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厝岩崧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候。趁着十日一次的休息日,我和摩川一大早便驾车前往邻近的南苑乡,按计划开始这天的徒步旅程。
南苑乡距离我们住的地方其实并不远,翻过一座山头就到了。但由于山路崎岖,路途颠簸,我开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到达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辛格村。
将车子停在当地村民的院子中,我与摩川背上装有水和食物的背包,轻装简行地上了山。
辛格村中有一秘境,名为“苏空”,层禄语翻译过来就是“花袄”的意思。
摩川之前提及此地,只简单评价了句“风景不错”,我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此处该是与棚葛差不多的地方。可当我站在苏空苔绿的山坡上,目光触及山下那一个个被冰川侵蚀而成的蔚蓝湖泊,周身被各色野花环绕,鼻端嗅着泥土与水雾混合的野性气息时,我才惊觉当得起层禄人“风景不错”这样评价的地方,对我等夏人来说,或许已经是仙境一样的地方。
山上湿度大,山与山之间被雾气勾连得隐隐绰绰,我望着山坡下那潭被高山杜鹃簇拥着的湖水,不由赞叹出声:“这里真美啊......”
在这样的地方,说话都会不自觉放轻声音。如果真有天堂,那应该就是苏空的样子了。
“辛格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除了上山寻找自己的牛羊,一般没什么人会上来。这里的植物和地貌都保持着最原始、未经开发的模样。”
摩川站得比我高一些,我回过身时,恰好能看到他那双低垂下来,望着远处湖泊若有所思的眼眸。
“怎么了?”
摩川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我只是在想,等这里被开发成风景区,应该有不少人会埋怨我的选择,觉得我破坏了这里的生态。”
我一听,挑眉跟上:“等这里热闹起来了,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老人不用与子女分离,孩子也不用成为留守儿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啊!再说了,你不过是只‘传音鸟’,真正做下选择的是山君,要怪也是山君我才对。”
这次徒步,摩川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神官服,而是同我一样的冲锋服、登山鞋的打扮。地上植被多,又泥泞,我走起来湿滑不便,他却如履平地,在前头走得飞快。三千多米的海拔,我渐渐跟得有些吃力,说话都带喘。
“有些人只能看到过去和当下,看不到未来。等十年、二十年......或者更远,五十年、一百年后,你让那时的人来评判你的选择......他们必然就......就能理解了。”
忽然,走在前面的摩川抬起右手,毫无预兆地在一棵冷杉树下停下了脚步。
我看不到他身前的情况,还以为是有什么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便跟着在他身后站定。他低头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片刻后蹲下身,头也不回地招手让我过去。
冷杉树下的空气更加潮湿寒凉,我好奇凑上去一看,就见铺满松针与苔藓的地上趴伏着两株很小很小的植物,两片长着褐色斑点的叶子中间夹着一朵指甲盖那么大的花,模样有点儿像猪笼草,但没猪笼草的“嘴”那么大。
“这是斑叶杓兰。”不等我问,摩川便将这两株植物的名字报了出来。
“兰花啊。”我掏出兜里的手机给眼前的植物拍照,“第一次见这样的。”
“是杓兰,和兰科兰属的建兰、墨兰不太一样,大概就像是......猎豹和雪豹的差别。”摩川纠正我。
我一边点头一边狂拍:“这小小的还挺可爱的,感觉很适合做成戒指或者胸针......”或者做成项圈也不错。
设计师的本能就是会在看到一切美丽的、可爱的事物前,先自问一句:“它是不是可以被设计成很不错的样子?”
短短两句话的工夫,我已经连要用哪几种宝石镶嵌这件作品都想好了。
“我保险柜里有几颗净度很不错的黄钻,之前一直不知道要用在哪里,现在终于知道该怎么用了······”灵感爆发,我兴奋地说个不停,而摩川始终都没有打断我,就这么蹲在那两株杓兰边上,安静又认真地听我诉说自己的构思。
渐渐地,我的声音低下来,很快消失在唇齿间。总觉得,我就是说再无聊的东西,他都能听得津津有味,这就是频伽的职业素养吗?
