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一定会有人把这个数字变为二十。

马一洛驱车来到了湘水学院。在旧楼附近布控的同事告诉他,这里一直没有动静。他没有吃晚饭,拿起车里的半个面包,随便应付了几口,就把面包塞进口袋,下了车,一个人爬进了旧楼里面。

他在楼道里察看地形,寻找可以藏身的地点。目标一旦出现就立即将他拿下。马一洛来到上次进来的那扇窗前朝外看,看到有人撑着雨伞,正在下面站着。是刘绘泽,她说好了要和马一洛一起行动。

“能进来吗?”马一洛问。

“没问题。”

今晚她换了一身运动装,只见她退后几步助跑,借助底楼的钢筋网顺利地爬上了二楼。马一洛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两人都把手机关掉了,以免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外面雨下得正大,这里却显得十分安静。他们潜伏在一个房间里。对面的房间就是二十年前曾烧死过一个女人的房间。周围总是萦绕着一股阴森的气息。过了很长时间,对面依然没有动静。他们的腿脚已经麻了,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还是刚刚开始,今晚的行动很可能会持续一整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来了!马一洛告诉自己。他几乎兴奋得无法按捺。仔细一听,声音却来自身后!这间房子他曾反复地查看过,只有前面的一扇门。为什么人会从他们身后进来呢?

刘绘泽下意识地抓紧了马一洛。她的力道足以说明,恐惧已经从她的内心往外蔓延。马一洛屏住呼吸听着。尽管声音不算小,可是出现不久后又消失了,他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精神高度紧张而出现了幻听。当声音重新响起,并且越来越真切的时候,他再也不这么认为。因为凭借声音的逼真程度,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一个人拖着步子在走。

马一洛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此时他唯一想到的就是,如何才能让刘绘泽不受伤害。他就想搞清楚一个疑问:这间房子再没有第二道门,窗户上也覆盖着坚固的防盗网,对方如何能够进得来?

事已至此,已没有时间思考问题的答案了。他攥了攥刘绘泽的手。久已形成的默契使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放手的同时,两人迅速往两边闪开。

马一洛已经拔出了枪,正对着刘绘泽用手电筒照亮的地点。结果真是令他们哭笑不得。因为那居然是一只老鼠在旁若无人地拖着一块面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剩下的面包果然不见了。

这场恶作剧颇让他们感到生气。心情还没有平定,对讲机里就传来了消息:“一号,发现有人通过了监视点,正向你所在的地点靠近!”

“收到!”马一洛回答。这一次看来是真的了。他重新打起了精神。两人全神贯注地守在那儿,终于在十几分钟后,楼道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22

被抓的是一个乞丐。他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眼睛也深深地陷了下去。看上去大约有六十岁。此时他就坐在审讯室里,接受马一洛和刘绘泽的询问。

就在昨天晚上,他拿着一枝鲜艳的玫瑰,悄悄潜进了旧楼。不料被马一洛和刘绘泽抓了个正着。可是经过问讯,马一洛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失踪多年的秦朗教授。

马一洛有种淡淡的挫败感。他坐在那里思索着,明白以前的推测并不准确。那么,秦朗教授到底去了哪里?眼前这个人与大火案又有什么关联?

他再次把昨晚的情景回忆了一遍。就在十点多的时候,乞丐爬进了旧楼。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朝出事的房间走去。马一洛从他的脚步声中听出一种拖沓和绝望,因此,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张肖像:一个人头发凌乱,满身雨水,脸上彰显出岁月的沧桑和怏怏的病态。

他和刘绘泽躲在那儿,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凭借声音判断出他的举动。他应该先走进了房间,默哀片刻,然后蹲下,把花放在了相框旁边。

两人准备行动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他的陈述:“小凤,我又来看你了。一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只有今天,我才能与你相见,听你述说阴间的孤独和辛苦。二十年了,我一直都忘不了你。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这种歉疚感不仅没有淡漠,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深刻了。我总是想起那场大火,是它吞噬了你的生命,同时也把我的灵魂带走了。我恨我自己,恨我不能保护你,恨我没有能力让你起死回生。那边没有阳光,又潮又冷,你该有多难受?你知道我心里又有多么难受吗?我真想替你去受苦,也想让你死而复生!可是过去了这么些年,我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

他啜泣得无法说下去。

马一洛早就等不及了。此人话里满带着对死者的愧疚,而且用语文气,很符合教授的身份。“不许动!”他和刘绘泽走上前,用枪指住了他。可是这个男人全身黝黑,衣不蔽体,头发也像布条一样脏乱。这样的形象还是大大超出了马一洛的预料。他举着枪,当场就愣在了那里——

乞丐一直不配合他们的问话,不知不觉中,天已经亮了。两人折腾了整整一夜,依旧没有收获。马一洛坐直了身体,开口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进去献花?”

乞丐抬起了头,却不敢看他们,眼睛里充满了畏惧。他用手撸了一把鼻子,口齿不清地说:“我……我……我不是谁,谁也不是我……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马一洛敲着桌子震慑道:“你别在这里装疯卖傻!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乞丐胆怯地向后躲闪,他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我……我不是谁,谁也不是我,我没有犯罪……”

“你还知道你没有犯罪?这说明你不傻啊。再说了,也没有人说你有罪。我们只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进去献花?”

“我……我不是谁,谁也不是我,我没有献花……”

马一洛不再问了,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颇觉得无奈和烦躁不安。刘绘泽凑到了他耳边,悄悄地问:“你说,他会不会真是个疯子?”

马一洛笃定地摇了摇头。因为无论是昨晚的陈述,还是面对抓捕时淡定的眼神,都说明这个人并不平常。当年的调查记录里,没有提到过乞丐,但并不排除秦朗教授后来沦为乞丐的可能。虽然这个人不好对付,可是谁都有自己的软肋,只要手法得当,就没有攻不下的山头。这是马一洛一直信仰的准则。

他在地上来回地走,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显得充满耐心。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勉强你。我先猜一下,你只要听听看我猜得对不对就行。”马一洛郑重其事地猜测道,“小凤就是那个在火灾中不幸遇难的女人吧?她和你的关系应该很好。一个亲密的人离开了,这的确是件令人伤心的事。所以,我特别理解你。接下来,让我猜猜你们的关系。我觉得无非就以下几种可能,要么,是亲密的朋友;要么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要么就是两人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是最终却分开了……”

马一洛抱着手臂,正待编造一个长篇故事,可是刚刚开了个头,乞丐就忍不住嗷嗷地哭了起来。

23

萧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想要坐起来,可是全身的筋骨都仿佛断了,使不上一点力气。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厚厚的纱布。啊!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得大喊:“有人吗?有人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也许屋外没有人。她喊了一阵,体力消耗得很厉害,无力再闹,只能安静下来。这时她才顾得上好好看看这间屋子。只见竹子做的顶棚还透着淡淡的绿色,墙壁是木头做的,而且对接得很严实。床和椅子也是竹子做的,简单而且精致,椅子前面摆放着一张茶几,一套紫砂茶具就摆在上面。

萧夏感觉口很渴,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茶杯。就要够到手时,只觉得身体急速倾斜,然后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痛得不能动弹。过了很久,总算有人进来了,“哎呀,怎么掉下来了?”那人重新把她抬到床上。

萧夏忍着剧痛,抬起眼,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旁边。他戴着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萧夏愣住了,随即警觉地问:“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老者皱着眉,似乎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可他猜到了萧夏的意思,解释说:“你放心吧,我不是坏人。几天前我在山谷里发现了你,当时你昏迷不醒,我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你好点儿了吗?”

萧夏顾不上回答他。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明白,“我为什么在山谷里?怎么会昏迷不醒?这里又是哪儿啊?”

这次老者好像听懂了,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掉进山谷,难道你自己想不起来了?至于这是哪里,等你能够下地了,就自己出去看看。”

萧夏什么也不问了,她在努力地回忆,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仿佛宇宙里的一块陨石,凭空掉在了这个地方。失忆的感觉是难受的,萧夏觉得憋得慌。可是老者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你安心躺着吧。”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萧夏急得大声叫他,可是老者完全不理会。萧夏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想不到每天的正午和傍晚,老者总会给她送来饭菜。他看着萧夏把饭吃完,就吩咐她把药也喝下去。萧夏的味蕾已经被疼痛麻痹了,吃不出饭菜的味道,自然也感觉不到草药的苦涩。有人这样伺候着,她的伤好得特别快。只是,老者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别的时间再也看不见他。这让萧夏觉得十分奇怪。

几天后,她的感觉恢复了,开始讨厌苦涩的草药,对于一成不变的五谷粥也产生了厌倦。这一天晚上,老者又端了粥给她,萧夏只喝了几勺就闭上嘴,把头偏了过去。

“我知道天天给你吃这个,你已经烦了。可是你不能动弹,吃别的东西不容易消化,只能先将就着吃这些。为了你的伤能快点好起来,再勉强吃几口吧。”