“怎么不说下去了?”摩川疑惑地看向我。
我将手机收回兜里,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有些发麻的双腿:“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来到这仙境一样的地方,我的大脑是来放松而不是思考工作的。继续走吧,之后的路程,谁再提工作谁是小狗。”
摩川笑了笑,没说什么,站起身小心绕开那两株斑叶杓兰,继续往前走去。
“你院子里那些兰花也是从这种地方挖的吗?”摩川的院子里种着十几盆兰花,不开花的时候就像一簇簇杂草,平平无奇。可到了花季,不用多,只是两三朵,整个院子都会弥漫开清新的花香。摩川早晚侍弄那些兰草,身上便也会带上兰香,混合着寺庙里檀木松柏的香味,是最高级的调香师也调不出的奇香。
“大部分是买的,小部分是挖的。”说到这,摩川叹了口气,开始与我诉说那几盆兰花是怎么被挖来的。
从古至今,兰花一直是文人雅士追求的君子之花,更有“花中王者香”之美誉。古时,稀有的兰花引“豪家争购之,一茎值百金”,而到了现代,这股热潮并没有消退,一株品相好的稀有兰花常常能拍到几百万的夸张价格。
高价催生出一大批上山挖草的盗采者,他们不懂生态,无视法律,也不明白有些兰草本就繁衍不易,一旦移栽,必死无疑。
以前老言官还在时,盗采在厝岩崧就很猖獗,盗采者有层禄人也有夏人。老言官懒得管,到摩川继任的时候,这现象就更严重了,有的兰花种群甚至已经濒临灭绝。
摩川作为一个知法懂法的新时代言官,必定不能坐视不理,他严厉打击盗采行为,约束族人,提防夏人,如此几年,才叫山上的兰草们恢复了些往日的活力。
当初他从族人那儿没收不少兰草,其中不乏珍品,都是国家保护植物,他自己也不好留,就联系市里派植物专家过来运走了。专家看了一圈,留下三盆,说那三株并非国家保护植物,养护难度也不高,他可以留下。
“你知道吗?在兰花的圈子里,市场上若突然出现一株稀有的野生兰花,那不叫盗采,叫‘下山’。”摩川的声音透过湿润的空气传递过来,似乎也沾染上了低凉的温度,冷飕飕的。
“这哪是下山?分明是绑架。”我都有些气笑了,“这些人也太不要脸了。”
“不说这些了。”可能摩川也觉得晦气,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要停下吃点儿东西吗?前面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正好可以铺野餐垫。”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中雾气逐渐散去,阳光自云间照射下来。我从背包里掏出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又从包里拿出食水摆在垫子上。
摩川不食荤,所以准备的食物大多是他能吃的南瓜、红薯等物,只有一样卤牛肉,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吃着美味的食物,欣赏着优美的风景,身旁有挚友相伴,保温杯里还有早上冲泡的香醇咖啡,这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吃了点儿东西补充体力,我枕着手躺到垫子上,在和煦的微风中放松全身。
“你说,我要是以厝岩崧的野生兰花为主题设计一套首饰,让更多的人能够了解这里的生态,知道你为这里做过的事,他们会不会再给我发个奖?”
天上的云雾被风推得不住往前,摩川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出声:“说好的再谈工作是小狗呢?”
我: “……”
我低骂一句,干脆地“汪”了一声。
摩川低笑起来,在我身旁躺下,同样的姿势望着天空。
“你已经帮了厝岩崧很多,之前的那些胸针就够了,我希望你的设计是为了让别人了解你的世界、你的思想,而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的世界,我的思想......
望着浮动的云层,感受着阳光从云缝间倾洒到身上的暖意,我陷入沉思。
徒步从早上出发,一直到下午才结束,等回到棚葛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这样高强度的运动,又伴随高海拔,把我累得够呛,第二天我直接躺了一天,但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就又生龙活虎了,起床就开始画,一口气画了好几版以兰花为灵感的设计稿。
画草稿的时候我没有特地待在工作间里画,直接拿着一个 pad窝在沙发里涂涂改改,也不避着摩川。
他有时候会去厨房倒水,经过次数多了,难免会往 pad上看两眼,这一看就发现了我的小秘密。
“这是杓兰吗?”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我仰起头往后看,看到摩川手里端着只玻璃水杯,轻轻俯身靠在沙发背上。
“对,是杓兰。”眼看瞒不住,我干脆将自己设计的其他东西,什么兰花戒指、兰花吊坠、兰花手镯,——调出来给他看。
每一件首饰的草稿边上都有一段我的设计心得,记载着兰花的名字、习性,以及保护等级。
摩川一张张地看着,到最后看完了,已经明白我要做的事,轻轻叹一口气,侧首郑重地对我吐出一句:“谢谢。”
我将 pad扣在胸前,好笑地看向他:“见外了不是?严格说来我现在也是厝岩崧的人,那为了厝岩崧和层禄族能更好,我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怎么了?”
摩川注视着我,没有回答。
我再次举起 pad,将相册里徒步那天拍下的照片放给他看:“这就是我的世界,我的思想,你无需担心我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
那之后,摩川没有再对我的兰花首饰提出异议。这套以厝岩崧的野生兰花为主题的饰品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甚至引起了不小的风潮。扣去成本,这套首饰的利润最后全部汇入厝岩崧的专项发展基金,用于厝岩崧的环境治理和保护。
市里知道我的无私奉献,还想给我颁个奖,被我拒绝了。以前我是海城青年柏胤,帮助厝岩崧那确实值得嘉奖,但现在我都是山君化身、神的传人了,厝岩崧是我家,层禄人都是我的至亲至爱,帮自家宣传都是应该的,我连钱都不要,哪里在乎这些虚名?