他的话很中肯,片刻之后,萧夏就被他说动了。她把一碗粥坚持着吃完。胃里饱了,全身都会有一种充实的感觉。老者转身走了出去,照旧不说太多的话,甚至连简单的问询都没有。萧夏盯着轻轻关上的门,孤独感又在心中滋生出来。

躺着无聊,她就试着做简单的活动。几天静养果然很有效,她的腿部和腰部慢慢地有了知觉,能做简单的翻动,而且伤口不再像以前那样钻心地疼了。萧夏对康复充满了期待,早早地闭起眼睛蓄养精神。可是整天这样躺着,她根本就睡不着,闭着眼睛反而越来越清醒。那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灯光,静得可怕。听听外面,除了虫鸣与鸟叫,就再没有别的声音。

黑暗好像把她吞没了一样,却让她的想象力无限地扩张起来。她的脑子突然活跃了,想起了很多有关黑暗的画面,比如,一间始终充斥着流水声的房间,里面好像还有很多隔间;还有一间很空旷的大厅,大门用链锁缠着。萧夏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只是断断续续的,连不起来。每次思维进入死胡同的时候,她都不去硬想,而是闭上眼睛做短暂的休息。这样的方法似乎很有效,这一晚她基本恢复了记忆,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想起了身边的人和事。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凭空掉进山谷,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萧夏还是很高兴的,有种豁然开朗般的畅快。她相信很快就能完全恢复记忆,于是闭上眼,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今天她醒得很早,老者还没有来。她抬了抬腿,居然能动了,于是便摸索着下地行走。虽然感觉很吃力,可是扶着墙壁也能够走到门前。她兴奋地推开屋门,正待缓缓地迈出去,却瞬间愣在那里不动了。她看见屋子建在深渊上面,只有一座不足三十公分宽的木板桥向外延伸,不知通向什么地方。左边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下面就是望不到底的深谷。

24

十几分钟后老者终于来了,那时萧夏对周围的环境仍然十分害怕。她惊慌失措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房子下面是山谷?”

“这座房子是建在深山里的,它的一半根基坐落在悬崖上,另一半就靠木棍支撑着,就像湘西的吊脚楼一样。”

尽管萧夏没见过吊脚楼,却能按他描述的样子想象出来,“为什么要在这里建房子?在平地上建不是更安全吗?”在这居住简直让她难以置信。

“这里到处都是悬崖,哪有什么平地呀?再说了,当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他指了指屋后的方向,“这座悬崖有几百米高,半山腰上却正好有一个山洞,非常适合建房子。如果你站在对面看,就会看到房子是嵌在石壁上的……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离天更近,死了的人都是希望上天堂的。”

“死了的人……”萧夏微微感到一阵寒意,“您……您是隐居在这里吗?为什么这么说呢?”

“隐居谈不上,实际是逃避,我也想陪伴一个人。”

萧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急忙转换了话题,“对了,您照顾了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我姓禾,禾苗的禾,你就叫我禾先生吧。”

“哦,禾先生,谢谢您!这里条件这么艰苦,您还这样照顾我,真是太感谢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萧夏说着就要给他鞠躬。

禾先生赶忙拦住她,“不必客气!古语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都能下地走路了。”

“你的伤并没有大碍。你从山上滚下来,却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一般的软组织挫伤,这实在是个奇迹!所以,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您是说,我从山上滚了下来?”

“我见你的时候,你就躺在谷底,而且全身都是划伤。”

萧夏埋头苦想,头脑中依旧一片空白,“我怎么会从山上滚下来?在那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你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萧夏不说话,默默地摇了摇头。

“别着急,总会想起来的。”禾先生起身要走,“你好好养伤吧。等你彻底好了,就去参观一下那边的屋子,保证会让你更加惊讶的。”

“我争取早点好起来。再见,禾先生!”

萧夏迫不及待地练习走路,几天后,她终于能够自如行走了。只是小腿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时间长了就会隐隐地疼。她憋在这间小房子里,无法判断时间,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禾先生终于来了。他给萧夏端来了饭菜,还顺便拿来一盏油灯和一些书籍,以便她晚上消磨时间。

“这里没有电灯,只能用油灯照亮。前几天你还不能动弹,我就没有把油灯拿给你,怕你万一不小心碰倒了它,这间小屋可就不保了。既然现在你能活动了,我也就不必再顾虑什么。如果里面的油用光了,这里还有一小瓶备用。”

“我记住了禾先生,您想得真周到。”

他把东西放好,转身就离开了。

这个夜晚,萧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说话,还有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

25

萧夏失踪的这几天,马一洛的生活依然繁琐而忙碌。叫“柯林”的网友一直没有上线,马一洛猜不透他想要干什么。幸亏乞丐说出了埋藏已久的故事,案子便又前进了一大步。

据乞丐讲,他的名字叫做李骏,三十年前在一家机械厂里做会计。就在1975年,秦朗出国的头一年,他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小凤。小凤的性格温婉而内敛、善解人意,在他看来小凤具备所有女人应该具备的优点。于是,青春年少的他对小凤产生了爱慕。可是限于时代约束,他并没有表露自己的心迹,只是经常约小凤看样板戏,晚上回来一起散步,然后就送她回家。

他希望小凤能够明白他的心思,并最终接受他的好意。可是,小凤却从不对他说起自己的事,两人的关系始终不温不火,这让李骏十分困惑。终于,两人交往半年之后的某个清晨,李骏向小凤表达了自己的心声。

小凤依旧如水般平静。对于李骏的表白,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她早预料到了,心中早已为此做好准备。那一天他们坐在路边,小凤才向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告诉李骏,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名叫秦朗,现在出了国,她要等他回来。她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因为她坚信,不管等多少年,她的心上人总会回来娶她的。

李骏当然有一点失望,可他并没有放弃对小凤的追求。对的人也许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所以遇上了就要牢牢地抓住他。李骏对小凤的悉心照料并没有换来小凤的爱,她一直等着她的心上人。李骏已经无法自拔,明知道这段爱情没有结局,可他还是不能摆脱它。冲动之下他远走他乡,到山西大同做了一名煤矿工人。

两个月后,他就被运煤的绞车挤断了腿,迫不得已回到老家。想不到这一场不幸,却重新唤起了爱情的希望。小凤放下了厂里的工作,主动上门来照顾他。他心情大好,所以康复的速度也特别快,两个月后,他的腿就基本没什么大碍了。小凤完成了使命,就要去厂里复工。李骏试着最后一次挽留她。本来他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小凤犹豫了很久,居然同意了他。只不过她还要他再等七年。他们约定以七年为期,如果七年之内秦朗还没有回来,她就嫁给李骏为妻。

希望仍然是渺茫的。可是李骏不这么认为。就算条件过于苛刻,但小凤同意嫁给他,这就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人生会有几个漫长的七年呢,可是他愿意等。他觉得自己注定要和小凤厮守一生,就算约定的期限是七年的两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的。

想来那么漫长的七年,却转眼就到了。可秦朗却依旧没有回来。

最初秦朗还会给小凤写信,然后漂洋过海,千方百计地托人转交给她。可是在后来的几年,他的信越来越少了,到最后甚至一封信也没有再写来。小凤苦苦等待着他,却又忍不住揣测他在国外的生活。她想,在那样自由而浪漫的国度,他一定活得安逸而潇洒,也许他早就忘了在贫穷落后的中国,还有一个姑娘等着他回来。最终,小凤践行了当年的诺言,在那一年的最后一天里,她带着伤感和遗憾,嫁给了李骏。那已经是1985年,离秦朗出国整整过去了十年。

李骏不得不承认,小凤对他是没有爱情的。可他坚信感情需要时间来锤炼,日久生情远比一见钟情可靠得多。婚后,他千方百计呵护着妻子,希望她能尽快忘掉秦朗。可是后来他才明白,情况远没有他想象的乐观。无论他怎么做,小凤的心始终没有真正地交给过他。她的心里还装着她的心上人,别人不可能插足半步。

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一年,他们就平静地离了婚。离婚后两人还保持着朋友关系。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没有感情,也不应该有仇恨。又过了一年,秦朗总算回国了。

他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青梅竹马的姑娘结婚。小凤却躲着不肯见他,因为她有过一段并不幸福的婚姻,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和他在一起。秦朗没想到远走他乡的这些年,会发生这么多事,但他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其余的事情就都可以不在乎。再说,他在法国也有过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所以时至当初,两人还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于是自然而然地,他们结婚了。

以爱情作为基础的婚姻是幸福的。他们很快有了孩子,秦朗的事业也蒸蒸日上。秦朗在恩师的一手提携下,最终被聘为N大学人文学院的副院长。因为工作需要,他们举家搬到了长沙。也许不幸就是从他们搬离泉溪开始的。这时,李骏也来到长沙做生意,因为没什么熟人,他就和小凤频繁地联系起来。

那段时间,秦朗听到很多风言风语。但他相信自己的妻子,对那些流言一直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众口铄金的力量是可怕的,他终究还是动摇了。不过当时仅限于怀疑,并没有对婚姻造成影响。可是后来情况便不再乐观,两人的争吵越来越频繁,而且在争吵中,爆出了很多伤感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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